小站的春天

劉雪梅

走在山路上

每天傍晚

他獨自走在山路上

他低頭走路，聞著青草的香

他坐在山坡休息

和一塊石頭做著同樣的夢

幾聲鳥鳴，像是通江中濺起的水滴

又被空蕩山谷的回音，銜了回來

有時，寂靜把夕陽系在山的脖子上

有時，風起自一棵松樹的根部

揪著枯草脫離地面

拽著他的衣裳跑

他越走越快

超過了黑下來的天光

陽光靜靜落下來

陽光靜靜地落下

把抽油機單量罐壓力缸

都涂上了一層金箔

幾間破舊的鐵皮房旁

一根生銹的釘子在一截木頭里

尋找火焰

三兩聲鳥鳴

蹲在一根電線的弦上

一群蜜蜂

把整個中午嗡嗡地

擰在一片油菜花上

一雙鞋子

安靜地蹲在墻角

底子上

還沾著千里之外的泥濘和春光

雪快化盡的時候

雪快化盡的時候

趴在坡上那條凍僵的路

會被沉重的工靴踩醒

會被一輛敞篷卡車

壓扁身子

小站上

一身火紅工服的李師傅

在檢查石粉罐 泥漿罐

只聽見管鉗碰撞 金屬震動

他胸中燒著一架火爐

從腳底到頭頂

都冒著熱氣

他有時會停下來

蹲在落日下抽煙

和鉆塔一起沉默一起看料峭的風

爬上山背

這時，冷風像一把扳手

緊了緊幾只麻雀零星的叫聲

通往小站的路

通往小站的路

彎曲細長，像一條繩索

被碎石，灌木，雜草和樹枝

時而擰緊， 時而拉直

穿過密林和夜風的趕路人

懷揣壓得不能再低的心跳

撥開亂草和露珠

試圖踩出一條

直通內心深處的大路

小站的早晨

仿佛是黑夜有了細小的裂縫

先是一聲鳥鳴漏了出來

接著 是另一聲

那么輕

剛好驚醒一顆露珠的夢

一坡的油菜花

點亮一條通向小站的路

晨曦中

誰最早推開灰色的大門

誰就能從星月的手中

接管嶄新的日子

小站的春天

遠山如黛 新柳如煙

北歸的大雁

在天空寫下一行行小楷

大地潮濕 春水喧嘩

雨燕壓低翅膀

桃花燒紅了半邊天

油菜花在坡下備下金馬鞍

春天 多么遼闊

那個看護單井的人

是春天里的王

他多么富有 天底下

一望無際的春天都是他的

他又多么孤單

他不知道向誰說出

心中喧鬧的紫和洶涌的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