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億
【中圖分類號】R151.4+1 【文獻標識碼】B 【文章編號】2095-6851(2018)11-016-01
餓最終促成人類的某些德性,如餓到極致,對待一碗飯的態度,足以鑒別是君子還是小人。《孟子》中,孟子與告子辯論時,告子豪言道:“食色,性也。”說明人類至少有一半的行為與思考,是在餓的基礎上啟發并且形成的。引用錢鐘書先生的話說:饑餓啟發了思想、技巧,甚至“有飯大家吃”的政治和經濟理論。
我們的歷史書中,總不缺乏關于餓的故事。在那些不絕于史的“人皆相食”的記錄以外,一樣有太多的人以餓死自己的方式,完成自我的品格塑造,留下關于品德幾近神話的傳說。最著名的便是餓死在首陽山上的伯夷與叔齊兩兄弟。
而現在的教育是,尊重自己平庸無常的生命,有一碗飯吃就行,不要輕易砸掉自己的飯碗。陶淵明不為五斗米折腰,是因為他有南山在望的菊花與東籬,所以他從容。今天人們有什么?只有到時就要上繳的按揭貸款。所以在一切驅動精神升華的幻想的前提下,父母教育我們:首先不要把自己餓著。
還好,我們這個時代物質豐盈,你想餓也不容易。商品經濟社會,最大的美妙是以減肥的名義,將餓提升成一個規模宏大且廣泛的產業。“食色性也”變成“色食性也”。請人吃飯,席間總會遇見那些矜持到只吃幾片水果、喝幾杯白水的美女。縱然如此,還聽她們一個勁地說,今天吃得太多。你伸向紅燒肉的筷子頓時在空中停住,然后旋轉七十度角改道去夾一片生菜。要與這些苗條到令人發指的美女應景,得先咽下洶涌澎湃的口水去壓制轆轆饑腸。放這些姑娘去首陽山,估計她們先要羨慕伯夷、叔齊兩老頭的骨感,再要贊美“采其薇”的綠色健康。在她們看來,餓,為的不是忠義,是瘦身。
作為嗜美食如命之人,我原來慶幸自己有個好胃口。雖然醫生“恐嚇”我說,這種時不時的饑餓感或許是某種胃病的征兆,但只要能隨心所欲地吃東西,夫復何求?常與一個朋友對飲,下班時買好些菜回來,洗切烹飪到最后上桌,總要搞到七八點鐘。這時候,先不忙著飲酒,且盛一碗米飯夾些肉絲來吃,米香四溢,肉味十足。一碗下去,空腹就打了底子,精神頓起,再飲酒也舒服很多。
常言說,“餓是最好的調味品”。我說,餓如文章的伏筆,樂曲的前奏,若沒有鋪墊,哪來高潮?現在很多人飲酒并不吃菜,尤其商務應酬,與筵者更是難得動箸。上一盤鮑魚,剛要啟動,那邊便聽一人講:“膽固醇太高。”語畢眾人紛紛推開,唯有我還一手持盅,一手持筷,戀戀不舍。足足猶豫十秒鐘,最后還是狠下心來,置各路目光于不顧,以貌似大無畏的態度夾食入口,細細咀嚼。內心縱然還不至于有伯夷、叔齊困頓山中的煎熬,但也斷無陶淵明的從容與平靜。只能說行為大膽,冒天下之大不韙,勇氣可嘉,畢竟吃下去一只鮑魚,尤其烹調得當、口味絕佳的話,足以抵消膽固醇謀殺的那些生命。本來生命就是用來享受美好的,我以此自我寬慰。
當然,這動力不只是因為餓,也因為饞。(摘自《舊時光的味道2》廣東旅游出版社圖/羅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