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一方
【中圖分類號】R181.3+7 【文獻標識碼】B 【文章編號】2095-6851(2018)11-005-02
中醫的個性是什么?簡而言之:一根針、一把草。前者是經絡傳感異象的發現與針灸奇術的創立,后者是植物原生藥的系統摸索與頑強堅守。人與草木通聲息
“本草”這個詞,來自中國醫學史上聲名顯赫的《本草綱目》,以本草指代中藥,通常的理解是因為草本藥物占了中藥的大多數,含有以草為本的意思。明朝的文人謝肇制覺得另有原因,他以為是“神農嘗百草以治病,故書以謂之本草”。最早的中藥都是神農氏親口嘗出來的,還“一日遇七十毒”,先賢的這番辛苦和奉獻當然應該被后人謹記,應該以本草統稱中藥。
本草反映了中國人在醫藥認識上的一種特別態度,主張人與自然交匯與交融,人們稱之為自然主義。
本草的要害不在“草”,而在“本”,“本”是“根本”。醫學不是主張人為本嗎,草怎么也是“本”呢?是的,在天地之間,自然萬物是相互融通的,農耕社會出現之后,田壟里的稻黍果蔬成為供養的主食,山川的百草又為人們祛病療傷,敬畏之心、感懷之心悄然而生,草木有情、草木有靈的觀念十分流行,追溯歷史上那些美麗的中藥傳說,幾乎都是人與草木通聲息的模式。
最能體現這種主客體之間近距離關系的,是眾多“人參的傳說”。這些傳說可能故事情節各有不同,但主人公“人參”一定是大山里的精靈,通人性,知善惡,不管遇到多少困苦,它的終極使命就是拯救危難中的人們,最后舍身救人。同樣美麗的故事情節,還會出現在“靈芝的傳說”(多是一個美麗仙女的化身)、“冬蟲夏草的傳說”(一個令人感動的孝子故事)之中。久而久之,它化作一種中國人特有的對于“綠色藥物”的依戀情懷。
本草的背后是一種博物學精神,本草之本在于弘揚自然之道,《本草綱目》所倡導的博物學精神與方法是體驗之途,實踐之門。科學史家吳國盛曾指出:博物學是人類最古老的科學,它是人類與外部世界打交道的最基本方式。博物學是在人類與自然的直接交往和對話中產生的,它的內容既包括生活的手段,也包括生活的意義等。本草的博物學歷程是十分豐富的,其中既有自然主義、客觀主義的采藥、種藥、制藥、用藥過程,使得本草知識技術化、體系化、序列化,也有心靈化、審美化、玄學化的品藥、悟藥、詠藥過程,使得藥通神靈。對于這些另類的東西,我們不必急于按照現代藥物研究的模式判定優劣,而是應該深入進去琢磨一番,尋找具有開啟新知的類型意義。
與自然對話的特別方式
中醫有與自然對話的特別方式與儀式。
上山采藥 當年神農氏就是一群不屈不撓的采藥人的化身,他們風餐露宿,“一日遇七十毒”也不退卻,終于嘗遍百草,留下了最早的本草觀察、體驗記錄,開啟了觀藥識形、嘗藥知性的研究路徑。
園圃種藥 醫家文人將野生藥物移植到園圃之中,不僅馴化一批野生藥物,而且將種藥與讀書結合起來(耕讀心情),完成了觀藥、嘗藥到品藥、格(物)藥、悟藥、詠藥的文人化轉化與升華。將自然化與審美化、心靈化結合起來,邁向“物與神游”的美學境界,也步入玄虛與玄妙共生的異域。
設坊制藥 在古代,藥師大多自己動手制藥,摸索減毒增效的秘訣、臨床用藥的極限劑量,尤其是有毒藥物的適宜劑量和組合禁忌,以及飲片的觀感、真偽辨識、安全儲存技巧等。
支鼎煉丹 懷有求仙之心的藥師、方士都有這種執著,他們身居鄉野,耐受貧寒和寂寞,煉丹(最早的藥物實驗室) 只是一種儀式,為的是與自然對話,與天神對話。外丹術開啟了化學藥物合成研究的先河,內丹修煉帶來神仙術的理論化和程式化。不過,他們的解釋姿態、語碼與現代藥理學大異其趣。前者是物我一體的融渾,后者是對象化、客體化的分析,前者是意會的感悟,后者是化學結構的解讀。
臨證用藥 古代醫藥不分家,藥師臨證,醫師弄藥,用藥察效是構成古代經驗藥學的主要途徑。如果說藥物的毒性是神農嘗出來的,那么藥物的效用則是醫師、藥師們千百年臨床探索出來的。名家醫案里充滿精彩的藥論,訴說自己用藥過程中的細微體驗,他們對于煎藥“料理”十分講究,不亞于茶道。這種藝術化的儀式感(其實也是心理治療的一部分)是現代用藥所不能類比的,譬如要選何種藥引子,文火、武火,某味藥先下,某味藥另包調服,某時刻去上沫(藥湯上的白沫),是否需要“吸熱粥”以助藥力,還有嚴格的食物禁忌與食療配合。名家《藥論》還不時修正傳統理論歸納的偏差,記錄藥物的新奇用法和意外療效。(摘自《中國人的病與藥》當代中國出版社圖/賈雄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