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怡青
一手抓先進制造技術,一手抓云制造產業集群生態建設。
制造業是國民經濟的主體,是立國之本、興國之器、強國之基。黨的十九大報告提出,加快建設制造強國,加快發展先進制造業,推動互聯網、大數據、人工智能和實體經濟深度融合。
目前,我國已經是制造業大國,要實現可持續性發展,必然要經歷由大到強的轉變。從制造大國邁向制造強國,這條路該怎么走?作為制造業強國的基本單元,制造業企業需要深入思考這一時代課題。
在接受《財經國家周刊》記者采訪時,中國航天科工集團有限公司董事長、黨組書記高紅衛說,我國制造業主要領域形成創新引領能力、建成全球領先的技術體系和產業體系的歷史性機遇已經出現。

高紅衛
人工智能和大數據時代的到來,為制造強國的建設提供了諸多機遇。高紅衛認為,如果說先進制造技術是制造強國的新型發動機,那么云制造產業集群生態就是制造強國的新型“底盤”,性能優良的發動機只有配上性能優良的底盤才能發揮最大潛力。
“只有一手抓先進制造技術,一手抓云制造產業集群生態建設,才能夠引領新一輪全球生產方式的變革。”高紅衛說。
《財經國家周刊》:目前,全球制造業格局面臨重大調整, 國內經濟發展環境也“穩中有變”,如何看待我國制造業的處境?
高紅衛:我認為,我國制造業主要領域形成創新引領能力,建成全球領先的技術體系和產業體系的歷史性機遇已經出現。
18世紀中葉至19世紀中葉,以蒸汽機為代表的動力技術革命催生了由英國引領的第一次工業革命,英國通過引領全球工業革命實現了財富和生產力的高度發展,科技與產業緊密結合把英國送上世界頭號工業強國寶座。不過19世紀中葉以后,英國出現了科技發展與生產力發展逐步分離的趨勢。例如,電機、變壓器、二極管等電氣技術革命的關鍵技術發明雖然起源于英國,但是最終在德國和美國形成產業化能力并得到大規模應用。雖然第一次工業革命給英國帶來了高度發達的經濟,但同時也導致19世紀中葉之后英國的科技發展動力不足,大量的資本用于海外投資,社會生活呈現貴族化和紳士化趨勢,企業家安于現狀,懼怕新技術革命帶來損失。
而當時的美國和德國政府則抓住機遇,大力發展以電力、化學、汽車為核心的新技術和新產業,生產方式大幅度更新,生產制造能力大幅度提升,兩國的工業總產值分別于19世紀90年代和20世紀第一個10年超過英國。英國在電氣技術革命中錯失發展良機,科技和工業優勢地位逐漸被美國和德國取代。
歷史是一本教科書,它讓我們更清晰地認識事物發展的規律與趨勢。信息社會發展到今天,我國政府和企業高度關注計算機、網絡、人工智能等信息技術,首先在消費領域大規模應用方面發力,躋身世界前列;緊接著在利用信息化技術改造產業方面狠下功夫,我國生產方式大幅度變革的前夜已經到來。
《財經國家周刊》:那么,新一輪全球生產方式變革將會在哪些領域取得重大突破?
高紅衛:當代制造業大體可分為流程型制造業如冶煉業、化工業等,流水線型制造業如汽車、摩托車、PC和家電制造業等,以及離散型制造業如航空航天器制造業等,由于流程型制造業和流水線型制造業具有天然的封閉性,生產線皆根據工藝設計而專門定制,產品品種很少而產量規模巨大,生產效率已經較高,因此生產效率提升空間最大的是離散型制造業。這意味著,新一輪全球生產方式變革的“工業基礎底盤”的構建,將首先在離散型制造業取得重大突破。
離散型制造業的垂直分工雖然分散了風險、分攤了投資,但是也降低了效率。從某種程度上講,傳統的離散型制造業有點類似于農業文明時代的小農經濟:業務自成一統,企業功能齊全但各種能力參差不齊,有限資源分布于研發、制造、營銷、售后服務、企業內部的各類綜合管理與專業管理,以及供應鏈維護、物流鏈維護、社會責任與公共關系諸多領域。邏輯上講,企業通過縱向一體化,可以用成本較低的企業內部管理與流轉替代成本較高的外部市場交易與流轉,達到降低成本的目的:通過縱向一體化,可以增強企業生產和銷售的穩定性,可以在生產成本、原材料供應、產品銷售渠道和價格制定等方面擁有主動權,形成同業競爭壁壘,可以提高企業對市場需求信息反應的靈敏度,可以方便企業隨時調整產業結構而自主進入高新技術產業和高利潤產業等。
實際上,上述作用的有效發揮至少需要滿足一個前提條件:本企業每個方面的能力都是行業一流的。而事實上,企業滿足這一前提條件的概率很低。所以,大多數企業都沒有辦成“百年老店”,例如美國中小企業的平均壽命為8年左右,日本中小企業的平均壽命為12年,我國中小企業的平均壽命為3年左右。
《財經國家周刊》:目前,大量耗費物質資源的傳統發展方式顯然難以為繼,世界正在進入以信息產業為主導的新經濟發展時期。如何應對這一趨勢?
高紅衛:為了有效降低企業的制度成本,包括管理成本、生產成本、交換成本,提高規模經濟效益,提高企業的市場競爭力,20世紀80年代開始在全球興起了構建產業集群的浪潮,直到今天都方興未艾(比如各種特色產業小鎮就是對產業集群概念的一種豐富和升級——除了生產,還要生活)。1990年邁克·波特在《國家競爭優勢》一書中指出,產業集群是工業化后期的普遍現象,在所有發達的經濟體中,都可以明顯看到各種產業集群。
產業集群是指在特定區域中,具有競爭與合作關系,且在地理上集中,有交互關聯性的企業、專業化供應商、服務供應商、金融機構、相關產業的廠商及其他相關機構等組成的群體,代表著介于市場和公司之間的一種新的空間經濟組織形式。許多產業集群還包括由于延伸而涉及到的銷售渠道、顧客、輔助產品制造商、專業化基礎設施供應商等,政府及其他提供專業化培訓、信息、研究開發、標準制定等服務的機構,以及同業工會和其他相關的民間團體。因此,產業集群超越了一般產業范圍,形成特定地理范圍內多個產業相互融合、眾多類型機構相互聯結的共生體,構成這一區域特色的競爭優勢。

我國制造業生產方式大變革的基本條件已經具備。
根本上講,產業集群以傳統的方式部分解決了提高企業市場競爭力遇到的困難,但產業集群并未徹底突破時間、空間限制,也無法滿足企業泛在商業鏈接的終極需求,所以它的宿命注定只是一種全新商業生態建設的“過渡方案”。
我國政府和企業牢牢抓住信息革命的歷史性機遇,大力推進以數字化、網絡化、智能化、云化為核心的技術和產業發展,智能化改造、企業上云、大數據應用、人工智能技術普及,推動智能制造、協同制造、云制造能力大幅度提升,制造與服務相結合、線上與線下相結合、創新與創業相結合的新業態正在席卷全國,各類產業互聯網平臺如雨后春筍般破土而出,我國制造業生產方式大變革的基本條件已經具備。
《財經國家周刊》:建設工業互聯網,實現智能制造,被認為是第四次工業革命的核心,同時也是歐美強國制造業目前努力的方向。我國應該如何抓住機遇,實現“彎道超車”?
高紅衛:如果說先進制造技術是制造強國的新型發動機,那么云制造產業集群生態就成為制造強國的新型“底盤”,性能優良的發動機只有配上性能優良的底盤才能發揮最大潛力。一手抓先進制造技術,一手抓云制造產業集群生態建設,才能夠引領新一輪全球生產方式的變革。
云制造產業集群生態并不復雜,實質上它就是一種線上線下相結合的產業集群生態。由于以數字化、網絡化、智能化、云化為核心技術的云服務網絡平臺可以突破時間、空間限制,滿足企業泛在商業鏈接的終極需求,使得產業集群不再局限于某一地理區域,輕易突破市界、省界甚至國界時空限制,成為一種制造業的“通用底盤”,發揮全要素生產率提升基礎性作用。以航天云網為例,近190萬注冊用戶中,85%以上是小微企業和私營企業,遍布全球近180個國家和地區,使用8種工作語言,接入設備近90萬臺,境外企業注冊數和協作成交額占1%左右。監測數據顯示,在近2500億元的產業協作合同中,150公里、750公里、1200公里、2000公里四種典型協作半徑的業務占95%以上,這清晰地顯示了我國區域性產業集群的運行現狀。
云制造產業集群生態所依賴的云制造公共服務平臺,對于促進制造業生產方式、商業模式、企業組織形態變革的作用,類似于一輛新型汽車的底盤。中國要想在建設世界制造強國的高速公路上“飆車”,必須打造出“云制造產業集群生態”這個能夠引領新一輪全球生產方式變革的新“底盤”。
相信隨著云制造產業集群生態涵養時間延續,我國制造業的協作半徑會逐步加大,“全球化本地制造”的時代遲早要到來。“全球化本地制造”時代到來之時,全球跨國知識產權交易量將顯著上升,跨國實物交易量將顯著下降。
《財經國家周刊》:如何理解上述提到的“全球化本地制造”?
高紅衛:“全球化本地制造”是指,無論什么產品,在哪里消費就在哪里制造。看似回歸到全球化之前的狀態,其實這是一種螺旋上升現象。因為“全球化本地制造”的產品既可以是本地化品牌、質量和樣式,也可以是全球性品牌、質量和樣式,不會局限于傳統本地化制造的產品只能是本地化品牌、質量和樣式。一切都取決于消費者的愛好,而不再取決于制造商的選擇。

中國航天科工集團旗下的成都云制造示范基地。
“全球化本地制造”的本質是國際化與本地化相結合,信息化與工業化相結合,制造業與服務業相結合。歷史的大趨勢不可阻擋,政府和企業的最好應對措施是提前做好準備,熱情迎接即將到來的“全球化本地制造”這個新的全球化時代,占據合適的位置,獲取應該得到的利益。
具體而言,企業主要是參與全球云制造產業集群生態建設,將自身的研發、制造、營銷與運營業務接入全球工業互聯網平臺,實現“信息互通、資源共享、能力協同、開放合作、互利共贏”。政府主要是制定本國和國際工業互聯網平臺運行管理規則,保護知識產權,維護公平、公開的市場秩序,各國政府充分合作,推動以“全球化本地制造”為標志的全球化4.0時代的到來,為全人類創造更多福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