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很難嗎

曹琳琳

女友Y是我認識多年的一位小姐姐。我們相識已有七八年的光景，她一直是我眾多女友中最不服老的一個。相識之初，她光彩熠熠的眼神始終是我心馳神往的模樣，那時的她時刻保持著精致的妝容，穿高跟鞋和裙子，梳著齊耳的卷發，言談舉止輕靈有活力。盡管年長我十歲，但我們之間的交流和思維方式并無代溝，我逢人便說，Y這個姐姐活得真有那個勁兒。

Y的表達能力特別好，以至于除了穩定的本職工作之外，她靠表達開發了副業，天南海北地講課，忙得不亦樂乎。這兩年，Y竟然飛了200多天，行程也能繞地球幾圈。“我現在看見飛機都惡心了，真飛不動了。”說這話時，Y正坐在我家的羽絨沙發上，慵懶的沙發包裹著慵懶的她，顯得特別和諧。

她是真的慵懶了，慵懶得像一只蜷縮在秋日陽光里的貓。她常常這樣發呆一樣地待在家里，曬著太陽，什么也不想做，眼神里也沒了往日的神采，那股勁兒，沒了。

“負面的情緒，現代人多少都會有些。”看著癱坐著的她，我輕輕地說。

“對，我覺得我那么辛苦，委屈。”Y看著我，眼神在鏡片后面卸下了一切偽裝。

不那么辛苦是不行的，Y覺得她是家里的頂梁柱，老公的公司這幾年并不景氣，外地的父母也都逐年老去，需要花錢請人照顧；Y的兒子早婚早育卻并不具備養家的能力，還需要父母的貼補……細細算來，生活的擔子并不輕松。一個中年女人的體面絕對是自己的要強換來的。Y就是那種特別能干的女人，凡事不靠人，能干的全都自己上，別人干不好的，也都是她來干，Y覺得這叫責任感。

可是，這該死的責任又是誰給她的呢？

“沒辦法，我從小就是家里的老大，與生俱來的責任。”Y搖了搖頭，似乎有些無奈，“你是獨生子女，理解不了。”

60后、70初的這代人，的確是這樣的。作為家里的老大，下面有著幾個弟弟妹妹，但凡受過高等教育或者能力強、能闖出來的，都會盡力幫襯其他的兄弟姐妹，這似乎是一種逃不掉的宿命，即便沒人要求也沒人強迫，但就是自己心里過不去，覺得必須負起這個責任。

“那你自己呢？不幸福的根源其實是沒有自我。”看著Y痛苦的模樣，我心疼地說。

付出如果是為了自己，是心甘情愿，那么至少自我價值體現了，不管多苦多累，心中并沒有怨恨和委屈，可是如果這一切的辛苦都是為了別人，忽略了自己的感受，那才是痛苦和抑郁的根源。

“我們這代人，沒有自我。”Y點點頭，“不是不想，是做不到為了自己考慮。”

“所以啊，90后、00后才是最令人羨慕的一代人，因為他們活得自我，才瀟灑才快樂啊。”我認同地說，“我們80后這代人也做不到完全的自我，很多時候，也不得不委曲求全。”

“有時候我也不想做這么多，可是你看這事，老公做不好，不得我自己來做嗎？兒子還需要我，不得我賣命嗎？”Y又是一臉無奈。

“地球離了誰都照樣轉，你們家離了你，也塌不了。”我笑著說，“試著放手，把你身上的那些擔子放放，讓自己活得輕松點。”

Y點點頭，我們很久沒見面了，像這樣的聊天還是一年前，那時的她狀態更不好，蓬頭垢面的樣子讓我有些認不出。這次再見到她，氣色比那時好多了，人也有精神了，治療抑郁的藥物也停了。我一直勸她多運動，釋放多巴胺，給自己帶來些快樂。Y不置可否，不過一直未見行動。“對抗抑郁的方法就是從小事做起，不用制定那么多計劃，就做一件小事，比如每周定時運動兩次，先完成這一件小事就好。”我認真地對Y說。這次，她伸了個懶腰，點點頭。

我知道，Y是這兩年消耗得太狠了，把自己都掏空了。這不僅是身體上的累，更是心理上的負擔，連軸轉，有時候一睜眼在哪個城市自己都不確定。她是賺了不少錢，家里的貸款還了，也給兒子買了房，親戚也都打點得很好，但是唯獨她自己卻越來越不快樂。心忙，忙得沒有時間讓自己喘口氣，更忙得沒有心情打扮自己，更要命的是這些辛苦并沒有給她帶來自我價值的實現，這么拼命還都不是為了自己，當這些擔子累積到一定程度爆發的時候，Y終于承受不了了。那個曾經眼神里有光的不老女人，此刻，慫了。

“不想做的事可以不去做，你要先找到自我。”我做了杯手沖咖啡遞給她。咖啡的香氣有治愈的能量，她捧著咖啡杯，讓這份溫暖直抵內心。

Y一邊翻著我的新書，一邊輕輕點著頭。“解不開，就擰成花。”她指著書名，笑著說這話真好。“有機會，你也寫寫我的故事吧。”我答應了，并且在書的扉頁上寫下送給她的話：向上開花，向下生根。

中年女性的壓力，冷暖自知。年輕人打拼職場帶來的事業壓力可以轉化為動力；而中年女性的壓力多半是來自內心的糾結與痛苦，自己和自己較勁——活了大半輩子，卻沒有自我，人生的后半程想活得自我，卻又一下子找不到自我，于是在這個過程中不斷內耗。

自我不是自私，自我是重視自己內心的需求，永遠把自己的感受放在第一位，不要想別人會不會高興，別人會如何看我，而是明白了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離開的時候，Y似乎輕松了許多，我們揮手告別時，她笑著說：“希望下次再見面，我能讓你看到變化。”我點點頭說：“穿上你的裙子吧，散發你的魅力吧！”我相信，人生是個漫長的體驗過程，每個人都在不斷嘗試中尋找自我，也許有彎路有坎坷，但是終歸是向上向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