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云菲 江海洋
摘 要:
認罪認罰從寬的內涵應從多維度視角分層理解。“認罪”應在實體意義與程序意義上做出區分,“認罰”也應多維度分層次解構,“認罪”與“認罰”應分梯度、分層次“從寬”。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作為一項新的制度創新,風險與機遇并存。為有效防范風險,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中不應忽視被害人的參與,被害人參與對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正當性、查清事實、權力監督制約、實現恢復性司法以及程序正義都有重要意義。被害人參與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建構主要應圍繞被害人的知情權、發表意見權、獲得賠償權展開。
關鍵詞:認罪認罰從寬;被害人;風險防范;權利建構
中圖分類號: D925 文獻標志碼: A 文章編號:16720539(2018)04003309
一、問題之提出
2014 年10 月,黨的十八屆四中全會通過的《關于全面推進依法治國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以下簡稱四中全會《決定》)提出要“完善刑事訴訟中認罪認罰從寬制度”。2016年7,月中央全面深化改革領導小組第26次會議審議通過《關于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改革試點方案》,明確指出完善刑事訴訟中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涉及偵查、審查起訴、審判等各個訴訟環節,要明確法律依據、適用條件,選擇部分地區依法有序穩步推進試點工作。在此背景下,2016年9月3日第十二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第二十二次會議通過了《關于授權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在部分地區開展刑事案件認罪認罰從寬制度試點工作的決定》(以下簡稱《試點決定》),正式授權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在北京、天津、上海等18個城市開展刑事案件認罪認罰從寬制度試點工作,為期兩年。可以說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將是未來一段時間內司法改革的重點,目前學界針對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研究框架大體已經確定,需要繼續討論的只是一些具體的有爭議的問題。
刑事訴訟中參與主體主要有四方,即法院、檢察院、被害人、被告人。目前,對認罪認罰制度的研究中,研究的重點主要集中在被告人,無論是直接對“如何保障被告人認罪認罰的自愿性”的研究,還是關于辯護律師在認罪認罰過程中作用的研究都是以被告人為中心的。對被害人的關注只限于適用認罪認罰制度時被害人參不參與的簡單分析。但是,目前認罪認罰從寬制度適用的案件范圍與刑事和解案件適用的案件范圍有很大面積的重合。正如有學者所言,認罪認罰從寬與公訴案件當事人和解有重疊,但旨趣不同。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旨在以從寬為條件,鼓勵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放棄對抗,與公權力機關合作;當事人和解制度則是在恢復性司法理念的支配之下,促進犯罪嫌疑人、被告人與被害人和解,進而在一定程度上影響刑事案件的處理。當事人和解以被害人同意為必要前提,而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不以被害人同意為條件。刑事和解制度代表著一種恢復性司法的趨勢,而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則代表著協商性司法的趨勢,這樣兩種具有不同旨趣的制度交匯必然會出現火花和碰撞。
2011年最高人民檢察院發布《關于辦理當事人達成和解的輕微刑事案件的若干意見》,規定對當事人達成和解的輕微刑事案件可以從寬處理,后來新《刑事訴訟法》第二百七十七條明確規定了適用刑事和解程序的案件范圍,第二百七十九條規定了對于達成和解協議的案件公安機關、人民檢察院和人民法院從寬處理的相應程序。這表明,刑事和解制度已經作為一項法律制度被正式確立下來,隨著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實驗和推廣,這兩種制度不可避免會同時適用,在同時適用這兩種制度的過程中,必然需要和諧地處理兩者的關系,將刑事和解制度中被害人參與作為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可能出現風險的一道圍墻。
二、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內涵分層區分解讀
關于“認罪”的含義,有學者指出,“認罪”應當是被追訴人自愿承認被指控的行為構成犯罪,但不包括被追訴人對自己行為性質罪名、犯罪形態等的認識[1]。有學者認為,“認罪”是指被告人對檢察院指控的犯罪事實和罪名給予了認可[2]。還有學者認為,“認罪”是提供犯罪細節的“供述”,不能僅是形式化的宣布認罪,因為供述比形式性的認罪宣告更容易反映出犯罪人主觀上的悔過態度。這既是追求查明案件真相所需,也可以避免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淪為應對案件壓力的工具[1]。上述學者對“認罪”都是從整體視角出發,事實上“認罪”的含義應進一步進行細化區分。“認罪”的含義應從程序與實體兩方面進行界定,與“從寬”結合,從而形成程序上認罪認罰從寬與實體上認罪認罰從寬的階梯式區分。程序認罪是只要求認罪具有啟動案件分流的特定程序的功能即可,在某種程度上只要被追訴人對被指控的犯罪事實和罪名承認即可,因為啟動案件分流的認罪只需要一種客觀的認罪即可,對被追訴者主觀態度如何在所不問。因此實體認罪與程序認罪相比,還需要考慮到被追訴人主觀悔罪態度。刑罰理論一般認為,基于報應所裁量的刑罰是責任刑,基于預防犯罪目的所裁量的刑罰是預防刑;刑罰個別化主要是在量刑階段實現的,而且基本上是在裁量預防刑時實現的。所以,在裁量了責任刑之后,必須重點考慮犯罪人的再犯罪危險性,故量刑階段的重點在于實現特殊預防。犯罪人犯罪后帶有悔罪性的認罪,表明犯罪人認識到自己行為的錯誤,已悔過自新,說明該犯罪人的再犯可能性有所減少,人身危險性降低,特殊預防必要性降低,因而可以得到實體上的從寬處罰。
事實上,有很多人將“認罪”等于“悔罪”,從而認為該犯罪人人身危險性降低,特殊預防必要性降低,可以獲得刑罰優惠。但是,現實中有些人的“認罪”是不帶有悔罪性的。如被告人李某某危險駕駛案中,李某某“認罪”,被法院從輕處罰,判處拘役二個月緩刑三個月,罰金為人民幣四千元。但李某某的表現,完全體現不出其“悔罪”。李某某多次向法院表示不滿:“多大點事啊,又沒出什么事故,至于嗎?”在通知他繳納罰金時,李某某再次向法官表示不滿,認為法官沒有依法辦案,罰金太高,甚至對法官惡語相向。在法官解釋之后,他是以“了事”的心態繳納了罰金,在執行緩刑時又給法院打電話表示不滿:“因為這點事把我折騰的!不去司法局報到又能怎么樣?”工作人員對其進行了警告:緩刑考驗期內不按時到司法矯正機關報到將被撤銷緩刑。出于畏懼心理,最終李某某還是表示愿意去司法局報到。對于這種被告人主觀上具有嚴重抗拒心理的情形,能否認定其符合“認罪”的標準了?如果認為李某某不符合“認罪”的標準,明顯不合適。但是如果認為其符合“認罪”的標準,又會有其特殊預防必要性沒有降低,為何可以從寬處罰的質疑?這也是很多法官在實務中的疑問,這種情況的犯罪人可不可以認為其屬于“認罪”?事實上,上述李某某這種情況可以認為其符合程序層面的認罪,因為其畢竟對犯罪事實予以承認,開啟了案件分流的程序,提高了司法效率,理應得到程序上的從寬。
“認罰”也應從幾個層面來界分。首先,“認罰”是指被追訴人接受司法機關提出的處罰方案或量刑建議。其次,“認罰”應當包含對訴訟程序簡化的認可,即放棄其在普通程序中所具有的部分法定訴訟權利,同意通過適用克減部分如法庭調查與辯論等訴訟環節的訴訟權利來對自己定罪量刑。最后,“認罰”還應該包括被追訴人積極退贓退賠,對給被害人造成的傷害真誠道歉及積極賠償。
“從寬”也應從實體與程序兩個方面來界定。實體從寬必須是基于被追訴人有悔罪的表現,從而認定其人身危險性降低、特殊預防必要性降低的原因。程序上從寬既是基于程序從簡而來,也是基于認罪是訴訟中的一種證據,在偵查、起訴、審判等不同階段均有其價值而來。認罪作為一種證據具有獨特的價值,認罪與否一般與偵查機關偵破破難度、公訴機關的證明難度以及審判機關的審判難度成反比。正是這種“認罪”作為證據的獨特價值,使得“認罪認罰”與“認罪不認罰”在理論上都可以從寬,只不過是幅度大小的問題,因為有些被追訴人雖然認同公訴機關指控的犯罪事實,但是對量刑建議不認同,這時被追訴人在程序從寬的角度仍然有從寬的理由。
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理解既包括了實體意義上的,同時也包括程序意義上的。實體意義上的認罪認罰從寬可以分為兩個梯度,即認罪從寬以及認罪認罰從寬,因為實體上從寬的原因就是被追訴認罪認罰的表現具有一定程度的悔罪性,體現出被追訴人的人身危險性變小、再犯可能性變小以及特殊預防必要性降低,被追訴人這種對規范的認同是其可以享受刑罰優惠的原因。既然是因為特殊預防必要性降低給予刑罰優惠,那么被追訴人只是認罪不認罰自然也可以體現其特殊預防必要性降低,可以給予刑罰優惠。畢竟被追訴人認罪而對量刑建議不接受并不代表其不具有悔罪性。程序意義上的認罪認罰從寬也應從多維度出發,即不能一概否定認罪不認罰的被追訴人享受程序上的從寬刑罰優惠,因為只要被追訴人的認罪在偵查、審查起訴、審判階段具有證據作用,減小了偵查的難度、證明的難度,客觀上提高了效率,就沒有理由不給予被追訴人從寬的刑罰優惠。
三、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風險分析
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出現具有一定的時代背景。在我國刑事案件總量持續增加,司法資源難以滿足
巨大案件數量,而重案卻只占少數的情況下,對案件進行繁簡分流就成為一種必然。同時,對案件進行繁簡分流也是實現以審判為中心的必然選擇,因為以審判為中心必要的前提就是需要大量的司法資源投入。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將占全部案件數量絕大部分的輕罪予以分流,提升了司法效率,這是不可否認的。但是認罪認罰制度也不可避免會出現一定的風險,這對一種新制度而言是一種正常的現象,我們需要做的只是在制度層面盡量填補制度漏洞,在實踐層面加強監督制約。
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風險主要表現為以下幾種。首先,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存在助長偵查機關不偵查惰性以及過度依賴口供、甚至強迫認罪的風險。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可以說是給了偵查機關一項重要的籌碼,有了這個籌碼偵查機關可以更加簡單地獲得罪犯有罪供述,這當然也是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本意,但是人的本性都是有惰性的,在習慣使用“從寬”與罪犯交換有罪供述以后,假如有罪犯拒絕認罪從寬,那么已經習慣依賴口供的偵查機關采取手段使罪犯強迫認罪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其次,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可能掩蓋實體真實的風險。實體真實是現代刑事訴訟所追求的一項價值目標。在與程序公正沒有沖突的情況下,毫無疑問追求實體真實、查明案件真相是司法系統不可回避的目標。但是認罪認罰制度的證明標準目前還未明確,正如有學者指出的那樣,“如果對于認罪認罰案件與不認罪案件在證明標準和證據要求方面不做區別把握,則兩種類型案件的辦案模式事實上也不會有區別,提高辦案效率的目的也就沒有了實現的基礎。”所以未來認罪認罰從寬制度證明標準無論是采取“證明標準降低說”“證明對象限定說”“證明責任減輕說”還是“證據調查簡化說”,都可能在某種程度上影響對實體真實的發現。
最后,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可能導致在刑事訴訟中檢察機關權力過分擴張,甚至有出現權錢交易的風險。由于輕罪案件占了刑事訴訟案件總量的絕大部分,而輕罪基本上都可以適用認罪認罰制度,隨著認罪認罰制度的推廣,檢察機關的不起訴權進一步擴大是一種趨勢,加之法院對檢察機關的量刑建議一般都是照單全收,這就造成檢察機關相當于控制了刑事訴訟中絕大多數案件的起訴與裁量。認罪認罰從寬協商制度在提高訴訟效率的同時,也使檢察機關不知不覺中變成刑事訴訟中的核心,檢察機關過大的權力使得“輕罪腐敗”成為可能。特別是在面對某些輕微刑事案件或者事實認定不清案件時,檢察機關在認罪協商的過程中往往具有很大自由裁量權,其可以通過酌定不起訴可以輕易使行為人無罪。再加上認罪認罰協商的過程和內容都是不透明的,這就造成檢察機關更加有脫離認罪認罰從寬協商制度原軌道的風險。同時,認罪認罰協商從寬這種不透明的協商模式,很容易讓人產生質疑,特別對于哪些沒有得到滿意賠償或者只想要嚴懲犯罪者而不想要賠償的被害人來說,往往很難認同檢察機關主導的這種不透明的認罪認罰得出的結果,很有可能激化矛盾,使上訴上訪成為常態,這明顯與目前倡導協商性司法的精神與宗旨背道而馳。
四、被害人參與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必要性
有學者認為,凡對于有自然人被害人的案件,因犯罪行為造成被害人的人身傷害、財產損失的,在認罪協商時應當征得被害人的同意,其重要條件就是應當由被告人對被害人在精神、物質兩個方面予以補償,被害人同意并且愿意接受賠禮道歉和物質補償。但是,現實是,對于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研究,人們關注的重點往往不在被害人身上,除了并不是所有案件都有被害人的原因外,一般認為被害人參與認罪認罰必要性不大,因為由控方代表其利益和意見就夠了。同時,也是為了避免麻煩,被害人的訴訟地位不僅在程序設計上有難度,而且其作用發揮的實踐運行難度也會更大。當然,被害人參與認罪認罰從寬協商的過程,會有一些小麻煩,但是這不應該是拒絕回避被害人參與的理由。被害人參與認罪認罰從寬協商是由刑罰的理論根基決定的,是由構建內部和諧的刑事訴訟制度決定的,是由防范認罪認罰協商制度風險的客觀需要決定的。
(一)被害人參與是刑罰正當性的最低要求
眾所皆知,霍布斯認為人的本質是競爭、趨利,尚未建立起共同秩序之前,人為了達成自己的利益必然會相互征伐,最后形成萬人對萬人的戰爭,文明在戰爭狀態下永遠無法發展,戰爭并非最好的解決問題的方法。為避免自然狀態中永無休止的戰爭,霍布斯強調必須由眾人相互締結社會契約以建立共同秩序,并將個人原有的自我防衛、復仇的權利讓渡給主權者,也即讓渡給國家。社會契約決定了國家有權力處罰犯罪行為,而個人必須放棄其對犯罪者的復仇。在我國也可以將國家處罰犯罪權力的正當性理解成是人民授予的權力,被害人將其對犯罪者報復的權力讓渡給國家,從而維護了人民生活的共同秩序。被害人在讓渡權利時必定與國家有默契、有協議,即國家應該根據犯罪人罪行輕重對犯罪人量刑,從而滿足被害人報復的心理。雖然目前刑罰正犯化的通說是并合主義,不在于一味強調報應刑,但是報應刑仍然對量刑有重要的影響。
認罪認罰從寬可以分為實體從寬與程序從寬,實體從寬是基于被告追訴人有悔罪性,人身危險性降低、特殊預防必要性減小,這可以從預防刑的視角予以解釋為何可以給被追訴人從寬。但是,對于程序從寬的正當性似乎很難論證,目前大多數學者都認為因為被追訴人認罪使司法效率提高,進而認為可以對被追訴人從寬處罰。這種看法太過于表面化,難以使人信服。這有違被害人與國家之間的默契,國家有違約之嫌。換言之,被害人將自己報復犯罪人的權利讓渡給國家,就是希望借國家之手實現公正復仇,可是現在國家為了效率違背對被害者的承諾,使被害者對犯罪人的復仇不公正了(從寬處罰),甚至不再代表被害者進行復仇了(如免除刑罰),這種國家因為自身司法資源有限違背與被害人契約的正當性何在?因此,如果要想使國家與被追訴人的協商具有正當性,必須使被害人加入進來,即使不能以被害人同意與否來決定認罪認罰協商的進行,但是滿足被害人最起碼的知情權也應該是程序性從寬的最起碼底線。
(二)被害人參與有助于查明真相
被害人參與認罪認罰協商從寬有助于查明協商從寬的事實性基礎,保障協商從寬的正當性。目前,學界對認罪認罰協商制度最擔心的一點就是被追訴人認罪認罰的自愿性以及事實的真實性,很多學者對此提出很多有建設性的意見。換個角度看,被害人參與協商從寬的過程,與被追訴人當面對質,這在很大程度上有利于查清案件事實,保障刑事訴訟中查明真相的基本價值追求。在某些案件中,被害人加入可能幫助而不是損害被告人利益。被害人可能幫助法官獲得所有足夠的信息查明被告人的犯罪行為。被害人作為犯罪行為的親歷者、利害關系人,可能掌握影響事實認定的重要信息,如果其參加協商從寬程序,顯然有利于偵查機關、檢察機關判斷被追訴人認罪認罰的真實性,有助于法官對協商從寬的事實性基礎作出正確的判斷。
同時,認罪認罰實體從寬要求判斷被追訴人的認罪認罰是否具有悔罪性,被害人的介入是判斷被追訴人的認罪認罰是否具有悔罪性的重要參考標準。當然,這不是說要被追訴人對被害人的任何理由都無條件同意、滿足,但是被追訴人在自己能力范圍內,對被追訴人在法律范圍內提出的合理要求都拒絕,更有甚者在實務中,常出現被追訴人態度傲慢,連對被害人道歉都不愿意,這種情況下,則很難認為被追訴人具有悔罪性,堅決不能給予被追訴人實體上認罪認罰從寬的刑罰優惠。
(三)被害人參與有助于對檢察機關的權力制約
目前,我國適用認罪認罰協商從寬制度的案件范圍為3年以下有期徒刑。據統計,2012年,全國法院判處3年有期徒刑以下刑罰900021 人,占生效判決人數的76.65% ;2013 年為934011 人,占80.61% ;2014 年為980004 人,占82.73%。判處拘役以下刑罰的人數也逐年增長,2012 年占生效判決的42.96%(504447人),2013 年占45.66%(528979人),2014年占46.37%(549340人)。也就是說,約占全國80%的案件都是可以適用認罪認罰協商制度的,從而根據認罪認罰與否決定是否分流、是否從寬。審前分流機制,使得檢察機關成為案件分流的中樞;設立協商程序,檢察機關的量刑建議基本上決定了判決內容;改革速裁程序,檢察機關的處罰意見在通常情況下會直接成為判決結果。不難看出,推進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幾乎每一個舉措都會涉及檢察機關,而且幾乎無一例外地會導致檢察機關權力的擴張。由此,檢察機關成為整個司法系統的中樞,刑事司法的重心發生了位移。這也是為了實現以審判為中心、庭審實質化的要求,只有案件的80%被檢察機關處理了,法院才有精力實現庭審實質化。但是不可否認的是,權力擴張的同時必須有相應的規范和制約跟進,否則難以杜絕權力的濫用。而事實上,對檢察院在認罪認罰協商過程進行監督,所謂的人大監督、政協監督在目前的環境下往往很難實現,而僅僅依靠法院在最后一環進行監督。但是面對實務中法院對檢察院量刑建議幾乎照單全收的現象,依靠法院監督檢察院,情況也不樂觀。
如果認罪認罰協商從寬制度有被害人參與,也有助于監督公訴機關濫用職權。因為認罪認罰協商從寬是控辯雙方利益的妥協與互換,而利益的存在又極易導致權力的尋租現象。檢察官可能為了個人利益而放棄職責,以損害被害人利益、社會利益違法為代價進行認罪認罰協商。被害人參與進來無疑能促使檢察官以負責任的方式行使其職權。假設將公訴機關在認罪認罰協商過程中玩忽職守、濫用職權等違法行為分類,其或有利于或不利于被追訴人的違法,那么從某種程度上可以說,被害人加入了認罪認罰從寬協商程序中,則有利于被追訴人的違法在某種程度上就是損害被害人利益的違法,被害人必定反對。當然上述假設缺乏實證調查與必然性,這在一定程度上也說明被害人進入認罪認罰從寬的重要意義。
(四)被害人參與有助于實現恢復性司法
恢復性司法的意義前幾年學界已經進行了深入的探討,并且在我國也已經以刑事和解的形式被刑事訴訟法所確立。被害人加入認罪認罰協商是恢復性司法的必然要求,恢復性司法是一種關注被害人遭受的損失的恢復程序、強調犯罪人對其造成的損害承擔責任、重建社區和諧的犯罪反應方式。構成恢復性司法基礎的基本原則,是正義要求恢復被損害者的權利。直接卷入犯罪和被犯罪影響的人如果愿意,應當有機會全面參與對犯罪的反應。寬恕而不是報復才能使被害人獲得感情上的恢復,由于被害人不能參與認罪認罰協商過程,就沒有溝通的渠道來使被告人向被害人求得寬恕,從而獲得被害人的寬恕。目前的答辯交易程序沒有保護被害人通過寬恕被告人而獲得心理恢復的利益。相反,如果只是鼓勵認罪而不考慮被害人的心理傷害,會進一步擴大由于犯罪造成的被害人心理上的無助感和失控感,而協商解決能為被害人提供一個與加害者面對面的機會。這種當面協商能夠使被害人發泄憤怒,尋求理解等,而這些是許多被害人深深需要的。
另外,被害人參與認罪認罰協商的過程,有助于實現其獲得賠償的權利。在我國訴訟中,被害人作為具有主體地位的當事人,享有法律規定的一系列權利,除了最起碼的知情權外,被害人獲得賠償的權利是一項基本的、對被害人最具有意義的權利。犯罪首先是針對被害人個人的侵害,其次才是針對國家的侵害,但是實際上獲得賠償權實際執行的效果很差,原因很簡單,被告人認為自己被判了刑就可以抵償被害人的損失而不愿意再對被害人進行賠償,從而表現出對法院的附帶民事判決的不配合與不執行,尤其是在被告人本身亦沒有多少財產的情況下,法院對此也是無可奈何的。被害人參與認罪認罰從寬協商,面對面地與被追訴人交流,陳述被追訴人的犯罪行為對其生理上、財產上以及心理上的具體損害,使被追訴人清晰地認識到自己的犯罪行為給被害人所帶來的痛苦,從而引起被追訴人對自己犯罪行為的反思。被害人加入認罪認罰協商從寬的過程,既有助于被追訴人反思自己犯罪行為,在自己能力范圍內積極賠償,又能促使被告人真誠悔過、積極改造,從而更好地實現刑罰的特殊預防功能。
(五)被害人參與是實現程序正義的必要條件
程序正義的核心理念之一在于,凡是受程序影響者都有權參與到程序中來,并對程序產生影響。就程序公正而言,被害人參與,使多元價值主體在平等參與的條件下公平地對話協商,是程序正義的應有之義。被害人是直接遭受犯罪侵害的利害關系人,直接承受了犯罪的損害后果,與犯罪的處理結果具有直接利益關系,理應參與到刑事訴訟程序中來。從被害人學角度出發,被害人遭受犯罪的侵害是第一次受害,在訴訟過程中受到的制度性侵害是第二次受害。如果認罪認罰從寬協商的過程中忽略被害人利益,沒有使被害人在該程序中得到適當的參與,使被害人的正當訴求由于不受重視并進而得不到應有的保護,這就容易使被害人的心靈因制度再次受挫。
正義應以一種看到見的形式實現,看得見的正義往往會讓人更加信服。讓被害人參與認罪認罰協商從寬的過程中,雖然個案中會出現某種程度上的效率延緩。但在某種程度上,剝奪被害人對于認罪協商過程及結果的參與權、意思表達權,被害人很有可能因不滿而走上上訪、申訴之路,這無疑將引發新的社會矛盾,同時也有損司法權威。通過參與也使被害人對量刑建議更加信服,從而減少了上訴、上訪情況。所以,也很難說被害人參與會影響效率。
五、被害人參與認罪認罰協商制度構建
其實,被害人參與認罪認罰協商從寬制度的好處是顯而易見的,問題的重點還是被害人參與認罪認罰協商的制度建構,只有建構一個完善的制度,才可以使被害人參與認罪認罰協商制度的好處得以實現,優勢得以發揮。被害人參與認罪認罰協商的過程,除了對認罪認罰協商制度中的風險具有預防作用外,不可否認會產生一些問題,如有學者就擔心,當被害人認為控辯雙方“達成”的不予起訴的協議不能接受時,決定根據我國《刑事訴訟法》(第一百七十六條)的規定對該公訴案件向法院提起自訴,應該怎么處理?被害人參與認罪認罰從寬協商過程時,其量刑意見以及賠償要求等,與控辯雙方可能“達成的協議”相距甚遠,應該怎么處理?學者提出的這些問題不無道理,但是也不用太過在意,因為沒有哪項制度、哪項規定是完美的,總會有缺陷。以上述學者擔憂為例,其實該學者第一個問題嚴格說來并能構成為問題,因為對公訴案件提起自訴是被害人的一項權利。如果認為讓被害人參與認罪認罰協商從寬的過程中會使被害人自訴率上升,從而認為被害人不應參與,先不說被害人參與是否會使自訴率上升,假設被害人如果不參與就不會自訴,那么這種低自訴率也是在欺騙被害人的前提下達成的,這種刻意侵犯被害人知情權的低自訴率顯然不合適。針對該學者的第二個問題,我們可以通過制度的建構加以解決,被告人對被害人的要求是否滿足只是影響被害人實體從寬的一個重要要素,如果被害人有能力卻不滿足被害人合理合法的要求,則可以認為被追訴人不僅有實體認罪認罰的悔罪性,便不應當對其進行從寬處置。
構建被害人參與認罪認罰協商從寬制度,實際上就是要構建被害人的一系列權利,圍繞著被害人的幾項基本權利建構,是保障被害人參與認罪認罰協商從寬的基礎。權利的建構當然需要在一個適度的范圍內,正如學者所言,“從被害人權利保障的角度,被害方應有權參與認罪協商,但是這種參與不應當是起主導作用,而是應屬于一項有限的權利(限于諒解權、知情權、建議權)。”本文認為,在刑事訴訟中,特別是在認罪認罰協商從寬的過程中,被害人的基本權利主要有:知情權、發表意見權以及獲得賠償權。
(一)知情權
刑事被害人知情權是指在刑事訴訟中,被害人享有知悉自己在訴訟中的權利義務內容、訴訟活動的進展及其結果和其他相關信息的權利。知情權是被害人的一項基本人權,是被害人的基礎性權利,是被害人其他訴訟權利得以行使和實現的先決條件,只有知情權得到了充分保障,被害人的其他訴訟權利才可能充分實現。我國《刑事訴訟法》第八十二條第(二)款明確規定了被害人是當事人之一。作為當事人,被害人在刑事訴訟中具有名副其實的追訴資格,不是象征性而是實質性地去履行刑事訴訟法賦予他的控訴職能,是被害人作為當事人的目的性要求。作為犯罪行為的受害者,被害人就有關犯罪處理方面的決定應該得到有關機關和人員的尊重。
在認罪認罰協商從寬的過程,自司法機關與被追訴人進行協商之初,就應該通知被害人,至于被害人參與與否由他自己決定。一個人在國家司法裁判機構作出對其利益有利或者不利的裁判時,至少應當能夠處于一種可與司法機關就如何對待他的問題進行理性協商的地位,即強調司法機關應尊重程序參與者作為一個獨立自主理性主體的地位,要求賦予其與司法機關一起參與裁判結果的形成過程的權利。同時,司法機關應向其論證裁判結果的合理性和正當性,從而使其成為裁判制作過程中的協商者、對話者、辯論者和被說服者,其作為人的尊嚴應得到充分尊重。對于刑事被害人來說,如果不能及時充分地了解案件的進展情況及自己在訴訟程序中應享有的訴訟權利,這無異于被排除在訴訟程序之外,公正便只能是一種空談,對檢察機關的監督也只是鏡中花、水中月。
作為犯罪行為直接侵害對象的被害人,對于訴訟進展的情況及訴訟相關的各種信息都有著很強烈的探知了解欲望,如果不能保障其及時充分地知道并獲悉訴訟活動中與其利益有關的各種信息,被害人自然而然就會產生各種猜測,甚至會對訴訟公正與否產生懷疑,對司法機關逐漸喪失信任。賦予并保障被害人應有的知情權,使被害人了解知道訴訟活動中關于其利益的各種重大事項,從而使被害人能夠進一步提出自己的主張和說明自己的見解,一方面可以降低或消除被害人對司法機關的不信任防備的心理,另一方面也可以為被害人從內心深處真正接受法院對案件的處理結果做好心理鋪墊。所以,認罪認罰協商從寬過程中,不能一味只顧與被追訴人協商,忽視被害人的知情權。這可能導致被害人復仇的怒火與獲得賠償的欲望轉嫁到司法機關頭上,從而造成被害人申訴和上訪不絕,使提高司法效率的目標落空。因此,訴訟過程中,對與被害人利益有影響的每一步訴訟進程,司法機關都應通知被害人知曉,對認罪認罰協商過程中出現事實以及法律問題以及協商過程中一些爭議都應該及時告知被害人。另外,對于一些與被害人利益相關的重要事項還應以書面的形式告知。無論如何,被害人作為刑事案件的受害者,司法機關與被追訴人進行協商交換的刑罰優惠本質上看正是對被害人的損害換來的。所以雖然在刑事訴訟中被害人不是真正的追訴者,但是其基本的知情權必須保證,只有這樣才能保證基本的正義,才能保證被害人有限度的參與,如果沒有知情權也就談不上被害人參與認罪認罰協商,被害人對偵查機關、檢察機關以及司法機關的制約作用也就無從談起。
(二)發表意見權
應當賦予被害人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中發表意見的權利。初步設想是在被追訴人與被害人初步協商意向時,就應通知被害人參加,進行一次三方會談,被害人有權口頭或者書面陳述其所受的傷害、對被害人認罪認罰實體從寬那部分的意見、建議以及自己賠償的要求。為保證效率可以提前通知被害人參加,被害人不能參加可由代理人參加,如果被害人及代理人因特殊情況不能參加,可以在規定時間內延期一次。被害人預期不參加,視為放棄。被害人及其訴訟代理人提出書面意見的,應當附卷;被害人口頭陳述的,公安司法機關應該記錄并附卷。當然被害人提出的意見、建議只是公訴機關與被追訴人達成量刑建議的重要參考,就算被害人不同意量刑建議,公訴機關仍可以按照認罪認罰分流實施簡易程序,只不過應將被害人的意見記錄在案并附卷,一并提交法院。因為被害人不同意量刑建議的因素很多,應該具體分析,如果是因為被追訴人在自己能力范圍拒絕被害人合理的要求,如不愿意向被害人道歉,這時對被追訴人應取消其實體認罪認罰從寬的處理,但是被追訴人在程序上的認罪認罰從寬仍應該得到保障。因為檢察官要與辯護律師就被告人的量刑幅度達成協議,必須將此協議的內容提交法院確定才生效。法院在開庭前應將起訴書連同控辯雙方達成的量刑協議,一并送達被害方,以保證被害方享有對控辯協商的知情權,也防止公訴機關與被追訴人合謀在被害人參加的會談中欺騙被害人。被害方對控辯雙方達成的量刑方案一旦提出異議,法庭應給予被害方出席庭審發表意見的機會,被害方發表的量刑意見及其他意見都應記錄在案,被害人提出的意見是法院是否同意量刑建議的一個參考。
(三)獲得賠償權
目前認罪認罰協商從寬的范圍為3年有期徒刑以下的案件,而且未來也沒有擴大的必要性,因為3年有期徒刑以下的案件約占法院審理案件的80%,剩下的20%重大案件不分流正是以審判為中心、庭審實質化的目的之所在。不管怎樣,認罪認罰協商從寬的案件絕大部分都是輕罪型案件,輕罪行為雖然情節輕微、對社會的整體危害不大,但對被害人的人身、財產所造成的危害及影響仍是深遠的。然而,目前我國的刑事案件中被害人獲得賠償存在很多問題。首先就是賠償范圍狹窄,刑事訴訟法對精神損害賠償未作規定,這就導致被害人的精神損失很難得到金錢的補償。最高法曾在2012年《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的解釋》第一百三十八條規定:“被害人因人身權利受到犯罪侵犯或者財物被犯罪分子毀壞而遭受物質損失的,有權在刑事訴訟過程中提起附帶民事訴訟;被害人死亡或者喪失行為能力的,其法定代理人、近親屬有權提起附帶民事訴訟。因受到犯罪侵犯,提起附帶民事訴訟或者單獨提起民事訴訟要求賠償精神損失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刑事訴訟法的解釋明確排除了附帶民事訴訟中的精神損害賠償,但是,隨著人類文明的進步,人的價值越來越受重視,針對重大勞動安全事故犯罪等輕罪確實造成被害人及其家屬精神痛苦,有的甚至伴隨被害人終身,要求進行刑事精神損害賠償也名正言順。特別是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中,本來適用的案件范圍就屬于輕罪,加之從寬的因素,被告人判處的刑罰就不是很重,甚至很多都是非監禁刑,如果這時刑事法律再不支持被害人的精神損害賠償,被害人內心必定很難接受,申訴上訪必定不斷。
同時,刑事案件中,特別是這種輕罪案件,被害人獲得賠償往往是非常困難的。輕罪的刑期較短,而有時賠償數額較大,所以被追訴人往往會選擇“以刑代賠”。在認罪認罰從寬過程中,可能這種沖突會更加突出:一方面是認罪認罰在實體方面要求被追訴人要積極賠償,賠償損失是實體認罰的重要組成部分;但是另一方面,在刑期本來就很短的情況下,即使被追訴人放棄了認罰實體的刑罰優惠,其仍可以享受認罪的實體刑罰優惠以及認罪程序上作為證據的刑罰優惠,所以被追訴人賠償的欲望不是很強烈。如果被追訴人只認罪不賠償,那么是否還可以進行案件分流?按照目前被追訴人同意檢察機關的量刑建議作為分流的前提似乎很難再分流。這種情況下如果被害人不參與,檢察機關很可能回避賠償這個問題或者在這個問題上遷就被追訴人。總之在賠償這個問題中,檢察機關很難完全代表被害人。所以在認罪認罰從寬協商過程中,被害人提出自己關于賠償的要求,檢察機關應記錄在案并附卷。如果被追訴人當時直接拒絕賠償被害人的賠償要求,檢察機關也應記錄在案并附卷,并在量刑建議中扣除被追訴人應享受的認罰的實體刑罰優惠,并將被害人與被追訴人對損害賠償這部分內容的爭議寫入量刑建議,同時告知被追訴人。如果庭審法院判處其賠償損失,被追訴人依照判決賠償,也不能在要求享受認罰實體部分的刑罰優惠。這時如果被追訴人同意檢察院的量刑建議,仍可以進行案件分流。被追訴人認罪但是拒絕被害人的賠償要求,仍可以開啟案件分流程序,在庭審中法院專門針對賠償這部分爭議進行審查,要求被告人陳述理由,詢問被害人意見,根據法律與案件事實作出裁判,對被追訴人應該賠償的部分仍應判決賠償。
六、結語
認罪認罰協商從寬制度的完善與推行離不開各種訴訟主體的參與,被害人參與認罪認罰協商制度是一種必然,如果作為利益相關者的被害人沒有機會參與進來,那么認罪認罰協商從寬制度的命運可想而知。本就是為提高訴訟效率的制度設計目的,在我國當今社會如果被害人沒有參與、被害人利益沒有得到滿足,上訴甚至上訪還是將成為一種新常態,這可以說是不需要一種實證研究證明的必然結果。為了防止被害人以及社會的無謂猜測,司法機關應提前將認罪認罰協商的大門向利益相關者被害人打開,程序正義的價值已無需多言,只有滿足被害人基本的權利才有可能實現化解社會矛盾、徹底解決糾紛的目的。不可否認,被害人參與認罪認罰協商制度會產生一定問題,但是比之所產生的好處,還是應肯定其參與的意義與價值。當然,被害人參與并不代表其居于主導地位,但是必須保障被害人應有的基本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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