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我和我的大慶路

羅基礎

一座城市中，每個人都有自己喜愛的幾條街道，猶如女士有幾件鐘情的首飾，中學生有幾所心儀的高校。

在獨山子，我最喜歡的是大慶路。

大慶路是一條有故事的路，是能夠喚起美好回憶的路，是一條讓人踏實的路。每當思緒紊亂大腦疲憊時，我都要到這條路上走一走。

今天，這種感覺到來時，已是滿天星光。

發動車，起步，播放我最愛的歌——《有沒有人告訴你》。

“當火車開入這座陌生的城市，那是從來就沒有見過的霓虹……”

當那有點憂傷的歌聲響起的時候，我想起了1979年第一次來獨山子的感覺。那時，這個小城沒有霓虹，也不歡迎我這個陌生人。我和另一個同伴來此求學，從石河子坐長途車到奎屯，毗鄰獨山子的奎屯市竟然沒有通獨山子的班車，我們只好繞道烏蘇，第二天才到獨山子。

車子不覺到了煉油廠“上大門”，這是大慶路的起點。大門口就是南北走向的油城路，北面通向克拉瑪依市區，南面通向原中蘇石油公司辦公樓舊址和油田遺址。這條路的樹木和建筑有點古老，看起來頗為滄桑。

向前十幾米，北面是兩棟蘇式辦公樓，它后面是煉油廠辦公樓，我曾在此當秘書。那時還沒有電腦，我很辛苦地用筆寫，打字員同樣很辛苦地用鉛字打字機敲，然后在蠟紙上校對，用涂改液修改。

往前，是一個丁字路口，北面以前是煉油廠技校，在那里，我教過6年的煉油專業課。南邊是原獨山子礦務局療養院舊址，這里曾經是托兒所，有我女兒幼小的身影。1989年改作乙烯工程籌建處，我在此工作了幾年。

再往前，過了小樹林和曾經的滿園春包子店、大慶路商店，就到了第二個大路口——“紅綠燈”，當年只有這兒有紅綠燈。沿著紅綠燈一直往北走，就是著名的“東湖公園”，那是獨山子人在戈壁上建立起來的城市公園，曾經是奎屯、烏蘇、獨山子這個被稱為“金三角地區”最好的兒童游樂園。

走過曾經的公安分局，前方就是戈壁明珠雕像。據知情人說，這個雕塑的原型來自楊拯陸烈士，她是楊虎城將軍的女兒。這個雕塑的西南方是文化宮。白天，文藝中心的演職人員在此練聲彈琴習舞；晚上，孩子們在此上課，學習聲樂和舞蹈。

這一帶，是獨山子最大的商業街。此時，大部分商鋪已打烊，街上的行人疏稀可陳，偶爾有幾個搖曳的身影，那是激情與酒精碰撞的余音。也有燈火閃亮的場所，那是咖啡廳和大型網吧，一些年輕人正在進行心靈對話和精神按摩。

前方，是黑漆漆的夜。那是，1990年以前的事兒。

這是北京路路口。這條路在1990年以前稱為國防公路，也叫獨庫公路。從這兒向南，翻過天山，可以直達庫車，而那時的東面是一片戈壁。上班時，大家騎著自行車從東往西像一股潮水向煉油廠涌去；下班時，大家又如一股潮水向東涌來，或回家、或到職工一食堂用餐。每天如此，上午一個來回，下午一個來回，準時準點。如果把上班的人流比作潮汐的話，那么，國防公路就是獨山子的東岸，這里就是東岸的一個港口。

這里，也是大慶東路與大慶西路的分界點。

這個路口的南面是大草原，在晚風的吹拂下，我隱約聽到哈薩克氈房傳來的歌聲，仿佛訴說著古老的草原文明。而北面，是一片燈火，那是乙烯廠及身后的千萬噸煉油百萬噸乙烯裝置，詮釋著什么是現代工業。

跨過這個街口到下一個街口即從北京路到南京路，是可以用多種稱呼的街道。

可以稱為“布政司”街：有獨山子區委、區政府、人大、政協和獨山子石化公司、潤滑油廠、中聯油西北分公司、西北化工銷售公司、天利高新股份有限公司的機關，還有獨山子區法院、檢察院、土地局、國稅局等。

可以稱為金融街：建設銀行、昆侖銀行、中國銀行、工商銀行沿街依次排列。

還可以稱為文化商旅街：一個包含圖書館、科技館和具備2D、3D、4D放映功能的文化中心，兩個三星級酒店、一個五星級酒店，電訊大樓和本地唯一的游泳館。還有本地唯一的大學——克拉瑪依職業技術學院。

這條路，尤其是這段街道，給了我太多的記憶，我愛這個城市與這條路、這段街道有很大關系。我和妻子在這條路相識，我們在這段路的南北兩邊上班等等。

“嘀嘀——”車后響起了鳴笛聲。哦，綠燈亮了。這該是第五個大路口了吧。南北走向的道路是南京路，北面是與312國道相連的石化大道，南面是商業街。左手邊是除了烏魯木齊市的體育中心以外北疆最大的多功能體育中心，多次舉辦四國青年籃球賽。

再往前，21世紀的建筑映入眼簾，分界線是青島路，這也是開放小區與封閉小區的分界點。前方，基本上是2000年以后的建筑。

這么干凈的道路，這么漂亮的街道，這么繁華的街區，我忍不住停下車，在燈火闌珊中漫步。

踱步到東頭，橫亙在眼前的是杭州路。左前方是離退處大院、寫字樓和居民區，右面是新落成的三中、法檢大樓。遠處，市民廣場、瑪依塔柯時代廣場和高層居民樓影影綽綽，很像某個二三線城市的一角。從腳下向東，基本上是2010年以后的杰作，代表了獨山子的現代城市建設和未來。

“嘟，嘟嘟……”手機響了，是妻子催促的電話。

重新上車，折返。

在回家的路上，在這個月明星稀的夜晚，看著在夜色中慢慢入眠的城市和霓虹燈下悠閑散步的身影，以及家家戶戶窗口映出柔柔的微光，我感到一份和諧溫馨，一份平靜安寧。

“有沒有人曾告訴你我很在意，在意這座城市的距離……”車子播放的歌聲再一次響起。

這個夜晚，我從煉油廠“上大門”出發，穿越了獨山子的歷史時空，歷經了獨山子不同的發展階段，像一位時間老人，翻閱了一幅歷史畫卷。又仿佛是一位歷史的巡檢員，依次檢閱了陳列兩旁的時代印跡和符號。在這個子夜時分，在這個滿天星光的夜晚，聽著熟悉的旋律，我在想：我的確很在意我與這座城市的距離，我為這座城市究竟作出了什么貢獻？

此時，我想起了林徽因的一句話：“愛上一座城，也許是為城里的一道生動風景，為一段青梅往事，為一座熟悉老宅。或許，僅僅為的只是這座城。就像愛上一個人，有時候不需要任何理由，沒有前因，無關風月，只是愛了。”

我想，我愛這個城市，是因為我的青春、我生命的大部分在此度過，這座城市有我太多的記憶和牽掛。我的歡樂、我的痛苦與這個城市同在。這里，是我靈魂的棲息地。我將與我的愛人、我的同事、朋友攜手在這座城市的不斷變化中慢慢老去。這個城市已融入我的血液，我愛這個城市，愛在骨子里。

而這座城，印象最深、記憶最多的莫過于這條橫貫獨山子的大慶路，這條獨山子的中軸線。或許，我的心靈就安放在這條路的某一個拐角。或許，這條路上的某一棵樹、某一處景觀、某一個熟悉不熟悉的行人都會引發我的回憶，帶來愉悅。

就像一個久居新疆的人，從外地歸來總要吃一盤拌面或抓飯一樣，我從外地回獨山子后總習慣先舉頭望望石化生產區的火炬，再看看這條路。好像只有這樣，那顆遠行的心，才能落地，才有歸宿。

我愛獨山子，我愛大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