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理者過度自信、內部控制質量與審計費用

鄭琳煜 汪壽成

（湖北大學商學院，湖北 武漢 430062）

一、引言

審計費用是會計師事務所與上市公司之間重要的經濟紐帶。有關審計費用的研究一直是人們關注的焦點。從現有文獻來看，學界的研究大多建立在管理者是“理性人”假設的基礎上，而忽略了現實中管理者過度自信等非理性行為對審計費用的影響。這就產生了一個問題，即管理者過度自信如何影響審計費用?同時，內部控制作為公司內部的自我約束和治理機制，其質量的高低直接影響財務報表重大錯報風險的大小，內部控制質量的高低與審計費用有何關聯？進一步講，如果管理者過度自信影響審計費用，那么高質量的內部控制能否有效調節這兩者之間的關系呢？本文以滬深兩市A股2012—2016年上市公司作為研究對象，考察管理者過度自信與審計費用的相關性，并引入內部控制質量這一中間變量，分析這三者之間的關系，以期回答上述問題。

二、文獻綜述

（一）管理者過度自信

“過度自信”是來自于心理學方面的研究成果，它是一種普遍存在的心理現象，1986年Roll率先提出“狂妄自大”假說，將管理者過度自信引入財務領域，回顧已有文獻，關于管理者過度自信的研究主要集中在以下幾方面：（1）投資行為。郝穎等（2005）研究認為過度自信的高管人員在公司決策中更容易引發低效率的過度投資行為；姜付秀等（2009）研究發現，管理者過度自信與公司的總投資水平和內部擴張顯著正相關。（2）融資行為。Hackbarth(2004)等研究得出管理者過度自信會加大公司融資行為產生的風險；余明桂等（2006）認為管理者過度自信會顯著影響公司的債務融資決策。（3）并購行為。Malmendier和Tate(2003)運用實證方式檢驗了管理者過度自信對公司并購的影響，即過度自信的管理者實施并購的頻率更高。（4）盈余管理。Hribar和Yang(2010)研究發現，過度自信管理者的盈余預測更加樂觀，并使用盈余管理來達到目的；莊平等（2011）通過研究得出，在信息不充分的條件下管理者更容易產生過度自信的心理。

（二）內部控制質量的衡量

國外學者一般采用內部控制缺陷來衡量內部控制質量，探討內部控制缺陷帶來的經濟后果。國內學者對內部控制質量的衡量主要有以下4種模式：一是發放調查問卷。鄧柯(2009)針對特定MBA學員發放調查問卷，通過對問卷數據進行統計分析評價內部控制質量；二是運用內部控制虛擬變量。徐玲玲(2010)采用上市公司內部控制信息披露情況：是否披露內部控制自我評價報告、內部控制缺陷和內部控制鑒定報告三個要素，探討目前我國內部控制信息披露與審計費用的關系；三是基于內部控制要素和目標。陳漢文(2010)從內部控制要素的視角，構建了一個由四級指標（5個一級指標、24個二級指標、43個三級指標、144個四級指標）組成的內部控制評價體系。程曉陵等（2008）將內部控制目標分解為合理保證公司財務報告的可靠性、經營活動的效率和效果、對法律法規的遵循3個方面，實證研究公司治理結構對內部控制的影響；四是直接以迪博風控發布的上市公司內部控制指數為依據。王宏等（2011）從戰略目標、經營目標、報告目標、合規目標以及資產安全五個方面設計了內部控制基本指數，結合重大缺陷設計的內部控制修正指數，綜合確定上市公司的內部控制指數。

（三）審計費用的影響因素

審計費用作為會計師事務所提供審計服務收取的報酬，它受到諸多因素的影響。Simunic(1980)最早運用審計定價模型研究美國審計費用的影響因素，結果證實審計費用受風險狀況、損失的分擔機制、會計師事務所的生產函數和會計師事務所的規模等因素影響；Johnson和Walker等人（1995）通過對新西蘭審計市場進行研究發現，事務所規模越大，收取的審計費用相比其他事務所會越多，即存在聲譽溢價現象。國內的張繼勛等（2006）從客戶特征、契約特征等方面研究審計費用的影響因素，認為公司規模和經濟業務的復雜程度對審計費用有重大影響；羅俊亮等（2007）實證研究發現，董事會規模、董事長兼任情況等董事會特征會顯著影響審計費用；江偉等（2007）研究表明,注冊會計師在確定審計費用時，考慮財務風險的同時，還會根據公司的預算約束狀況對財務風險進行調整。

三、理論分析與研究假設

（一）管理者過度自信與審計費用

過度自信的管理者通常會認為自身能力高于行業平均水平，能夠發現項目未來的潛在收益，傾向于高估項目的預期未來現金流量，低估項目失敗的風險和不利事件發生的可能性 (Malmendier and Tate，2005)。在選擇會計政策和作出會計估計時，他們傾向于過于激進。同時，如果公司經營的實際績效未能達到理想水平，在市場的競爭壓力之下，過度自信的管理者會有意識地進行盈余管理。這些都會導致財務報表重大錯報風險與訴訟風險的增加。根據風險與報酬的關系原理，審計費用中必然包括風險溢價。管理者過度自信會增加注冊會計師的審計風險 (Johnson等，2013)。在確定審計費用時，注冊會計師需要對客戶的風險進行總體評估。當財務報表重大錯報風險增大時，為了將審計風險控制在可以接受的水平，注冊會計師必然要收集更多的審計證據，消耗更多的審計資源，審計成本就會增高，從而導致審計費用增加。Simunic(1980)已經證實審計風險與審計費用的正相關關系。同時，如果過度自信的管理者進行盈余管理的力度越大，那么會計師事務所面臨的訴訟風險也會越高，為了補償可能的損失，審計費用也會增加。

因此，我們提出假設1：

假設1：管理者過度自信與審計費用正相關。

（二）內部控制質量與審計費用

蒙哥馬利曾在1912年說過，建立有效的內部控制制度對于注冊會計師縮小審計范圍、提高審計工作效率具有積極作用。注冊會計師為了提供在財務報表審計中依賴內部控制減少實質性測試的證據，需要對公司內部控制制度進行了解、測試和評價，以此來確定實質性測試的范圍和程序，采用這種方式能夠減少取證的盲目性，降低審計風險。基于風險導向審計理論，如果測評表明內部控制有效，注冊會計師對被審計單位的內部控制依賴度就比較高，審計證據的可靠性以及可利用的程度也就較高，那么會相應地縮小審計范圍，減少審計資源的投入，審計費用必然降低。相反，如果測評表明被審計單位內部控制無效，這會直接影響財務報表重大錯報風險，注冊會計師為了控制審計風險就必須加大實際收集審計證據的數量，導致審計資源耗用增加，審計費用隨之上升。綜上所述，低質量的內部控制不僅影響審計效率，注冊會計師還會加收一部分風險溢價，導致審計費用的增加。

因此，我們提出假設2：

假設2：內部控制質量與審計費用負相關。

（三）管理者過度自信、內部控制質量與審計費用

內部控制作為一種自我約束機制，旨在構建完善的內部控制體系，對公司的經營風險和財務報告的可靠性進行有效控制，提高財務信息質量，實現公司長遠發展的目標。通過設置一系列具體規則和職責權限，由此來預防和控制管理者非理性行為的產生（李萬福等，2011）。從內部控制要素來看，一方面，良好的內部環境和內部監督有利于制約過度自信管理者的過度冒險行為，降低和化解公司的隱含風險，減少由此帶來的審計風險增加；另一方面，風險評估和信息與溝通則能夠幫助過度自信的管理者客觀評估公司面臨的經營和投資決策，及時矯正可能存在的認知偏差，降低管理者進行盈余管理的可能性。高質量的內部控制能夠在一定程度上減少這種風險，而這種風險最終將反映在審計費用上，所以，高質量的內部控制有利于抑制管理者的過度自信行為，從而緩解由此帶來審計費用的增加。

因此，我們提出假設3：

假設3：高質量的內部控制有利于降低管理者過度自信對審計費用的正向影響。

四、研究設計

（一）樣本選擇與數據來源

本文選取2012-2016年滬深A股上市公司數據作為研究對象，并進行如下篩選：剔除金融行業以及名稱含有ST的樣本；剔除數據異常的樣本；剔除數據存在缺失的樣本。最終得到了11000個有效樣本，并對所有連續變量進行了1%的縮尾處理，剔除極端值的影響。文中數據均來自國泰安數據庫，后期用Excel2007和stata14統計軟件對數據進行篩選和分析。

（二）變量選擇

目前學界關于管理者過度自信替代變量的選取，主要包括高管的相對薪酬（姜付秀等，2009）、高管持股變化情況（郝穎等，2005）、企業盈余預測偏差（Lin、Hu和Chen，2005）、企業景氣指數（余明桂等，2006）、實施并購的頻率（Doukas等，2006）等 7 種方法，考慮到我國的現實背景以及數據的可獲取程度，本文采用高管的相對薪酬衡量管理者過度自信，即“高管前3名薪酬總額/所有高管薪酬之和”來表示，比值越大代表管理者越過度自信。關于內部控制質量的衡量指標，鑒于數據的權威性，本文選擇迪博風控內部控制指數作為內部控制質量的替代變量。對于審計費用這一被解釋變量，本文采用上市公司年報中披露的國內審計費用并取自然對數來表示。

本文基于現有研究，選取了以下控制變量：

1.公司規模。在審計定價模型中，公司規模對審計費用的影響已得到普遍證實，因此，本文采用上市公司總資產的自然對數來表示。

2.業務復雜性。研究表明公司的經濟業務復雜程度與審計費用存在顯著的相關關系，根據以往文獻，在此選用應收賬款和存貨占總資產的比值兩個變量表示。

3.財務風險。通過防范財務風險有利于降低審計風險，進而影響審計費用，此處用企業的資產負債率來表示。

4.流動比率。即流動資產與流動負債的比值，流動比率過高通常意味著公司擁有過多的流動資產，例如存貨積壓，不利于控制風險。

5.事務所的規模。國際四大會計師事務所品牌聲譽較好，市場認可度較高，審計費用相對也高。

6.審計意見。若注冊會計師出具非標準意見，則意味著公司存在違規風險，注冊會計師會收取更高的風險補償。

此外，已有研究表明，審計費用與公司治理也存在一定關系，因此，文中還選取了第一大股東持股比例、董事長和總經理的兼任情況作為控制變量進行研究。本文所選取的被解釋變量、解釋變量以及控制變量具體見下表：

表1 變量的名稱、代碼與定義

（三）模型設定

結合研究假設，我們分別構建了如下模型：

五、實證分析

（一）描述性統計

表2 不同變量的描述性統計分析

表2為主要變量的描述性統計，在11000個有效觀測值中，Lnfee的均值為13.5505，標準差為0.6149，說明上市公司審計費用差距正逐步縮小，大多數公司審計費用在平均水平之下或接近平均水平；Overcon的平均值為0.4066，表明樣本公司中高管薪酬的平均集中度為40%，薪酬最高的前三名高管對公司享有較強的控制權，管理層很可能存在過度自信的特征；Lici的平均值和標準差分別為6.4881和0.1169，表明有超過半數的公司內部控制質量達到了平均水平，并且水平相差不大；Size的平均值和標準差為22.0933和1.2249，說明我國上市公司規模水平相差不大；Opinion的均值為0.9839，表明標準無保留意見在上市公司審計報告中占絕對優勢；Big4的平均值為0.0495，可見上市公司選擇國際四大進行審計的比例僅為4.95%。

（二）相關性檢驗

表3 不同變量的Pearson相關性檢驗

表3為不同變量間的相關性檢驗，可以發現，如果不考慮其他因素，審計費用與管理者過度自信顯著負相關，與內部控制質量顯著正相關。這種結果不同于我們的研究假設，但這只是初步的結果，沒有受到其他控制變量的影響，接下來將通過多元回歸分析進一步研究他們之間的關系。另外，從變量間的相關系數來看，并不存在嚴重的多重共線性問題。

（三）回歸分析

表4 回歸結果

為負，假設3得到證實。即高質量的內部控制很好的緩解了管理者過度自信與審計費用之間的正相關關系。

六、結論與不足

本文以2012—2016年深滬兩市A股上市公司作為研究樣本，通過對管理者過度自信、內部控制質量與審計費用三者之間的關系進行實證研究，得到以下結論：

（一）管理者過度自信與審計費用顯著正相關

一般來說，過度自信的管理者會認為自身能力高于行業平均水平，更容易高估自己的經營能力和公司的盈利能力，一旦注冊會計師識別出管理者這種心理特征，必然會要求收取更高的審計費用以彌補可能存在的審計風險。

（二）內部控制質量與審計費用非顯著負相關

表現出這種不明顯的反向關系，可能由于我國上市公司的內部控制質量目前整體水平不高，還有待改善，因此，注冊會計師難以充分信任和利用。一般來說，注冊會計師會以公司內部控制質量作為參考來協商審計費用。

（三）內部控制質量有效緩解了管理者過度自信與審計費用之間的正相關關系

隨著我國上市公司內部控制質量的不斷提高，公司內部控制發揮作用的效率增強，對過度自信管理者做出的決策能夠起到引導和糾正作用，從而降低審計風險，在管理者過度自信與審計費用之間起到顯著的調節作用。

當然，本文也存在一定的局限性。首先，國內外關于管理者過度自信的衡量標準并不統一，由于這是一種心理特征，很難就其進行量化，在此基礎上對管理者過度自信采用不同的衡量方法，很可能造成研究偏差。其次，審計費用的影響因素無論是宏觀層面，還是微觀層面來看，都是多方面的，本文鑒于數據的可獲得性，對于一些控制變量的影響并未進行更深度的研究分析，期望未來能夠更好的解釋相關變量之間的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