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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龍添壽(六)

2018-11-26 10:54:42鹿聘
飛魔幻B 2018年9期

鹿聘

上期回顧:露京城內,各方勢力暗涌,以炬王靈為一隊的正道聯盟飛快趕往一條街道,極餓道的新人揚零,三清山最年輕的掌教索索,他們全都和曹添秀結上了仇。

曹添秀說他會回來找她,說一定會回來找她。

兔顆內心鮮見的有些復雜,她向來準確快速地判斷一件事,卻無法判斷曹添秀這個人,炬王靈在一炷香后趕到長街,早不見曹添秀的身影,他對危險有敏銳的觸覺,炬王靈吩咐小隊的人潛伏在白馬巷附近,然后背起索索,與兔顆慢慢回家。

他將僅有的一把傘給了兔顆,兔顆卻將傘推讓回來,炬王靈說你不要擔心,我身強體壯不怕淋壞了,兔顆說,我是怕你淋壞了背上的人。

炬王靈笑了笑,又說:“正道聯盟這次是一級追捕令,這家伙只要活在世上就插翅難逃,我知道你看起來公正,可卻是最偏心護短的,你想護著他,國師大人想護著你,可是花三兒錢算命——哪能包一輩子?”

炬王靈的一隊人馬已經隱藏在白馬巷各處,兔顆對其中幾個都很眼熟,從前常出入父親書房的厲害人物,炬王靈自身并沒有出色長處,但這隊在他手上是最具凝聚力的隊伍。

索索交給了馮大娘照顧,兔顆不喜歡客人,每次客人來之后她都需要將軟椅一遍遍抹平褶皺。她的衣裳難得的濕透了,之前無論晴天雨天都會攜傘出門,永遠防備周到。擰干衣裳后,她看向對面的屋子,從廊臺上那架豌豆花的枝葉縫隙間,空蕩蕩毫無人的生氣。

原來他替她出頭是假,為了私心的報復是真,那么他對于自己的報恩就沒有一些愧疚么,看他心安理得地承受,兔顆驀然有些怒火,炬王靈沒說清楚曹添秀的來歷,因為根本沒人能查到這個人的前二十年,唯一的線索是他來白馬學府考核時乘坐的牛車,然后一切中斷。

白馬巷鄰居說他是個還不錯的人,就是調子懶了點兒,過去索索拿他當朋友,魏渺愛慕他,他們也覺得他挺好,但也覺得這個人很差勁。在小節處善良和煦的人,在大節處卻有所缺失,他做那些事的時候,是一時沖動,還是早有圖謀呢?

人都是復雜的,兔顆想,她不會再想這個人了。

索索的傷勢恢復很快,歸功于馮大娘照顧得好,她說索索長得像自家在合城種田的兒子,天天大骨頭棒子燉著,小雞仔烤著,起先他邊哭邊喝喊干娘,后來他邊哭邊吐,生無可戀想逃出大門卻被一把拉回來。

白馬巷再度熱鬧起來,每天堵著兩批人,一批是迎接自家掌教的三清山弟子,一批是等著老大回家的蟻幫手下,這兩批人聚在一起產生了奇妙的反應,三清山的少年們從小與世隔絕,不通世事,打架也講規矩,蟻幫的家伙都是街頭混子,三教九流形形色色,書沒讀過幾天,歪道理一大堆,蟻幫的人以自己常年挨打的經驗,判斷出這群少年能力不簡單,于是以鄭孩和夏小仁為核心,將三清山弟子團團圍住,亂七八糟胡扯一通,打不過就往地上一躺, 橫豎不讓過,若要過就從自己尸體上踩過去,爭執不下,少年們灰頭土臉地一連串兒蹲在街頭,被日頭曬得滿臉通紅,馮大娘給水喝也不要。

“老大,你不在了,我們以后還怎么狐假虎威啊。”夏小仁投進索索的懷抱,焦急問。

“小仁,你居然也會用成語了,有進步。”索索很欣慰。

夏小仁說他是跟天天在白馬巷巷口晃蕩的炬王靈學的,那家伙是超會背歇后語能力者,教會了他們好多歇后語,夏小仁覺得當初是因為老大要逃命,所以允許他離開蟻幫,現在危機解除,怎么還能被別人奪走,夏小仁流下了兩行熱淚,從小他跟弟弟搶東西就這樣,他哭道:“老大你這是讓我們被人活活欺負死,好不容易能重聚,不知道從哪旮旯里冒出一批穿綠衣裳的,你真要跟他們走么,我回去怎么向弟兄們交代。”

“小仁,我以后再也不揍你們了。”索索也哭著說。

夏小仁正準備繼續裝可憐,忽聞劍風,慘叫迭出,回頭瞧見弟兄們大半被掃到門框上,他怒從心起,想那群小娃子也敢動手了,幾步走出門,瞧見少年們恭謹地一字排開站在后頭,在他們前面昂揚站著一個男子,三清山占羅魁,江湖上排得上名號的天才,這位可比自家老大的名號響亮多了,占羅魁頭也不回地教訓自己師弟,同時看向了夏小仁:“我不是說過,能動手盡量少講道理嗎?”

夏小仁嘴唇發紫,手攥得泛白,自己要跟這家伙搶老大嗎?他一咬牙,大喝一聲,沖過去想跳到他背上高地制服,男子輕輕一側讓夏小仁摔了個狗啃泥。同時占羅魁身影倏然至索索身旁,揚唇道:“派頭這么大,要我親自用劍請你回去當掌教不成。”

從前在門派內訓練對戰時,索索每每跟占羅魁分到一組,都被打得慘不忍睹,三五天下不了床。其他人都會手下留情,占羅魁從不會,索索倒是很感激他,因為他看得起自己才會使出全力,而且只有這樣自己才會吸取更多教訓。住寢也與他分到一處,他總是留著一盞燈給磨煉晚歸的索索,最早發現索索細微成長的永遠是他,他們之間有默默無言的義氣。

索索抱頭,似乎是真怕占羅魁的劍鞘落下來,他笑道:“我跟你們回去,不過,我有一個條件。”

“說。”占羅魁簡潔地吐出一個字。

索索伸出一個手指頭:“這群蟻幫的兄弟都是貧苦出生 我走了,他們又會被人欺負,一想到他們被欺負,我便寢食不安、心如刀割,所以我想帶他們一起回去。”

“你當這是候鳥遷徙啊,不可能。”占羅魁說。

索索對著門外,笑得燦爛,大聲喊:“他答應啦,大伙兒跟我一起走吧,雖然你們不能上山,但是可以在三清山腳下的鳳坎村過普通老百姓的日子,我說過要罩你們一輩子嘛的。”

扭身子扒著門框的一行人頓時眉開眼笑,相互交傳,占羅魁不悅地皺眉道:“我沒答應。”

“是我擅自主張,沒有其他事的話,你可以準備馬車了。”索索說,他的目光銳利地投向占羅魁,用不容置疑的語氣,占羅魁一怔,隨即想起他如今是掌教。

占羅魁莞爾,一道劍氣迅速揮向索索,卻被他輕松彈震回來,同時更強勁的氣流涌入占羅魁的體內,令他竟有一瞬間動彈不得,那股氣流在游到眉心破土而出時戛然而止,是索索收手了,占羅魁說:“你應該知道,三清山有許多不服你的師兄弟,想好回去怎么應付了么。”

“那正好讓他們都清楚,三清山除了我,沒人有資格擔任掌教。”索索說。

很霸道的語氣,占羅魁卻有一絲高興,原先還隱隱擔憂他雖有實力卻氣勢不如人,這個昔年的哭包終于成為小師叔期待的那種人,三清山的扛鼎人,向邪門歪道索命的劍。

索索并沒有立即動身回山,這幾天他一直在勸一個小姑娘跟他一塊兒走,白馬巷的鳴溪澗,這個小姑娘在某些方面與他有相似之處,固執懵懂,不知該去往何處,與眾人的格格不入與無所適從,小姑娘不肯去三清山,是因為薛雀。

“我走了,你跟你阿娘再被惡奴欺負該怎么辦。”鳴溪澗支著小腦袋問他。

“與你何干。”薛雀干木工活兒,看也沒看她一眼。

索索磨破了嘴皮子,鳴溪澗還是沒有改變主意,當天晚上薛雀來到他們面前,他嘲諷

地對坐在小板凳上無動于衷的鳴溪澗說:“我也該走了,總困在白馬巷,是無法讓那些人刮目相看的,我能力也不夠,決定跟娘親搬家,靜修以考取功名。”

這一番話讓鳴溪澗愣住了,她站起身來,薛雀繼續說著,明明是對大家說的,卻仿佛只說給她一個人聽:“我改名字了,叫作薛缺,我覺得我什么都缺,你以后見到一個狀元名叫薛缺,那就是我了。”

“如果考取了狀元郎,那就有相當不錯的能力了,不用像我們這樣在江湖中打來殺去。”索索托腮,他開始很討厭薛雀這個屁大點兒就滿嘴道理的孩子,現在看著這孩子的決心與氣魄,似乎并不是空談。

鳴溪澗沉默許久,終于走到索索身旁,轉頭對薛雀說:“如果你以后聽聞一個叱咤江湖的女劍師,那也一定是我。”

白馬巷似乎即將冷清起來,薛雀與鳴溪澗確定了日子各自離開,剛來不久的街坊曹添秀也失蹤不見。兔顆并沒有隨大家一起在這些事上費口舌心神,她很忙,而立之年的二叔下個月忽然要成婚。據說是二叔在三桃關收地盤時帶回的一個小姑娘,這件事是老爹告訴她的,他特意來了白馬巷一趟,兔顆知道老爹不僅僅是為了這件婚事。

穿著打扮普通的兔顆父親走進白馬巷時并沒有引起多大關注,一滴鹵水濺到了他的衣袍上,他不動聲色地用手帕抹干凈,明明很難抹去的痕跡,手掌一過便蒸發不見。他手上提著兩盒菱粉糕,帶給女兒吃的,他記得女兒小時候最愛吃這個,不知現在她口味變了沒有。

不知他用什么法子進了兔顆關閉嚴實的屋子,在她寂靜潔凈的屋中坐侯許久。終于兔顆回來,看到了正襟危坐喝著茶的父親,兔顆的父親笑道:“不會心疼茶葉錢吧。”

“沒有。”兔顆也坐下,開始收拾桌上的茶水痕跡。

“你二叔那個人嘛,你也是知道的,今天跟這個女子非卿不可,明天又跟那個女子商量私奔,大婚之日反悔都讓他做了兩回。我最恨他天天傷人家女子的心,偏偏他是爹娘的斷腸兒,自小千嬌百寵,我也說不上話。你知道他這回真的改了性,帶回的那個可憐女子,一看便知是在苦日子里泡大的,在府里住了幾日見什么都新奇,一開始脫下她的舊衣衫,連露京城的錦繡衣裳都不知道如何穿,吃飯的模樣也教人看的心疼。知道她從小姊妹多,都要跟人爭飯吃,我起先怕你二叔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只是圖這個女子新鮮,沒想到他這次是動了真心,要娶她過門,這樣急不可耐日子就定在了下個月,說是再遲怕辜負了人家。”

“我還真挺想見見這位未來二嬸。”兔顆邊吃點心邊說。

“想見就去見,怎么不能見了,二叔那么疼你,正好你也可以監督他,若是他再悔婚,你就當場拿住了他。”兔顆的父親樂呵呵道。

“好。”兔顆邊吃點心邊說話,有點兒噎著了,忙用茶水順了一下,忽然聽到父親來了一句。

“我知道你最近有了心上人,還曾經是學府里最好的學生。”

這口點心漲得兔顆面紅耳赤臉脖子綻青筋,咬牙咽了下去,她咳嗽道:“你說曹添秀?”

“什么,竟然是曹添秀,不是索索嗎?”兔顆的父親吃驚道。

“這兩個人都不是。”兔顆雙手撐在了桌沿。

兔顆的父親有些萎靡和委屈,他說就算是曹添秀也好,兔顆問:“你不應該是來勸我別與他來往嗎?”

“要是你喜歡,誰都可以。”兔顆的父親說。

距離二叔的大婚還有三十天,兔顆坐在銅鏡前,用木齒梳將頭發一根不落地拉上后腦勺,兩鬢沒有任何細碎發絲,她很忙,忙著為二叔的新婚籌備禮物,七香車街在露京城的東邊,這里臨近天子禁城,周圍大多居住著來朝貢的異邦使臣,因此設有互市,十分熱鬧,兔顆穿著灰藍的布衫,不是很打眼,可從她一踏進七香車街,便有一道身影在墻拐后跟隨著她。

曹添秀躲在這條街很久了,只要出了城他便能如魚得水,可他一直沒有逃出城去,因為兔顆。一根顆粒飽滿的玉米被他握在手上,僅剩一只的紅玉耳環在他的左側耳垂,另一只已不知所蹤,從被驅逐出白馬學府他再沒戴過耳墜,那塊紅玉在他春風得意時色澤鮮明,隱雜在黑發間顯得明麗異常,自他失勢后便晦暗了許多,伴隨著那張越來越陰鷙的臉,這讓他更像個奇怪的男人。

熱乎乎碩大無比的玉米被他狠狠咬上一大口,腮幫子鼓動。他看見兔顆買了一份油紙包的玫瑰餡兒燒餅,然后她彎下腰,將燒餅遞給她身旁一個臟兮兮的小孩兒,她嘴角上揚沖他露出一絲微笑。曹添秀的睫毛微顫,兔顆走后不久,他經過那小孩兒身旁,輕易地將餡餅抽出來,然后將另一只手上的玉米塞給他。

沒想到玫瑰餡的燒餅是略帶有些許苦味的,可是余甘美妙,他一口兩口嚼著燒餅,覺得心里平靜了很多。原本他想殺了兔顆,他覺得自己對所有的事情都沒有虧欠,是人之常情,所有的怨恨壓在了兔顆置若罔聞的態度上,明明她說要幫助他,明明她說她值得依賴,卻好像什么也沒發生過。

現在他想跟她談談,他要問她相不相信那些人,會怎么看待自己。

兔顆眉頭一動早察覺到身后有人跟著,她進了一家綢緞莊選布料,感覺身后的腳步越來越近,猛然一回頭卻發現是炬王靈。他額頭有汗,卻影響不了女子心中尺子般標準的英俊,頻頻有注意力被吸引過來,竟給綢緞莊拉來了不少顧客。炬王靈想曹添秀一定會去找兔顆,所以這幾日他守候在兔顆家附近,就算她出門也跟隨著。兔顆推開他,門檻擁擠,幾乎看不見自己剛剛挑選的小山般的禮物,她有些著急,好不容易擠開人,發現放置禮物的地方空空如也,不知被誰偷走了。

“以后不要跟著我,否則我就天天跟著你。”兔顆瞪著一臉笑容的炬王靈。

曹添秀無時無刻不在計劃著與兔顆的見面,可是炬王靈如影隨形,無處著手。他的雙腳前放著的是從兔顆那里偷來的禮物,全部被打開,吃的東西被塞進口里,珍貴的器物被他掛在身上或砸碎。他有些落魄和沮喪,仿佛一夜間回到七年前離開白馬學府的那一天。戴著軟帽的繡帽兒坐在一旁的桌上,細如臂膀的小腿在寬大的褲管內來去晃蕩,他的眼睛依舊睜得很大,帶著對世間的不在意與茫然。

“我現在本來應該殺了你,你讓揚零很頭疼,而我跟揚零是一伙兒的。”繡帽兒瞥向他的黑瞳忽然帶了一絲詭異。

“別這樣嘛,弄得我現在一個朋友也沒有。”曹添秀將頭搭在交叉的胳膊上,笑道。

“兔顆不是你的朋友嗎?”繡帽兒問。

曹添秀不知道該說什么,那個女孩兒的確約定好了要陪伴他沒錯,但是三清山小師叔也曾許諾過他給他在人世間有一席立足之地,他未能履行,甚至成為曹添秀的威脅與隱患,讓曹添秀感到失望。

“你覺得我是個好人嗎?”曹添秀將這個問題拋給繡帽兒。

書上說有仇報仇,有怨抱怨,又說凡事三思而后行,他每次動手前便思慮再三,一連問自己好幾個問題,但每次的答案都是肯定的。不光繡帽兒說不出他是好人還是壞人,兔顆也無從知道,因為他是個很好相處的人,無論在白馬學府還是白馬巷,他總是一副樂呵呵的老好人形象,一切隨波逐流,從沒有異見。有時候也會耍耍賴皮,跟人玩笑幾句,是個沒有大志向安于現狀的普通男子,但他心中一直保持著對世間的疑惑。

小師叔曾對他說:“你好像是個缺了魂魄、不完整的人,你無法感知到世情,無法體察到真正的人心,誰都無法解救你。”

但是繡帽兒現在對曹添秀說:“不確定的話,你可以自己去證明。”

繡帽兒說世間一切東西都能被證明,就像在菜市口買一捆大蔥和四個土豆要七文錢一樣。

曹添秀竟然向繡帽兒這個理解能力都有問題的人請教,而且還信了他的話,他手指不知捻著什么東西,說:“我想知道我喜不喜歡兔顆,兔顆喜不喜歡我。”

他復又抬頭,看著眼前一堆被拆得七零八落的禮物,狼藉一地的碎片與殘渣,手里拿著半個玫瑰餡燒餅,從前跟她一起夜巡時尷尬又快樂的日子,說要為了她重新進極餓道的時候,曹添秀的眼睛從迷惘漸漸清明,說:“我有點兒想帶她走。”

他決心去證明兔顆喜不喜歡他,可是他不知道,在菜市口買一捆大蔥與四個土豆要七文錢,再走進去一些,六文錢也可以買到,世事很難證明,而且也不是一成不變。

曹添秀是主動去找兔顆的,兔顆當天傍晚去吃了一碗面,就在他們一起吃過面的鋪子里。他坐在隱蔽的角落,最近嘴角有點兒干燥上火,所以點了一壺清茶慢慢喝著。他盯著她的背影咧開嘴一笑,慢慢走上前,經過她時用手帶倒了那碗面,湯水潑濺在她領口上,還有幾段蔥花,兔顆沒顧得上衣衫,感受到那股熟悉的風拂過,他的身影極快,所以想都不用想就轉過頭,拿起劍厲聲喊炬王靈,曹添秀嘴角上揚,得逞了,炬王靈沖出來,被他一把勒住脖子,拖到幾十米外的巷道,這條道里只有翻尋東西的流浪狗。

炬王靈經驗豐富,一肘側擊,尖刃自肘下劃出,劃破了曹添秀的上唇,細微的傷口滲出鮮血,曹添秀讓血兀自流著,只是皺眉,神情更加兇狠,他也拿出了自己的袖刀。

炬王靈出事了!這個消息傳遍小隊,他身上沒有致命傷口,但渾身都是細小的刀傷,似被風割破的,他靠在墻邊,被蟻幫一個小兄弟發現。一小隊的來了四五個兄弟打探消息,誰都知道這是曹添秀干的。

“這家伙恐怕已經出城去了。”炬王靈捂著受傷的眼皮,伸手一指。

一小隊開始迅速調集人馬,炬王靈微睜的右眼卻顯得顧慮重重,他并沒有把事實告訴眾人。曹添秀此刻非但不可能出城,反而會回白馬巷見兔顆,他覺得曹添秀有些眼熟,讓他想起一些往事,不過他暫時沒打算告訴任何人。

原本駐守白馬巷的大批人馬離城追出,給了曹添秀空當,他幾個風步轉到兔顆家的墻頭。此刻已經是二更,夜深人靜,街坊都熄燈睡下,兔顆每晚很早就睡,而且睡得極安穩,是以曹添秀潛進屋子竟沒察覺。

平常曹添秀只見到兔顆對周遭事物的嚴苛,這次深入腹地卻發現竟然細膩到不可思議的地步,所有的擺設都可以看出其規律,所有物件都是單數,他不敢輕易地移動一步,因為他無法完全還原椅子以掎角之勢在桌下的形態。

周圍彌漫著清新潔凈的氣息,他輕緩地朝前挪了幾步,看見擺放在花架上的小土盆,里面裝著干燥的豆子,豌豆蠶豆豇豆黃豆,于是不自覺地笑了。她的衣衫其實有很多,黃的白的桃紅淺綠珠藍,可是平時總見她穿一套,是正道聯盟的巡邏衣裳,同款的她有三件,天天換洗。讓他吃驚的是兔顆原來也會施粉黛,銅鏡前簡略地擺放著兩三樣盒子,他打開,捻起一點兒嗅了嗅,是桂花的香氣,沒想到一向孤傲的她也會喜歡桂花,詩詞中從來以桂花為下品丫頭,曖昧俗套,他也覺得不好,膩甜膩甜的,可是平時聞起她身上的香氣卻覺得春光就是這樣。

朝東再挪一步,他瞅到了一只淡綠色玉瓶,忽然想起這是索索贈送,驀然有些生氣,于是拿起來揣兜里,沒想到手掌在光滑的木頭邊緣留下指印,慌張去擦拭,鬧出吱吱的動靜。

屏風上人影一閃,曹添秀知道被兔顆發現了,一柄劍飛過來,毫不偏差地釘在他的臉側,他在兔顆逼近前一把將她按倒在床上,另一只手捂住她的嘴,黑暗中他看不清兔顆的眼睛,可是星光借窗而進,融進他的眼內,與稀碎的眼淚熠熠,兔顆將他的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偏偏他還要自欺欺人。

“是夢,兔顆。”說完,他起身跳窗而逃。

一顆心隨著奔跑的身子在胸膛里顫動,他喘著氣,將玉瓶遠遠地擲在身后,玉瓶破碎的聲音讓他快樂起來,他回想起,跳出窗時掛在小屏風上的那條毛毯,繡球花與獐,是他舊時在白馬學府的毛毯。

當年他隨意給了索索,后來索索在逃跑途中又扔給了兔顆。他覺得兔顆收起來掛在家中,是有其他的意思,那條毛毯很突兀,與她的家形成鮮明的對比,曹添秀的嘴角漸漸翹起,他想兔顆是愿意跟他走的。

兔顆知道他回來了,還會再回來的。

她第二日回了一趟家,這次是趁夜悄悄去的,從側門經過曲折的小路來到父親的書房,她來制定捕捉曹添秀的計劃,兔湫行看著自己的女兒,頭一次覺得她的心思不可揣測。

“小王爺下個月也會出席你二叔的婚宴,他會掐著點兒趕回來。”兔湫行提了一句。

“哦。”兔顆眼皮不抬,翻閱著書卷。

“你還會受他欺負嗎?”兔湫行笑瞇瞇地盯著女兒說。

兔顆終于抬起頭,放下書卷,破天荒沖父親笑道:“他敢胡來,我就打得連他媽都認不得。”

兔湫行心內一聲嘆息,女兒跟著曹添秀學粗魯了,不過這樣粗魯一點兒挺好!

這一晚兔顆被引到準二嬸的庭院,一個名叫列列的女人,她正在爬假山,玩得不亦樂乎,二叔興高采烈地追逐著她,一副癡迷呆滯的模樣。即使在昏暗寒冷的夜空下,那個女人的五官明烈,濃墨重彩,讓人看一眼便印象深刻,露京城從不缺貌美的女子,更有不少煙視媚行的女子。可是眼前的這位妍麗到了極致,倘若只有一副面龐也算不得什么,兔顆這才感嘆二叔眼光毒辣,這個女人骨肉仿佛精雕細琢,勻稱纖麗,沒有一絲突兀和違和感,只有這兩樣也當不得尤物二字,難能可貴的是,此女舉止皆是風情,不帶絲毫矯揉造作,一皺眉也滿是嫵媚,二叔從前調戲的那些女子哪有這位半分迷人,難怪他猴急著要成婚。

這是從哪兒找到的大美人?兔顆有些擔憂這位二嬸不是個省油的燈,兔湫行說不必擔心,美麗的女人的確會盛氣凌人,但二嬸不是這種人,甚至有些傻乎乎,徒有美艷外貌,卻像街口亂瘋亂跑沒有禮教的粗笨丫頭。她確實是貧苦人家出生,身為孤兒常年寄人籬下,輾轉奔波,后來跟著一個赤腳郎中走南闖北,郎中死后,與她相依為命的便是她的小師兄,不過小師兄在三桃關遺失了蹤跡,生死不明。

“老爹,你不怕二嬸的小師兄找上門來嗎?”兔顆問道,她看著二嬸一只手伶著繡鞋,一只手利索地攀爬到假山最高處,搖搖晃晃站定后,她取出隨身的竹筒,一只火苗躥起,火螢蟲悠悠飛起,越過國師府的圍墻,任何人都知道,這是發射信號的舉動。

“要是那位小哥真找上門來,他也會歡喜師妹嫁給你二叔的。”兔湫行靜靜道。

兔顆不再說話,距離大婚還有七日,已經預料到二叔這場婚事注定不平靜。好在白馬巷終于可以消停,索索在這一日離開露京城,帶著他新收的徒兒鳴溪澗,薛雀背上行囊,臨別前脫開娘親的手,跑到一眾三清山弟子面前,他個頭矮小,聲勢卻不輸任何人,鳴溪澗擠出腦袋想探看,卻被薛雀一把推回去,索索與占羅魁都是當世強者,薛雀卻仰起頭不卑不亢說:“把她交給你們了。”

“要是讓她哭,一定饒不了你們。”他轉身前輕聲說。

果然是讓人討厭的臭小孩兒,索索側頭瞇眼笑了笑。

“兔顆,后會有期,”索索沖兔顆說,兔顆只是背對他招了招手,索索不滿意,又補充喊道,“要讓曹添秀記住,我會徹查真相,將他的身份揪出來,我們之間的賬還沒完呢。”

“知道了。”兔顆仍然頭也不回。

在索索一行人騎馬走后,她才轉過頭,長久地望著這街巷盡頭,此時也有一個人坐在一捧書卷的桌案前,凝視著窗外連綿群山,露京城已經可以窺到一點兒頭角。

然后他低頭,一綹頭發自然地垂下來遮住左眼,加深了眉宇間的陰影,確實可以趕在大婚之日進城,見到那個女人。小王爺也穿著灰藍的衣裳,看上去很像正道聯盟的巡邏服,但是款式與面料更加顯貴。

他身旁沒帶一個極餓道的人,他也不需要他們回來,解決辜負自己的人不需要伙伴兒在場。

但是揚零前來接他了,揚零一直很納悶小王爺為什么對兔顆有這么重的怨念,僅僅是退婚根本不至如此,小王爺頭一次透露一點兒原因。

“不是退婚,她背信棄義,毀了我另一件大事。”小王爺抬眼,目光躍動。

“你真要報復一個女子?”揚零問。

“報復?我只是要她履行約定,”小王爺冷笑道,“如果她冥頑不靈,我會做比報復更殘酷的事情。”

說著他踏出門想沐浴月色,卻被門檻絆了一個趔趄,小王爺轉過頭認真對揚零說:“我剛剛是被鬼推的。”

“嗯。”揚零憋笑,裝作沒看到。

還有一個人在朝露京城趕路,一個瘦弱文秀的青年,五官生得普通,但是臉蛋兒比擦了脂粉的女子還白,所有人看了都會覺得他是一個滿腹經綸的文弱書生,眉宇間壓抑不住的戾氣卻比殺人如麻的馬匪還兇。有小地痞想上前騷擾劫道,他抬頭咧嘴一笑,這一笑令平凡的五官生動起來,帶著濃重的痞氣與邪氣,惹來幾個小姑娘駐足偷看。他的手腕纖細,握的拳頭也不大,卻把那幾個長久橫行霸道的家伙暴捶一頓,追著捶,捶到對方抱頭鼠竄求爹爹告奶奶發誓重新做人為止。

他幫助一個賣炭老翁推車,嘴里叼著一塊干餅,一輛大馬車經過時竟然發生側翻,青年縱身護炭車,大馬車整個壓在了他身上。百姓對這驚險一幕紛紛驚呼,捂住了自己小孩兒的眼,怕小孩兒見血腥,可是沒有血流出來,馬車轟然一聲巨響,又被推回去,青年瘦削的身板在四散煙塵中緩緩站起,他咬牙用脊背扛住了大馬車,哼也沒哼一聲,毫發無損,在大家驚異的目光中,他順手朝不安分掙扎的馬兒脖子上劈了一掌,馬兒癱軟倒地。

從馬車上下來驚魂未定的一家三口,老爺感激青年救了性命,于是給了他十兩銀子做為報酬,他拿著銀子,目光卻被一只慢慢飛來的火螢鎖住,于是他露出了截然不同的笑容,整張臉都明亮舒展起來。

他名叫十六橋,火螢飛到他的掌心,讓他得知小師妹安然無恙,師傅死后,他帶著小師妹在三桃關給人拔火罐,那一日小師妹說肚子餓了,他出去給她買驢肉火燒,沒想到東邊的馬賊破關將房屋踐踏碾壓,他回來時與數名馬賊廝殺,見到小師妹被一個騎著黑馬的男人帶走,那個男人很有名,露京城國師府的二爺,他想去跟人講道理,把小師妹討回來。雖然那個蠢貨一頓能吃一缸米,笑聲可怕,不愛干凈,老跟對門的小孩兒吵架,偷人家糖吃,玩擲骰子總耍賴皮,唯一的好處就是手腳勤快 但是勤快有什么用,笨手笨腳的,少了她清凈了許多,即使如此,她總算是自己的小師妹,師傅臨終前囑咐要帶著她。

十六橋不是沒做過心理斗爭,要是丟下那個累贅吧,自己說不定能娶上媳婦了,但是那家伙在別人家里惹出麻煩來怎么辦,她不懂眼色,敞開肚子吃人家一頓米,被人嫌棄給揍一頓怎么辦,好在他聽說國師府不缺米,二爺也是個有耐心的人,現在他不擔心小師妹被揍了。

他轉身撿起剛剛落在地上的干餅,掏出剛得的十兩銀子,買了一盒用精致的木盒裝起來的胭脂。在三桃關她看人家涂胭脂,便老念叨著要胭脂,家里哪有那個閑錢,她也不看看自己那張嘴多能吃。

他向胭脂鋪的掌柜問道:“這里離露京城國師府有多遠。”

掌柜說:“不遠了。又打量了他一番,問道,:“是去參加國師府的大婚的么?”

他隨口一問:“什么是大婚。”竟愣住了,小師妹要跟國師府的二爺大婚?

他坐在胭脂鋪的臺階上慢慢把干餅吃完,雖然巴不得蠢貨離他遠點兒,可也舍不得把她托付給不認識的男人,更何況他一再打聽了那位二爺的情史與人品,得到的評價無一不是老奸巨猾,又愛哄騙女人。

不行,不能讓自家小師妹被這樣的男人哄騙。

嘴角慢慢冒出一顆紅紅的小痘痘,他只要一動殺心就會長出一顆痘痘,他是個心性非常暴躁的人,連師傅都受不了他。身上穿得衣裳是小師妹第一次縫的,他不愿意血濺到衣裳上,于是從破舊的包袱中取出另一件衣裳穿上。

要是國師府不放人,他只好動手搶人。從前走南闖北一個人滅過不少找碴兒的世家,對于他已經是習慣了。

兔顆前去七香車街取自己月前訂做的衣裳,是要在二叔大婚上穿的,可是接過抖開一看,臉色頓時變了,那不是她選好的布料,也不是要求好的款式,而是一件大紅喜服,伙計匆忙又將另一套遞上來,說:“這兩套都是您的。”

兔顆眼睛只盯著喜服,感覺很古怪:“我沒訂過這件衣裳。”

“是一個帶著紅玉耳環的男人替您訂的。”伙計愁眉苦臉道,“我們說這不合規矩,但他威脅了我們掌柜,對了,他還有一句話要捎給您。”

一張字條被呈上來,上面的字讓兔顆血液涼透。

下個月也會是我們的大喜之日,字條上這樣寫到。

他沒有走,還會回來,而且就在二叔的大婚之日,曹添秀將帶她一起走。

下期精彩:小王爺開始和兔顆計較過節,但十六橋卻不允許別人動他的人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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