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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星者

2018-11-26 10:54:42緩夏
飛魔幻B 2018年9期

緩夏

西禹皇城一側環著大荒山,另一側與息林比鄰,千百年來因為妖族不堪其擾,久之,就連西禹皇宮中都養著大量的除妖師。

千祀禮三年一次,上敬天地神明,下拜荒歷摘星者,以西禹皇室,斬大荒之妖。

江箋正坐在一棵樹上,遠遠掃過去一眼。五位皇子,身后各跟著三十個除妖師,著暗衣,黑布蒙面,整齊一列,都是訓練有素的樣子,甚至連身后所負玄戟都側著同樣的角度。

她緩緩眨了一下眼睛,看著祭司將祭給她的三炷香點燃,放入香壇之中。實在是覺得挺不吉利的,她人還好端端地活在世上,偏偏要這樣拜一拜是怎么回事?

一百五十個除妖師步伐整齊,依次進了大荒山。

祭司將這些步驟走完,不去看幾位皇子各異的神色,眼觀鼻鼻觀心地將眼簾一垂,等著三個時辰后,各個皇子的戰果。

江箋等得正無聊,伸手取了樹上的青果,嘎嘣咬了沒兩口,卻被驚得失手扔了果子,骨碌碌地掩進一旁的灌木叢里。

五皇子孟云開正抬步往大荒山里走,一旁的人沒有一個上去阻攔的,那位祭司也只動了動眼皮,就任他由去了。

千祀禮上確實沒有一處要求皇子不得親身入大荒山中除妖,可那一句“以西禹皇室”不過是個名頭,這些皇子雖然在宮中也都拜了各自的除妖師父,可任誰進去了也只不過是給這三十個人添一個幫手,遠不值得他們親涉大荒山中的危險。

然而這位五皇子,人看著最為寡淡,卻也是脾氣極倔的一位,于是祭司也懶得去勸。

江箋又盯了孟云開一會兒,見他果真義無反顧往大荒山里走去,也不再在原地逗留了,便悄無聲息地飛身離開了原處。

那樹上葉子略一動,順著一道清風輕晃了兩下。

孟云開進到山中,循著蹤跡找到了那三十個除妖師。千祀禮之前六個月給各位皇子分配了除妖師,他這三十人資質一般,即便日夜加緊訓練,此時入山,也只是堪堪能護住自身,順帶獵殺一些小妖而已。

他觀察了一番地形,拈了數張符紙分別隱于地下,取了旁邊的人一把玄戟,借由法術于地上走筆,連成了一個風霄陣。這陣法粗淺,并不完善,他手下的幾個除妖師配合得也生疏至極。

林間風聲呼嘯而至,旁邊一棵樹簌簌抖動了幾下,忽然枝芽蔓延,像是漸漸伸出一雙手來,那樹身上也長出人的眼睛甚至于五官來——是一只樹妖。

樹妖倒不急,他們周圍正圍著千百只火焰妖來,捧著簇簇火苗靠近,樣子未成形,道行也不深,可也耐不住數量過多。不遠處亦有狼妖之類聚集成群,全都虎視眈眈。

孟云開俯身以掌觸地,腳下地勢涌動,漸聚成一片流風,暗潮漸生。

三十個除妖師手中玄戟應風勢而動,冷刃促生寒意,黑沉沉一片,蓄勢待發。

孟云開眼也未眨,揮袖擋下一簇妖火,另一邊反手將玄戟纏上樹妖抽過來的樹藤上,硬憑著臂力僵持了片刻。

西禹諸位雖然未必待見她,可好歹次次千祀禮上未少過祭拜,也該幫一幫,何況這人是她親徒弟。混在人群里的江箋一笑,騰身在半空中,玄戟已經毫不猶豫斬了下去。

未料到那樹妖吃痛,原來伸出的樹藤迅疾收回,破空時一道抽在了孟云開眼角。

孟云開側過臉,悶哼了一聲,手上動作卻沒有半分滯留,利落將那樹藤拍開。

江箋往他的方向看過去,對著他飛快眨一下眼,掠身到了樹妖眼前,同這妖怪綠色的雙眼笑瞇瞇地對視了一瞬,手刀將這樹妖半人半妖的形態撕開。

周圍混戰成一片,孟云開略有所感地盯向她的方向,宮中除妖師統一的暗衣裝束,手上玄戟也無甚特別,只是這手勁兒太大了些,蠻力倒同他認識的一個人有些像。

孟云開所謂的這個他認識的人,荒歷摘星者,與他不僅僅是認識的關系了,最起碼算是當了他五年的師父。

西禹內被傳得神乎其神的荒歷摘星者,徒手獵妖,以一敵萬,也可御妖行事,不動兵戈,在西禹除妖歷史中睥睨了近百年。然而這摘星者且不說無人見過真容,眾人甚至不知其是人還是妖,不識老少,也不辨男女。

所謂摘星者的身份,坊間流傳著千百種說法,足以混淆視聽,讓江箋明目張膽不怕暴露身份地潛入西禹皇宮。

她那時得知宮中器師新造了一批玄戟,力可裂妖骨,趁著月色去偷了一把,在宮墻之上行若無人,步履如風。

孟云開那時是西禹皇宮中不受寵的皇子,彼時少年,不如現在沉穩灑脫,白日里受了欺負,深夜里幽幽一個人面朝一棵樹站著,簌簌地抱怨。

江箋聽了幾句,不覺好笑,大大咧咧地停住了步子,就坐在了墻頭上。

樹上葉子抖落了幾片,孟云開一抬頭,猝不及防就跟墻頭上的人對上了眼神,褐眸盈盈地看著他,帶著笑意喊出了他的字:“元而。”正是方才他向他九泉之下的母妃抱怨時的自稱。

他一愣,視線移到她腕上的骨鈴,很平板寡淡的一句疑問:“摘星者?”

孟云開彼時接觸除妖不多,多數內容都是從書上看來的。書上關于摘星者的骨鈴的描寫雖只是寥寥幾筆,也足夠當時這個閱歷未深的少年看見骨鈴的第一反應就是這一傳奇人物。

那也不該是個年輕女子的模樣,他一時怔然。

江箋從墻上看下去,見這個叫元而的皇子墨色眸子幽深,正一本正經地擰著眉。

她起了收徒的興致,干脆利落地一點頭,誘拐道:“你可要跟我回息林學除妖的本事?”

元而居然比她還果斷,她話音未落就聽見他低低應了一聲:“去。”

從此之后,西禹皇宮中五皇子離家五載,杳無音信,皇宮里尋人尋得隱蔽,一年之后無所獲,也就將此事漸漸放下了。

江箋實在不是一個稱職的師父,一來她太懶,二來她除妖全靠一身蠻力,隨心所欲,并不如大多除妖師用的法術更易傳授。

孟云開才到息林的那些時日,江箋提起了好為人師的十二萬分的興致,循著記憶里師父的教法照搬在他身上,頗還有些成效。

然而她數十年前修習的法術許久擱置不用,也忘得七七八八,實在沒法教孟云開這些。

少年孟云開在看過她慣常的除妖手段之后額間青筋跳了跳,抬起頭問她:“這些我能學會嗎?”

江箋鼓勵道:“無妨,你盡管去學就好,有危險了我去把你撈出來。”此話一落孟云開已經被扔進大荒山的山林之中,連帶著她的擴聲,“元而,有危險了記得吹笛子。”霎時驚起一片山雀。

最后還是江箋進了大荒山中將人撈了出來。

江箋將兩人衣裳理好,回了息林之后就將她師父留下的那些古籍一冊冊找出來堆在元而面前,任其自生自滅。

不得不說他果然有些天分,在息林五年,靠著一大堆書與江箋的放養,從手無縛雞之力的小皇子成長為一個頗有些本事的除妖師。

五年之后,孟云開又悄無聲息地回到了西禹皇宮,任他人問起,只道獨自外出游歷。他那一次回去,正值他母妃忌辰后一天,被他父皇引到靈位前整整跪了三日,自始至終,一言未發。

千祀禮的獵妖場之上,江箋揮動手上玄戟橫掃周身妖火,數息之間,直奔不遠處半妖形態的虎妖,玄戟刺出,直直橫穿而過。

鮮血濺開的那一瞬,孟云開看見她兩道眼眸倏然變為銀色,暗暗生輝。

現今他可以確定,這個在眾人之間突兀醒目的除妖師就是他過往五年的師父,摘星者——江箋。

好在她還知道使用玄戟,未同往常一般,徒手撕妖。

江箋停息的片刻,手上驀然被一只寬厚的手掌抓住。她偏過身,正對上孟云開微擰起的眉:“你怎么來了?”

她一彎眼睛,晃動了一下腕上的骨鈴,聲音里含著笑意道:“正巧趕上三年一次的千祀禮了,順道進來看看你這個徒弟。”

林中妖鳴與兵戈聲交雜,孟云開將目光移到了江箋的腕上,又不經意挪開。那里是一塊乳白色的環骨,系著打磨過的骨片,微微震動,卻并不出聲。

一直潛藏在大荒山中的妖族被這些除妖師驚動,一向并不溫和的脾性愈發暴戾。江箋剛把手抬起,就被孟云開攔住,簡短的一句:“回息林。”

于是西禹的五皇子從千祀禮上再次消失得無影無蹤,皇帝也一貫鎮定,這次連派人去尋都給省了。

從四年前孟云開離開息林算起來,這倒也不是他們第一次又見面。江箋來去自如,偶爾會進皇宮看他一眼。她第一次偷偷潛進去時孟云開正伏案看書,江箋悄悄繞到他身后,一片安靜里喚了一聲:“元而!”

孟云開波瀾不驚地轉過身,將書一卷,語氣平靜道:“你來了。”沒看出半分的意外或是驚喜。

江箋帶了五年的小徒弟在這皇宮中養過四年之后性情又冷淡了許多,她去看他,連一聲師父都沒有撈著,最后悶悶不樂離開了皇宮。

息林里晚靄漸散,江箋懶散地坐在門前,依著記憶將先前孟云開布下的法陣重又畫了一遍。她用枯枝撥著眼前的小石頭,嘴里含著一塊糖,含混不清地開口道:“你這個陣法依著天時與地利而設,本來沒什么錯,只可惜你帶的那些除妖師資質不夠。”

她見孟云開緊盯著那個陣法,又隨口問道:“這千祀禮到底什么用處?三年一次,也未對妖族有所撼動。”

“遴選,”孟云開語氣平平道,“不僅是遴選好的除妖師,更是遴選皇子。”

江箋略略吃了一驚,妖族長年擾亂西禹,雙方爭斗從未停息過,因而西禹養著大批的除妖師,這倒合情合理,但是皇室繼位也以此為準倒令人匪夷所思了。

她想起孟云開是在千祀禮中途跟著自己跑出來的,便問道:“那你就這樣丟下了你那三十個除妖師了?”

“我無妨,”孟云開眼神略頓了一下,而后恢復自如,“千祀禮對我而言并不重要。”

江箋將手上枯枝往地上一丟,伸了一個懶腰,她垂下眼簾,懶洋洋地道,“元而,我要去睡一會兒,先前的那些你未看完的書,都還在老地方放著。”

“知道了——”他尾音收得突兀。江箋起身后忽然彎下腰與他面對著面,兩張臉挨得極近,他面不改色,極淡定地問了一句,“怎么了?”

江箋一雙眼睛從方才的困倦倏而轉為清醒,直直地盯著他,眨了一下眼睛道:“我只是奇怪,你為什么都不喊我師父了?”

孟云開站起身,看了看跟前到自己肩膀處的人,她一雙杏眼微睜,面容同過去幾年,甚至兩人初見之時相較未有絲毫變化。

他言簡意賅道:“不習慣。”

江箋早習慣了他這樣的說話方式,片刻意會,哼了一聲:“再怎么樣我都教了你五年,你喚我師父是應該的。”

她提步進了屋內,“啪嗒”將門一關。

屋外孟云開低眼看著方才江箋站著的位置,片刻后收回了目光。

息林之外隔一座山另有一片林子,在孟云開在的那五年里,江箋就經常從那里晚歸。

孟云開曾經去看過,不過是一片普通的林子,偶爾有一些妖怪出沒,又全無人的蹤跡,疑惑到今才終得解。

江箋帶著他徒步走過一片片的竹林,而后停下腳步,聲音輕快道:“到了!”

孟云開抬頭,方在遠處叢生的樹木分辨出幾個交雜的掩去行蹤的陣法,應該是有人居住。

白云青山,人間這一處風不動,水安穩。江箋繞著方圓數里驅散了大大小小的妖怪,才倚著一棵樹坐下,目光平平看著那陣法所在,難得的沉穩。

她笑了笑:“元而,他肯定是早就看見我了。”

孟云開跟著坐下,開口問道:“那里住的是誰?”

“我師兄,魏邵,也是從前的摘星者。”

之前孟云開少年時對江箋的身份滿是好奇,不禁問過她的來歷,那時江箋漫不經心一笑道,“我?自然也是爹生父母養,不會是石頭縫里憑空蹦出來的了。”

孟云開問的自然不是這個,可江箋這隨便一應答,他也沒再提起過。

一個人若能活上六七十年而容貌不老,那他自然不能稱之為一個人,最起碼,不是一個普通人。孟云開問的就是此事,江箋,她是怎么成為荒歷摘星者的?甚而,成為西禹的百年傳說。

眾人都沒有見過摘星者,自然更不會知道從古至今,這一個摘星者的身份之后藏著三個人。第一人就是江箋的師父,他確實本領高深,百年前妖族肆虐之時默然除妖,得時人稱道——摘星者。

后來他年紀漸長,從妖族手上救下一人并收做徒弟,那人就是江箋師兄魏邵。

而江箋,是魏邵救下來的。她被救下時是一個臟兮兮的小女孩,少年白衣,絲毫不嫌棄地將她抱起,送到了師父面前。

老人一抬眼,看了看她的資質,之后嘆了口氣道:“留下吧!”

自此,江箋就跟在魏邵身后成了小師妹,跟著學習除妖之術,力氣大得驚人。

江箋至此語氣輕松,抱膝回憶著過往,孟云開卻瞥見她眼眶里泛了紅。

在她十七歲那年,她師父帶著滿身傷回來,一道陣法將兩人困住,江箋驚慌失措看見他眼中猩紅一片,之后就不省人事。

再醒來時一切都恢復如常,魏邵在一旁盤腿坐著,正睜眼看著她。

她腦中一片混沌,不及清醒,聽見師父在一旁道:“邵兒,阿箋,從今以后,你們便是這天下的摘星者。”

年逾半百的老人疲態盡顯,勉力維持著師者的威嚴,卻掩不住聲音里的歉疚:“為了黎民蒼生,你們……且莫要怪為師。”

江箋不懂,只覺得手腕處劇痛,而師兄微垂了眼瞼:“阿箋,你我從此再不是普通人,”他說,“我們體內埋了妖骨,此即責任,遠離塵世,守護世人。”聲音輕而緩,而江箋直到真切擔著摘星者的身份數年后才明白這話里含了多重的分量。

她師父取的不是普通的妖骨,他遍尋了十年的妖族之主,以命相搏,兩敗俱傷,才將此妖斬殺于刀下,取出兩塊妖骨。

素來為人所稱贊的摘星者果然心懷大義,自己年歲漸老,兩個徒弟資質不錯卻也不及他,只怕自己后繼無力,因而未雨綢繆,謀劃此事十年之久。

那時妖族依舊猖肆,魏邵與她有了妖骨果真有如神助。一時的英雄可在眾人心中奉若神明,可是隨著妖族勢力衰微,摘星者卻活了近百年,又能號令群妖,在眾人心中也早已是同妖一樣的存在了,皇族更是對此有所忌憚。

江箋與魏邵像是背上了一個詛咒,容顏不老,隱在人群背后守護蒼生,卻得承受著表面恭敬與背后質疑,避世遠世,不能和這世間有任何交集。而他們體內妖骨引妖族垂涎,更是日夜難安。

直到二十年前,她師父臨終,魏邵當時入西禹皇城除妖,因而未歸。

當時老人取出了兩道符紙,交給江箋。

彼時一念之間,他未必不后悔,遍尋其法,后又凝結了畢生的功力在符紙上。

“這符紙可去除妖骨妖氣,從此,你與邵兒可成為普通人,平淡至老至死。”

后來江箋當著魏邵的面,點燃了自己的那道符紙,自此兩人殊途。她看著眼前灼燒的那一簇火焰,眼神里是自己的堅持與驕傲:“我不怕一人獨處于世,危樓百尺,手可摘星,盛譽之下,這些從來都無足輕重。”

而魏邵用了那道符紙,離開了息林,隱居在此處,歲月漸長。

這一段往事講完,江箋站起身來,撣了撣衣角的碎屑。

悠悠鳥鳴中,孟云開一道聲音,冷淡如常,卻剛好戳中當年真相。

“那符紙只有一道,對吧!”他道,“你當年騙了魏邵,只為他能心甘情愿,毫無負疚。”

江箋臉上笑容一頓,重又綻開:元而果真聰明,一眼看穿。師兄當初救了我,我還此情也不為過,何況我仍做我的摘星者,歲月悠長,也逍遙自在不過。”

孟云開看她一眼,未點明她的心思。妖骨在身,她就逃脫不了自己的宿命,避世隱居,都躲不開妖族對她身上妖骨的敬畏與垂涎。可令萬妖是真,不得安寧也是真。

他起身跟上江箋,看她負手在后,步調輕盈,仿佛再輕松自在不過。

遠處余暉斜照,他聽得耳畔風聲,忽又回頭看了一眼。那竹林之間一片翠色,風不動,處處安穩。

江箋深夜驚醒,劈手向身旁一擊,翻身順手點燃了身旁的燭火,是一只三尾的狐貍,人的形態,只余三條尾巴拖在身后,未躲過那一擊,現下已然斷氣了。

燭光明滅,江箋早就習慣了這種夜間突遭襲擊的情形,正準備翻身回去接著睡,忽然覺出腕上空空。她低目一看,果然骨鈴已經不在了。

風動門扉,她披上外衣走出屋門,另一間竹屋的門隨風開合,里面空無一人。元而同四年前一樣,再一次不辭而別。

骨鈴是江箋師父所制的法器,蘊含法力,確實厲害。從師父到她,摘星者素來戴著這個法器。而元而拿走骨鈴又是所為何事?

江箋次日一早便進了西禹皇城,還未等到她進宮去找孟云開,已經在途中得了線索。

宮中養著血祭,獨居高閣,素來以血祭法器,而這女子向來食用的正是妖血。比之江箋,甚而要更慘上幾分。

昨日她被隱藏在皇城中的妖抓走,之后五皇子孟云開帶人追去。

這未必有多出人意料,江箋一向知道,元而身在息林時,也從未將眼睛從宮中移開半分。

江箋找到孟云開時,他正與對面的妖對峙著,只他一人,手握骨鈴,指節泛青,身上還帶著傷。

她在他身后,笑意清淺,道:“你偷走骨鈴,就是為了救人?”

孟云開脊背挺直,頭也未回,應了一聲:“是。”語氣坦然得像未發生過任何事。

“何必呢?”江箋上前拍了拍他的肩,抬眼向對面的素衣女子一笑道,“救人我來就是了,何必這么麻煩?”

江箋手上挾著兩片葉子,話語剛落,已經急掠而出,斬斷對面那只妖的一雙手。

世情練達,孟云開看著身旁的江箋,忽而想起他父皇對他的評價:你與你母妃一樣,表面性子極冷,卻最懂人心。

他懂人心,也善用人心。

郊野上漸漸起了霧,江箋沒有帶玄戟,從樹上折下一段粗細適中的枝干來,稍一歪頭,向著對面挑釁微笑。

此次劫人倒是聲勢浩大,皇城中潛藏的眾妖相互接應,好不容易才將人帶了出來。千百形態的妖立在對面,他們闖了皇城,自然身上都受了些大大小小的傷。

江箋將枝梢在地上一點,足跟輕旋,身形攜著風到了對面被挾持的女子跟前,將她推了出去。

三百五十七只妖,最終未有歸途。江箋回過身來,看著不遠處的兩個人,伸手拭去臉上的血跡。一身殺伐,她緩緩笑開,銀瞳一閃而過,能握住什么?

“江箋。”孟云開喊她的名字,眼睛里忽而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漾開,然后伸手將骨鈴遞了過去。

她接過骨鈴,晃動幾下,戴回了腕上。

四年前孟云開從息林回去不過因為一件小事,他母妃忌日那晚,他偷偷潛回了皇宮中。風雨飄搖,窗柩開合,他佇立在雨中站了近一個時辰。因為他父皇正站在屋內,對著靈位說話。

他一直以為父皇對母妃無情,因而對他從小到大未曾有過分毫關懷,任其自生自滅。

通透人心的人或當無情,可他只見了一眼他父皇落淚的樣子,頃時將過往的怨言全數放下,次日就回了皇宮。

他心中尚重親情。

他父皇道摘星者還在這世間,西禹江山不穩,百姓社稷也難安。若是取得摘星者的骨鈴,皇室之中,可與妖族對抗,護西禹萬里河山。

江箋戴上骨鈴那一瞬,忽而覺出胸口氣息翻涌,她腕間作痛,抬頭看著孟云開,語氣里滿是難以置信:“你做什么?”

孟云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極大,緩緩開口道:“江箋,骨鈴沒有用,我要取你體內的妖骨。”

他這樣極冷的聲音,響徹耳際。

他一揮袖,四周景色都漸遠,目光所及處一片空茫,原來早還準備了一個作為結界的陣法。

江箋的妖骨正在她的手腕之中,她無力一笑:“元而,即便你偷走骨鈴我都未曾懷疑過你。”

她獨自一人數十年,太易生情,這情根種下,扎得太深。

孟云開動作一緩,聽見她又聲聲質問:“若這妖骨埋在別處,你當真能下手將我開膛破肚,依舊要取出妖骨。”

只得一句簡短的回答:“我要活著的人。”

是要人活?還是需得活人妖骨才有用?

他動作未有半分遲疑,將江箋左手按在結界之上,手上握的千機刃泛著寒光。這一把匕首從數百年前傳世,裂金碎石,可破天下萬物。

一刀,劃開腕間。孟云開難得話多,自上而下看著她,低聲道:“昨晚我拿走骨鈴回了宮中……”

第二刀,深入皮肉。江箋死死咬牙,面色已泛白,聽見他道,“父皇親手試了骨鈴,并不至于以一敵萬的地步。”

第三刀,刀尖觸及白骨。

“所以我要你體內妖骨……江箋,這世間,也不應再有摘星者的存在。”

話音落,刀鋒翻轉,寸寸裂骨。江箋一直微闔的眼睛這時突然睜開,眼瞳驟縮,閃過銀色光芒。

孟云開死死握住她的手腕,平靜目光中也溢出些裂縫來。

妖骨處白光大盛,孟云開握著匕首的手卻依舊極穩,肺腑攪動,他抿了一下舌尖,咽下所有的腥意。

他剜出了那一塊瑩白色的妖骨,而匕首刀刃迸裂,是方才取妖骨時的反噬,不止應在千機刃上,也反噬在了他的身上。

“元而……”江箋低聲念了一聲他的名字,緩緩抬起了頭。你到底……想要什么?薄唇開合,最終也沒將下半句話問出口。

她昏了過去,孟云開卻俯下身,在她耳旁輕聲道:“多年前你為了你師兄做了一場戲,江箋,你有沒有想過,他也留著那一道符紙,等你歸去。”

你們兩人多經磋磨,也該千帆過盡。

孟云開伸手在她臉側,苦澀一笑,遲遲喚了一聲:“阿箋。”

從孟云開還是少年時,他不經意問了一句江箋的來歷,她目光悠遠,卻又故作輕松開了個玩笑。自此,他一眼看穿,也將此事放在心上——江箋不喜歡她摘星者的身份,她只想做一個普通人。

因為父皇念著舊情,他回了宮中,翻閱古籍,遍尋解除之法。

江箋偶爾進宮去看孟云開,他見她盛滿笑意的眼睛,對著星光時時在想她一個人住在息林中有多孤單,春秋歲月難熬。

他實在太通透,看穿江箋的心思與情緒,再也熬不住自己的心思。

江箋那時還未曾對他講起過往,他也能模糊看出摘星者的這一層身份如枷鎖,將她牢牢禁錮。

記載摘星者事跡的書籍頗多,孟云開尋著一條條蛛絲馬跡,卻始終不能連成一條完整的線。

而他父皇早已不耐,摘星者若真能活過數百年乃至千年,且能號令群妖,西禹自然不允許有這樣一個存在,何況妖族散亂,形勢早已不同過往,他要留給后世一個安穩的江山。他暗中調兵,私下查探摘星者的下落。在孟云開試探下言語未留絲毫余地。

孟云開將此事承接了過來,向他父皇許諾:從此,世上再無摘星者。最終得了應允。

他也承下他父皇的一諾,若他能除去摘星者,皇位便由他來繼任,也正好有了這一個理由勸服其他人。

直到千祀禮上,江箋又為了他出現,手握玄戟,笑意盈盈。

竹林之外,孟云開聽了她一樁往事,才知關鍵所在是江箋體內的妖骨。而她師兄費盡千方百計布了數個掩藏蹤跡的陣法,多半也不單單是為了求得安寧,而是為了躲避妖族。

竹林周圍經常有妖出沒,江箋以為她師兄除了妖骨,未必能保全自身,每日前去查探。

林間多妖,細想之下,真相不過是魏邵同樣未除妖骨的妖氣。他留著那道符紙,等江箋回心轉意的一天。

昏迷之中的江箋臉色蒼白,唇間都失了血色,孟云開放緩動作,輕扣住她的手掌,從懷中掏出了一個瓷瓶來。

藥粉緩緩落在傷處,斷骨之處骨頭初生,疼得人猛一皺眉,血跡也漸漸止住,卻剩下一新一舊兩道傷痕,依舊橫在光滑的腕上,惹人注目。

孟云開取了紗布,將她的傷處纏好,這才眉間沉靜,將人抱起。他一字一頓輕緩,生怕驚擾了懷里的人:“阿箋,對不起,重逢以來,我處處算計……好在而今事成,我將你送回去,望你歲月安穩。”

這幾句話消散在風里,再無人聽見。

江箋會在三天后醒來,而這三天時間里,他需要做很多事情。那一塊妖骨,孟云開重新將它煉化,嵌入了骨鈴之中。他父皇亦惦記著摘星者的力量,他以妖骨損壞的說辭搪塞了過去。

三日過后,他也該擔起這萬里江山。

息林之中,江箋自昏迷中醒來,眼角倏然滑落一滴清淚。她空茫地盯著空中半晌,側過臉就看見枕邊放著的骨鈴。

那一塊瑩白色的骨片實在矚目,她緩緩眨了兩下眼睛,起身將骨鈴握在手里,而后推門走了出去。

山間正起了一陣清風,江箋目光在某處一觸而過,她微微抿著唇,揚手將骨鈴遠遠擲入山林之中。

林中翠色蕩漾,正掀出一片白色衣角。孟云開遠望了一眼,手指微蜷,仍是站在遠處一動未動。

他甘做一場戲,將埋在江箋身上數十年的詛咒盡數剜除,這幾刀下去,剜心裂骨,他自以為瀟灑而過,成你的執手平生,全我的山河萬歲。

兩道身影各自轉身,青衫白衣,再無糾葛。

唯有心意難全,一別經年,自此,春去秋色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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