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海上（“甘嫫阿妞”征文）

夏花（蒙古族）

起 錨

疲憊的搖籃

托起整整一船人的白日夢

出發，我們的前途是夜夜笙歌

曾經在遠方，現在是腳下

海一直在，如同美一直在

與世間的丑相安

出發，從灰頭土臉的生活中退隱

尋找那朵玫瑰色海浪

以身心呼喚海的人，也被海呼喚

出發，誰還在背負陸地前行

從一種沉悶，到另一種沉悶

正午云霞灑下粼粼波光

海霓虹迎風，迎太陽高遠，一件件

脫去他厚重的行裝

在甲板上奔跑的人

與海浪為伍

與海鷗為伍

與頭頂無端的藍

耳邊透明的風為伍

捆住雙腿的人

此刻插上兩翼

活著，總要給自己一點小恩惠

把落滿灰的日子

狠狠甩在岸上

海的前面還是海

海的前面還是海

愛的深處如何還能愛

我有一望無際的繼續，和它

可想而知的底細

我們都在 它的掌心

2018年2月9日6點42，天蒙蒙亮

合上書——如果大海也有折頁

像人類執著于記憶

——整整一天處女星號

行駛在茫茫海上

不抗爭。劃過海巨大的掌紋

在海的眩暈上眩暈

我發誓用指尖抓住了

浪的最巔峰，與死亡相似

抓住了，歡歌與絕望糾纏的

一瞬……我發誓

從高潮中退出

海輕輕脫下浴袍

脫下傳說中的圣潔

向我致敬

比起上一秒的癲狂

他此刻的寧靜更讓人傾心

在遙遠的陸地

風的手指緩緩拂過片片原野

無限海

海自己推動自己

一波浪追著上一波浪

嘴唇挨著耳邊喃喃私語

冷峭的星穹下

一只手握緊另一只手，遠離人群

兩個閃閃發光的人還不肯入睡

海上聽雨

雨落在海面上

和落在地上多么不同

歸鄉的游子

圍爐，點著暖燈，和母親絮絮了一宿

清晨，你看不到雨來過的痕跡

只發現大海的幸福

比昨天，又多溢出幾寸

我與海從沒有約定

陸地上活了半輩子的人

第一次認真來到海深處

和以往的海邊不同，卻不陌生

看日出日落，吃一日三餐

與海四目相對，像兩個久違的人

向海平面極目，測量我愛這人間的深度

我與海從沒有約定

也從沒想過，必須有一場專程的探望

據說真愛會一直在，等著某次偶然

比如此刻，一夜顛簸

光透過列車的窗打在臉上

閉上眼，微微的起伏中潮涌，潮落

分明，海就在心中

赤 子

問候早晨，正午，黃昏

問候時間本身

但不貿然問候夜晚，夜晚的海恢復獨處

黑暗中守著自己，緩慢推移

你看不清它緩緩挪動的一顆憂心

經過了經線和緯線

經過時間之筆畫下的網

像咒語，經過四邊形扁平的格子人生

但不能說經過了海

多少水的聚集

多少千年，萬年

多少冤屈，悲痛，秘密，理想主義

海是你的所見無法窮盡的赤子

就那樣站立著，地平線下

越來越遼闊的底部

站成回不去的故鄉

我相信過海是人類的序曲

如今，它是否將在終曲中暗泣

責任編輯 孫 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