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煜暄
退休賦閑在家,靜下心來總愛回憶往事,尤其年輕時輸油管道那些舊事。雖已時過境遷,卻念念不忘。從1975年算起我來到輸油管道已經走過了四十多個春秋,四十多個風風雨雨。雖然已是花甲之年,卻往事如煙,歷歷在目,仿佛就在昨天,難以忘懷。
印在膠片上的記憶
每每翻閱《松遼巨龍》畫冊,看到那幅鳥瞰熊岳輸油站全景的照片時,我便心潮澎湃,激動不已,感慨萬千。
1975年夏末,作為下鄉知青的我跨入輸油管道企業——遼寧三處(現大連輸油氣公司)熊岳輸油站,正值鐵大線(鐵嶺——大連)投產前的緊張階段。那時我剛被分配到集油崗,不論值崗還是下夜班,都忙碌于投產前緊張的準備工作中。住著剛剛完工的宿舍,吃著粗茶淡飯,站區堆放著像小山似的各種雜物帳篷,混亂不堪,然而渾身卻有一股永遠使不完的勁。每日跟著老師傅廢寢忘食地學習工藝流程和操作規程及技術要領,朝氣蓬勃,歡歌笑語。
國慶節前一天,鐵大線勝利通油投產。翌日,剛下夜班,站長高興地對我們說,今天上午記者坐飛機上要給我們站拍照。聽到這一喜訊,頓時困意怠倦風消云散。圍著站長好奇地刨根問底,然后便佇立于庭院,手搭著涼篷,昂首遙望蔚藍的天空……
時至午時,一架直升飛機由北向南嗡嗡而來,霎時我們歡呼雀躍。但是直升飛機始終在輸油站外圍盤旋,沒有近距離地接近站的上空,好像猶豫似的,我們有些沮喪了。快拿面紅旗,爬上房頂。站長急切地喊了一句,我們頓時醒悟。剎那間,幾面紅旗飄蕩于十幾米高的油罐上……
時隔不久,一位工友拿著一份《人民日報》高聲呼喊著,看,我們站上報了。大家興高采烈,爭先恐后傳看著,奔走相告。報紙頭版右上方清晰地印著熊岳輸油站的全景。頓時,當一名石油工人多榮耀的自豪感,洋溢在每個人的臉上。多年后我才知道,拍攝這張照片的是管道局工會的張雨范,直升飛機是沈陽軍區專門出航的。
光陰荏苒,歲月如梭。如今的熊岳輸油站不再是茫茫的荒野,冷寂的帳篷,而是高樓平地起,處處聞花香。
夜戰小楓嵐
1979年的深冬,遼南的雪特別大,漫山遍野白茫茫一片,天冷得出奇,滴水成冰。隆冬的深夜靜悄悄的,呼嘯的北風夾雜著雪花打在窗欞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家家戶戶早早緊閉了房門,關掉了電燈躺在溫暖的火炕上,進入夢鄉。
突然,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把我從睡夢中驚醒。電話是遼寧一處政治處辦公室主任劉慶久打來的,他說,小姜,你趕緊起來,跟高書記到小楓嵐去,那里跑油了!放下電話,我看看手表,已是凌晨。我深知輸油管線跑油是非同小可的事,而輸油工人最怕的就是跑油。那時我單身,住在辦公室里,急忙穿上衣服,三步并作兩步跑下樓。此時,北京吉普車已等候在辦公樓前,黨委書記高紀青和生產科、管道科的同志已經到齊,高書記凝重地說,立即出發趕往小楓嵐。
那時的道路沒有現在的平坦寬闊,吉普車在凹凸不平的路上顛簸著前行。車上的人高度緊張,臉都繃得緊緊的。為爭取時間,高書記在車上就給生產科和管道科的同志布置搶修任務,大家也你一言我一語地合計搶修方案。經過近兩個小時的顛簸,我們趕到了小楓嵐跑油現場。
跑油現場已經聚集了很多搶修隊伍,原油流溢出來,黑乎乎一片。搶修現場燈火通明,挖掘機已經挑開了跑油管線。維修隊和各站的工人正在搶裝收油泵等裝置。冬夜里,工人們只穿一件道道服棉衣,根本擋不住凜冽的寒風,但他們戰天斗地的豪情沒有一點兒弱勢。高紀青等領導親臨工地指揮搶修,與工人一同鉆進溝里,指揮工人打卡子、補焊點。
由于天氣太冷,參加搶修的人凍得渾身哆嗦。焊工焊一會兒手就凍木了,焊把握不住時馬上換人。后勤供應部門為了保證搶修職工的用餐,就地在野外支起兩口大鐵鍋做飯。我清楚地記得,做的是白面疙瘩湯,里面還放了些豬肉和韭菜末兒。這在當時全國細糧、肉類供應嚴格控制的情況下,可以說是最好的主食了。誰餓了就舀一大碗吃。在冰天雪地的野外,工人端著一碗疙瘩湯蹲在工地上,三下五除二就吃完了,吃得特別香。當時我也喝了兩大碗,現在回憶起來還是那么有滋有味。搶修人員的臉上、身上被油污染盡,可誰都不在乎。呼出的熱氣在棉帽子前沿形成了一層毛茸茸的霜花,棉衣棉褲也結上了白白的冰霜。就是在這樣寒冷的天氣里,大家毫無怨言,奮力搶修,沒有一個人叫苦,沒有一個人打退堂鼓。
東方露出了魚肚白,腐蝕點終于被堵住了,可是勇士們沒一點兒倦意,又連續作戰搶回損失的原油。他們站在污油中,一鍬一鍬將流溢的原油集中起來,再用泵打回管道里,盡量減少損失。
翌日中午,搶修全部完畢,處領導指示除留少部分人打掃戰場外,其余人員可以撤回休息。我跟隨大家返回駐地,望著卡車上東倒西歪、睡意朦朧的輸油工人,感慨萬千,浮想聯翩:這就是我們可敬可愛的第一代輸油工人。
太子河畔彰顯巨龍魂
太子河位于遼陽市西郊,所在地為太子河鄉(現為遼陽市太子河區),我國第一條大口徑、長距離的輸油管道橫穿于此。太子河有一段美麗的傳說。戰國時期,燕國國君為保燕國平安,將太子丹送到秦國做人質,太子丹復仇心切,就派刺客荊軻到秦國咸陽刺殺秦始皇,未遂。秦始皇大怒,派軍隊攻打燕國,太子丹潛伏于遼陽衍水邊(今太子河),準備擊敗秦國軍隊,然而事與愿違。燕國國君為保王位,便下了狠心,將太子丹斬了首級獻給秦始皇,由此將此河改為“太子河”。這只是一個傳說,然而在上世紀80年代初,我卻親身經歷了一段的真實故事。
1980年元旦前,我興高采烈地從管理處所在地瓦房店回熊岳老家過元旦。當日晚上管理處(遼寧一處)來電話通知我立即趕到遼陽太子河,說是輸油管道太子河段跑油了。當時我在遼寧一處宣傳科工作,險情就是命令,不允許有任何猶豫和彷徨。翌日元旦,我起大早坐火車趕往遼陽,那時火車慢,到遼陽已經中午了,下了火車顧不上吃午飯,立即趕赴太子河畔。時值寒冬臘月,天寒地凍,太子河畔茫茫白雪,銀裝素裹。由于管道腐蝕跑油,整個河岸黑壓壓一片原油。四面八方的搶修機具排在河邊,人山人海,紅旗招展,場面宏偉壯觀。
那時搶修機具簡陋,搶修技術主要靠管工和焊工,挖管溝主要靠人。那時不論領導還是工人一律是黑道道棉服,不論領導還是工人都站在第一線上,同吃同住同搶修。記得當時搶修總指揮是呂中士局長,他身著黑道道棉衣,腳踏一雙翻毛工作鞋,站在跑油坑,操著十足的大連口音,嘴不停地喊著,手不停地指揮著,一刻也不離現場,連續兩天沒有休息。那時搶修管道沒有經驗,根據現場施工情況一邊干,一邊思考總結,一邊指揮,很多搶修的點子都是生產一線工人提出來的。為了盡快堵住漏點,許多人連續作戰不休息,站在污油和泥水中不知冷暖。記得當時有位爐工是位老工人,跳進油坑用鐵鍬掏油,一干就是幾個小時,渾身上下全是油污,只有牙是白的,簡直就是一個“黑人”。在這艱苦繁重的搶修中,工人們還樂觀地開著玩笑。焊工們為了將焊點打實,仰臥于冰冷的油坑里,全然不顧焊花落在身上。當時大家心里只有一個念頭,快點堵住漏洞,為國家減少損失,沒有絲毫私心雜念。搶修工作不用領導說,該干什么,大家一起上,不怕死、不怕臟、不怕苦,那種戰天斗地的精神,至今仍然是輸油管道寶貴的精神財富。
搶修隊伍大部分是遼寧一處維修隊和各輸油站緊急抽上來的精英,都是能工巧匠。記得有一位工人家里小孩生病住院,愛人幾次來電話催他回去,他依然戰斗在搶修一線,直到搶修完才回家。
漏洞堵住后,需要留一部分人繼續搶收跑掉的原油,大家紛紛表決心,堅決要求留下來。最后領導點名留下一部分人,而這部分人不分晝夜將跑掉的原油一點點堆積起來,放入臨時鍋爐里,加熱后再用泵打回主管道,一直干到臘月二十七,才搶回全部落地油,回家過年。
當時住宿條件相當差,臨時借用當地曾是知識青年點的平房。睡的土炕,室內沒有取暖設施,晚上蓋兩床被子,戴著狗皮帽子睡覺凍得渾身打哆嗦。吃飯沒有定點,誰餓了就到食堂吃一口。炊事員不分白天黑夜輪班做飯,24小時保障供應。從搶修漏點到全部收回落地原油整整用了半個多月的時間。此次管道搶修受到原東北輸油管線指揮部的表彰,確保了東北輸油管道的正常運行。
在如此惡劣的環境下,管道工人不畏艱苦,不畏困難,精神旺盛,忘我犧牲,奮勇當先。那時沒有加班費,沒有獎金,每天只有6角錢的出差費,腦海中唯有國家,唯有管道事業,真正地彰顯了主人翁意識。
斗轉星移,逝者如斯,歲月如歌。37年似流水,彈指一揮間。太子河依舊靜靜地潺潺流水,述說著當年管道工人那段輝煌的歷史。我國管道事業突飛猛進迅速發展,從小到大,從少到多,從弱到強,從手工操作到信息化管理控制,每一步的發展,每一步的創新,都鑄就了管道人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