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亞博
11月3日早上10點,北京三里屯太古里南區S8廣場,一座鮮艷的紅房子拔地而起。不規則四邊形的墻體外,有一條長長隔離帶,蛇形隊伍在隔離帶盡頭擺開。排隊的大多是衣著鮮艷的年輕人,他們一邊跟這座房子拍照,一邊將合照發到社交平臺上。

同一天,這樣的場景也出現在上海興業太古匯、成都春熙路地鐵口廣場、北京頤堤港商場、廣州太古匯等中國最繁華的商業中心。
這是“易烊千璽-TMALL POPSTATION”應援站。粉絲們只要在現場用手機與前方大屏互動,完成上傳照片、送祝福等系列動作之后,他們的照片就會出現在“千璽之成”的巨幅海報上。
毋庸置疑,在18歲生日到來之前,易烊千璽已經成為中國最為人關注的年輕偶像之一。娛樂圈內著名金牌經紀人紀翔曾把一個成功藝人的綜合價值分為三部分:作品、代言和公益。2018年,易烊千璽在這三方面都交出了遠超過他年齡的答卷。
這一年,預計有易烊千璽參演的三部新劇上線。8月15日,他獲得了自己的第八個代言:奢侈品葆蝶家(Bottega Veneta)正式宣布易烊千璽成為品牌亞太區代言人,這是Bottega Veneta在亞太區的首位形象大使;10月,紀梵希美妝中國區首位彩妝代言人也選定了他;甚至在年輕偶像鮮少涉足的公益領域,他也有建樹。易烊千璽粉絲公益團在新浪微公益和騰訊樂捐上共同發起了一個長期生態扶貧公益項目。粉絲們計劃用三年時間,在西北荒漠化地區,用52000棵樹苗成“千璽林”,并在他18歲生日時,當做禮物送給易烊千璽。這個公益項目被評為“新浪微公益十大最具影響力的公益項目”。
這個不茍言笑的少年,卻撐起了一個成熟明星所代表的商業版圖和社會價值,此時他還未滿18歲。如果時光倒流,回到他曾經歷的無數個早早出局的海選現場,無數個被人批評否定的時刻,無數個被忽視的邊緣角落,人們會忍不住發問:為什么是易烊千璽,成為了今天在街頭燈箱、地鐵廣告、影院海報上頻頻出現的少年?為什么是他?
想知道一個人為什么走到今天,通常的方式是回到他的童年。年幼時光里隱藏著一個人最豐富的成長密碼,隱藏著他何以為他最真實的答案。

《我們的少年時代》劇照
如果說普通孩子的童年是一生中少有可以隨心所欲的時光,易烊千璽的童年則比一般人短得多,甚至可以說沒有。他兩歲時,剛學會走路不久,媽媽就將他帶上了學藝的道路。5歲時開始學習舞蹈,一起上課的都是些初中和高中生。年齡和身高的差距,讓易烊千璽像是一個不小心闖入舞蹈室的孩子。他媽媽不得不經常叮囑老師,“上課的時候,把千璽拎到前面來,要不然他老往后面鉆”。
每天練完舞蹈之后,媽媽帶著他,從北京市區坐公交回昌平的家,一天僅在路上往返就要近4個小時。易烊千璽后來回憶:“那時候去上舞蹈班,我都是在公交車上換舞蹈服。晚上10多點下課,搭最后一班公交車回去。有時候公交沒有了,我和媽媽只能找附近的地鐵回家。”那時候易烊千璽的媽媽全職在家,爸爸在外地工作,收入除了用于生活基本開銷之外,其余都用在給易烊千璽報的近10個才藝培訓班上。他和母親日日奔波趕場一樣四處上課,飯通常是在公交車上吃的。他們常坐最后一排,害怕食物的味道干擾別人。
從5歲到13歲的8年里,易烊千璽學習了民族舞、現代舞、拉丁舞、街舞各種舞種,學過魔術、變臉、跆拳道、吉他、書法等各項才藝,還頻繁參加各類比賽和綜藝節目:5歲成為北京電視臺《才藝訓練營》的周冠軍;7歲參與北京電視臺的3檔節目;8歲常駐央視,成為《陽光少年》的總冠軍等;9歲加入“飛炫少年”少年偶像團體,11歲單飛繼續學藝參加各類活動……
這是一份與普通孩子相比漂亮得多的簡歷,也是一個與普通孩子相比辛苦得多的童年。易烊千璽幼年最痛苦的記憶是舞蹈留下的。“學舞蹈的時候要壓腿,受罰的時候也是要壓腿。”易烊千璽接受采訪時說。老師大多會直接上手壓腿,幫學生最大程度來開腿部韌帶。扳腰、撕胯、耗腿、踩腳背等被稱為舞蹈訓練的十大酷刑,易烊千璽統統都經歷過。
有一次參加比賽,一位評委問易烊千璽:“你為什么學魔術、舞蹈,學這么多東西?做全才很辛苦的。”易烊千璽回答:“因為我爸媽說,要讓我成為一個與眾不同的人。”說這話時,他的面容稚嫩但平靜。
的確,從后來的采訪中可以發現,成為一個“與眾不同”的人,一直是易烊千璽父母或者說媽媽的意愿。從“名字一定要四個字”的,到為了培養千璽從老家搬到北京郊區,再到夫妻兩地分居、母親勤奮陪練,易烊千璽一直過的是“被選擇”的童年。

這使他養成了一種“接受者”的角色。他年幼時,曾有媒體采訪他:每天很辛苦地學習唱歌練舞,是不是因為特別喜歡?他的回答是:也不是喜歡,就是習慣了。
在紀錄片《我的時代與我》中,他也提到了自己性格中的這個特點:“不喜歡把自己放在中心”,“不是個表演欲特別強的人”。出道后,他說其實沒有任何感覺,只是“讓干什么就干什么”,仿佛對父母為年幼的自己設定的這個目標,沒有絲毫抗拒和疑惑。仿佛與成為一個與眾不同的人相比,放棄童年的無憂無慮和快樂不值一提。
很難去判斷,究竟是他本質就有這樣的性格底色,才成就了這樣的童年,還是這樣“被選擇”的童年,才使他養成了這樣的性格。但相對那種歡天喜地、無限熱愛表演舞臺的孩子來說,這個對父母的安排平靜接受的孩子,使人產生了一種母性的保護與憐惜。
但要成為一個“與眾不同的人”道路漫長,遠不是堅定地吃苦就可以達到的。要將自己放到別人的眼光下,經歷無數次挑剔,無數次否定。
易烊千璽打小就參加過很多海選。12歲時,參加湖南衛視《向上吧!少年》的海選,他的表現并沒有引人注意。從當時的比賽錄像可以看到,表演過后,當時的評委錢楓和田源對他一句點評都沒有。
復賽時,易烊千璽跳了最擅長的街舞,跳到一半就被評委曲家瑞打斷了。這位來自臺灣地區的“麻辣老師”毫不客氣地說:“我可以看出你有野心跟企圖心,但你的舞蹈完全沒有跟上你選的這個音樂。”唯有評委高曉松給了句半是認真半是調侃的鼓勵:“假以時日,以你的舞蹈天賦和你的怪名字,以后有可能會紅”。這次比賽,易烊千璽止步于全國百強。

很快,易烊千璽又參加了CNTV的網絡選秀節目《寶貝來了》,這次表演他集合了街舞、爵士舞、拉丁舞、蒙古舞多種舞蹈,還表演了川劇變臉的絕活。但節目和他同樣都沒有獲得大眾的注意力。在中國的綜藝市場上,更具視覺沖擊的成人節目層出不窮,搶奪著公眾的注意力,大眾很難真正去注意一個少年的努力。
TFBOYS看起來是個難得的機會。
2013年8月,一通電話改變了13歲的易烊千璽的命運。他再一次“被選擇”加盟少年偶像團隊,與王俊凱、王源組合成TFBOYS。易烊千璽這個名字第一次被大眾熟知。
時至今日,仍然有許多人不理解TFBOY走紅的原因。基于成年人的理性思考,往往會陷入由原因分析結果的單向度軌道。事實上,許多人并不是因為他們的優秀喜愛他們。一位知乎網友在回答這個問題時提到,在看TFBOYS的早期視頻時,根本不覺得這是偶像、明星,而是覺得就是隔壁家孩子的家庭錄像,從那些“瑣碎的細節堆砌出的真實”中,感受到了一種傻而萌的努力,進而想要伸手助他們一臂之力——“我來幫你圓夢”。據TFBOYS2016年的百度指數,對TFBOYS整體最感興趣的人群為20歲至39歲的女性,均是他們的“小姐姐”們,也可以看作是一種印證。
但組合的意外走紅,也將易烊千璽放到了一個尷尬的位置。最初,他是組合中不那么引人注目的一個。TFBOYS所屬的北京時代俊峰文化藝術發展有限公司,從2011年起便著手打造藝人品牌TF家族。王俊凱是最早一批練習生,王源也加入有一年之久,在TFBOYS尚未成軍時,二人已是公司主推的少年偶像,經常出現在為剛剛崛起的社交媒體打造的視頻、直播和互動中,已積累了相當多的粉絲,還有專屬于兩人的CP粉——凱源粉。再加上易烊千璽長期在北京,俊凱和王源則在公司所在地重慶,使得公司日常的各項活動只能以王俊凱和王源為主,易烊千璽只是以電話連線或年節祝福照片的形式出現。這讓“凱源粉”從感情上認為,易烊千璽是空降而來,“蹭”了王俊凱和王源的名聲。
“請問如果沒有TFBOYS,你知道易烊千璽嗎?”“TFBOYS有小凱和源源已經夠了,為什么還要再加一個人?”“凱源粉”常常這樣質問,“他加入TFBOYS幾個月的時間里,粉絲從100漲到5萬多,還不滿意嗎?”
這種境遇,也導致了組合三人之間,個人粉絲人群的微妙差異。根據百度指數,易烊千璽的個人數據與其余二人有明顯差異,他在“20-29歲”年齡層的興趣值,遠高于在“19歲以下”人群,甚至“30-39歲”人群也在三人之中對他最感興趣。
成熟而理性的粉絲,做的便不只是質問。他們將自己偶像受到不公平對待的事件,按時間順序一件件羅列,僅2013年7月28日到2015年8月21日期間,就找出來46件。

比如在組合成立的第300天紀念日,官方微博發布宣傳信息,但全文沒有提到易烊千璽,并未把他放進這個組合里;錄制單曲時,公司資源分配本為5:3:1,原定三人主唱,最后卻只能聽到凱源的聲音;一張張宣傳海報,易烊千璽總是作為背景或者以被宣傳信息遮掩的方式出現;新節目的封面宣傳,易烊千璽被裁掉,對比出來的實際圖片,是易烊千璽坐在同一張沙發的角落里……
易烊千璽從未對這些真假不一的細碎情節有過任何表態。他的臉上總是平靜,沒有委屈,沒有憤怒,也沒有不甘。
他曾被黑粉寄過肢解的娃娃,被寄恐嚇信威脅他退出TFBOYS組合,甚至肢體攻擊也偶有發生。2017年冬天,易烊千璽剛結束一次晚會表演,從后門離場時,就被沖過來的黑粉用力地推搡了一把。身旁的助理大吼道“你有病吧”,場面一度混亂。但易烊千璽獨自穩住差點倒地的身形,沒有做任何回應,繼續往前走。
易烊千璽不是那么容易屈服的人,從小就是這樣。
他10歲時,參加貴州衛視《挑戰60秒》,有一關是將圍在桌子周圍一米遠的24只鞋,用左右腳交替扔到桌上,只要扔上去一只即可通關。易烊千璽很努力地扔了48次,仍然失敗了。他看起來有點委屈和沮喪,主持人讓他給自己加加油。遲疑一下,易烊千璽對自己喊了一聲:“加油!”聲音不大,但干脆有力,能看出來他在發自內心地鼓勵自己。一直到第72次,他終于把鞋子扔到了小圓桌的正中間。
遠超過同齡人的壓力是他成長的一部分,如影隨形。和壓力共處,是他從童年立下目標“做與眾不同的人”之后的生活。
2017年年底,易烊千璽在拍戲的同時還要錄制《這!就是街舞》,錄制最長的一次從前一天下午錄到了第二天早上8點。有一次凌晨,剛錄完節目的易烊千璽坐車去象山,“之前發的通告比較少,但后來又發了一個新的通告,加了很多戲,而且是好幾場、好幾場”,在《我的時代和我》紀錄片里,易烊千璽回憶道,“當時我就崩潰了,我受不了。”

2017年11月28 日,北京,易烊千璽舉辦17歲生日會
那天,他躺在車后面的座位上,月光和燈光透過車的天窗照下來,“就好像是那種一層一層的工作堆起來的時候,中間好像有個小細縫,讓你呼吸一下,很想透出去呼吸一下。就想要說‘我今天要不管那么多,我不想做了”說出這句話后,易烊千璽自己也笑了,“但是這種念頭一出來,后面牽扯的就是那么多份愛。就是,肯定不可能!”
密集的行程表,高強度的工作安排,不過是成為明星路上每個藝人都要面對的一關,但易烊千璽還背負著雙重壓力。那段時間也是他備戰高考的幾個月,他參與了兩部電視劇和一部綜藝節目的拍攝,除此之外要進行商業演出和代言,完成各種大型秀場的表演。去哪兒行李箱里都要帶上書本,工作結束無論多晚,十一點多或者凌晨,他都會一個人在沙發上靠一會兒,閉著眼待十來分鐘,然后讓家教老師給他補習功課。高考前的57天,易烊千璽暫停了所有工作,全力復習備考,每天睡眠只有4個小時,最后以文化課和專業課都排名第一的成績,考入中央戲劇學院。
前18年的人生,他就像被放進一個巨大的高壓容器里,他沒有逃離,而是在里面盡力學習著如何與壓力和解,并輾轉修煉出了自己的保護色。
“我從小就不喜歡被別人關注,我喜歡躲到一邊,喜歡獨處。自己在房間待著的時候覺得特別舒服。”2018年10月的一個凌晨三點,易烊千璽在接受主持人陳曉楠的專訪時說。這是陳曉楠若干年的采訪生涯中,首次在后半夜完成的采訪,也是易烊千璽那些日子唯一能接受采訪的時間。
“你的工作排得這么密集,假如有一天的休息時間你會做什么呢?” 陳曉楠問。
“上午,我會就想要自己待著,哪也不去。下午就打開手機,查一查附近有什么好玩的地方,然后把手機放下。”易烊千璽回答。
“所以就是用腦子神游一下,最終還是不會去嗎?”陳曉楠問。
易烊千璽微笑了一下點點頭,“如果和朋友在一起,一定要出去的話,我最想去人少的地方”。
他用了十幾年的艱苦努力,終于站到了公眾的目光中心,而他現在最想做的事,卻是離這些目光遠遠的。易烊千璽所有微博,都是工作宣傳,沒有個人情緒或私人想法。他說自己不喜歡發微博,不喜歡自拍。在一些新媒體視頻平臺上,易烊千璽也發布了一些自己的小視頻,但大多都是他在工作期間剪輯出來的花絮。
接受采訪時話很少,以至于有非常多人物訪談經驗的陳曉楠在準備對易烊千璽的采訪前“很緊張”,“因為我看過他很多采訪,他是惜字如金的。”
TFBOYS三人在一起時,易烊千璽也總是那個話最少的。他通常認真但沉默地看著主持人和自己的隊友對話,直到主持人點名問他看法時,他才說上幾句。2014年,三人去臺灣一起去錄制《TFBOYS偶像手記》12集紀錄短片,晚上休息時王俊凱和王源兩人一起下象棋,易烊千璽就在另外一邊看視頻。

2018年11月5日,北京,易烊千璽粉絲應援站落地時尚地標三里屯太古里
在臺灣那些天,主持人全程帶著TFBOYS參與各種活動,體驗臺灣的風土人情。有時候主持人隨機問一些問題。需要易烊千璽回答的時候,他總會先陷入一陣沉默。沉默是他最經常的狀態。沉默幫助他去思考眼下自己的處境,該如何應對,沉默也是他的一種自我保護方式。
就連見到自己欣賞喜歡的藝人羅志祥時,他也堅持沉默,不主動打招呼。有一次,TFOBYS練完舞蹈后,發現羅志祥在另外一個舞蹈室里,易烊千璽得知后罕見地露出笑容,很激動地去隔壁偷偷看一看。但是很快,他又克制了自己,收斂笑容,走回到原來跳舞的地方。一邊往偶像所在的方向張望著,一邊像一個生悶氣的孩子一樣,靠墻坐下,拿著手里的礦泉水扔來扔去,一不小心掉到地上,再撿起來重新扔。
一直陪伴在他身邊的助理胖虎,有次也半開玩笑地抱怨:“我都覺得跟易烊千璽不熟”。
“是的,我跟所有人都不熟”。易烊千璽平靜地回答。
無論是童年艱苦地學藝,還是少年時艱難地突圍,他大部分時間只能信賴自己,只能依靠自己。他回憶小時候不開心時,會回到自己的房間打枕頭,現在長大了對情緒的處理方式就是深呼吸,“一次不行,就深呼吸兩次,就是深呼吸”。
“那你會向最好的朋友說嗎?”一次采訪中,主持人這么問他。
易烊千璽坐在一個充滿陽光的陽臺上,像慣常那樣沉默認真地思考了一會兒,抬起頭,沒有任何笑容,看不出任何情緒地回答:“我最好的朋友是我自己”。
只有跳舞時能看到他最多的笑容。
如果說易烊千璽和同時代的其他當紅“小鮮肉”有什么不同,或許就在于他既是一名“藝人”,又稱得上一位“舞者”。他13歲就開始獨立編舞,成為北京知名舞蹈教室的公開課老師。15歲,易烊千璽自己編排了兩支舞蹈《IF YOU》和《RHYTHM》,創下愛奇藝生日會直播在線用戶數據最高紀錄。16歲,表演自編舞蹈《Tell me why》,榮登史記·2016年度十大明星之首,隨后又編排出兩部自創舞蹈《青春》和《扇子舞》。也正是因為有舞蹈的特長,易烊千璽受邀加入TFBOYS。
對易烊千璽來說,舞蹈不僅僅是演藝所需的技能,更代表著一種純粹的少年心性。他說自己曾朦朦朧朧有過這樣的感覺,“覺得自己確實有舞蹈的天賦,因為自己比別人學得都快,感覺更到位”。“不管是誰的舞蹈放到我這兒,我都能跳出自己的感覺,跳出自己的風格。”易烊千璽回憶自己最早的編舞,“從那時候開始,我發現我可以把自己的態度放在里面。”
身邊熟悉他的人說,易烊千璽平時不茍言笑,只有在跳舞的時候才會很自然地笑出來,偶爾沒有跟上節奏時還會吐出舌頭搞怪。安靜的易烊千璽也只有在這一刻完全地打開了自己。舞蹈是他控制自己身體最多的時候,卻是他狀態最輕松的時候。
因為常年舞蹈訓練,易烊千璽身上留下了很多傷,胳膊上、手上、腿上,往往是舊傷未好又添新傷。其中最嚴重的腰傷讓易烊千璽在拍攝《我們的少年時代》時,突然重心不穩雙膝倒地,不得不中斷工作去醫院復查。在眾多關于他的紀錄視頻中,最常見的場景就是易烊千璽跳舞受傷后,躺在舞蹈室的地板上,舞蹈指導老師在一旁做牽引動作。“腿伸直肯定會疼,但是需要你這么去做。里面的這根筋疼,沒有那么好處理。放到一邊,慢慢地打開”。易烊千璽安靜地用一只胳膊抱著自己,眼睛看著上方,配合著老師逐漸把他的腿筋拉直,看不出任何煩躁和痛苦。
跳舞讓他吃了更多的苦,可也回饋給他更多的自由。在藝人這個大多數時候都身不由己的職業中,一項不同尋常的專業技能可能帶來更多的自由。對易烊千璽而言,跳舞就是他能短暫感受到自由的時刻。“十三四歲的時候是被選擇,他們讓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十七八,我開始找我想要什么,在意自己喜歡什么。這兩年明顯地感覺到自己長大了一點,更多地明白我要去干什么,我適合干什么。”易烊千璽說,“我希望一說到街舞,就能想到易烊千璽這個人。”
高強度的訓練和他自身對舞蹈的感悟,讓易烊千璽通過舞蹈,在自己的工作上有了更大的自主性。他開始整場編排不同舞蹈,在各個環節設置動作,選擇類型,加入自己的想法并努力實現它。易烊千璽的偶像是美國歌星邁克爾·杰克遜,連自己的英文名字都取得一樣。他曾經編過一段向杰克遜致敬的舞蹈solo,在編舞完成后,他又自主決定增加了《turn up the music》部分。17歲生日會上,他跳了自編自導的舞蹈《belief》,后期加入了B-BOX、貝斯、架子鼓。他使用了另一個喜歡的舞者權志龍的《If you》《Rhythdem ta》等音樂作品編舞。這位來自BIGBANG組合的偶像也是童星出道,從小展露音樂天賦,出現在公眾里的視線里時,永遠造型炫酷,桀驁不馴,與眾不同。那種自由的狀態,或許是年少的易烊千璽渴望實現的。
當劉濤、王珂和闞清子一行人在一起釣魚的時候,易烊千璽蜷縮成一個小小的背影,蹲在離他們很遠的湖邊,獨自沉默地看著湖水。這是2017年,易烊千璽參加真人秀《親愛的客棧》第二天。
《親愛的客棧》是易烊千璽出道以來,參加的數不清的綜藝活動中的一個。在早期參加的綜藝活動里,他總是一幅乖巧勤奮的完美少年模樣,盡力配合著節目設置的各種環節,在鏡頭前表現著自己的聰敏,懂事,有禮貌,同時隱藏起所有的悲喜情感。但這次看起來似乎有點不一樣。雖然他仍然忙著幫客棧女主人劉濤刷碗,整理,搬東西,做各種事情,就像他自己說的“我盡量能幫到忙的地方我都幫了”,但他開始在鏡頭前表露出自己的真實性格和情感:孤獨,離群,沉默。就像在河邊釣魚的自己,他沒有強迫自己去融入旁邊那個更歡樂的團體。
錄制節目的最后一晚,大家一起吃過飯之后,易烊千璽看著剛裝好的投影儀投在墻上的MV畫面,眼淚在眼眶里打轉。王珂感受到了這個年輕人身上的孤獨勁兒。他后來說到易烊千璽時哽咽了:“他沒有任何怨言,你讓他干任何事情,永遠都是‘好的。但他沒有別的小孩那么快樂,其實我看著挺難受的。”
孤獨而隱忍的性格,有助于思考。他在思考什么,是逐漸顯露出來的。
在TFBOYS三周年粉絲見面會上,他曾說,“未來的易烊千璽,我向你保證,我會走好現在的每一步,所以,也希望你繼續,興致盎然地與世界交手,一直走在開滿鮮花的路上吧。”
在之后的一次采訪中,他又提到:“(很多人)說我們實力不夠,覺得我們就是一幫小孩兒,在瞎搞什么。可我們現在也不是小孩了,都到青春期了,也有自己的想法,知道自己該做什么。”
直到今年,在《我的時代和我》紀錄片中,他終于能夠說出“自己的想法”。“我特別在意喜歡什么”,希望能夠“一直去找自己真的喜歡什么,希望不讓自己失望”。甚至在接受陳曉楠的采訪時,他對自己十幾年一直堅定走著的道路提出了疑問。
“他開始思考這一切:‘我是一個被放到這個軌道上的人,這一切是不是我要的。”陳曉楠在采訪結束后回憶,“當易烊千璽和我說,未來未必會走演藝道路的時候,我非常震驚,因為他在非常嚴肅地思考這個問題。”
有網友評價道:“他在娛樂圈長大,卻沒有長成娛樂圈的樣子。”
最讓人印象深刻的是在《這!就是街舞》當中,“易燃裝置”戰隊悍將亮亮在半決賽中被淘汰。主持人問:“千璽隊長有什么祝福嗎?”千璽沉默了十余秒,咬著嘴唇說:“我沒有。”他不愿意世故地表達祝福,說些類似“誰晉級都是光榮”的場面話,但又不甘心;他認為應該尊重游戲設置的規則,但又希望知道大家知道“我沒有認輸”。
敢于把自己的不快樂讓別人看到,或許正是易烊千璽“尋找自我”的一個標志。就像一塊原來堅硬的石頭在出現一些裂縫,真實的、小小的嫩苗從裂縫中舒展開來。小時候的易烊千璽對所有的人和事都言聽計從,父母的期待、舞蹈的磨礪以及各項工作通告,他都是默默承受。現在,長大了的易烊千璽開始接受自己本來的樣子,更加遵從自己內心的感受。在從少年到成年的時間點上,他開始慢慢去觸碰屬于自己的自由。
這種自由度日漸體現在他的音樂、舞蹈、影視上。易烊千璽的歌曲《Nothing to Lose》,背后的制作班底是邁克爾·杰克遜生前的御用班底。在歌曲制作過程中,他跟指導過杰克遜的老師溝通,主動提出自己的想法,一經發布就持續登頂亞洲新歌榜。2018年1月,受邀出席第60屆格萊美獎頒獎典禮受邀格萊美,不久后繼續發行單曲《Nothing to lose》和《Unpredictable》。
但仍然很難去逐一回顧一個少年在成長中逐漸獲得聲名的具體軌跡。天賦、努力、堅持、聰明、善良、真實,都不可或缺。但易烊千璽與TFBOYS在年輕人中的巨大影響,從某種角度來說,也是一代人在成長中互相觀望、互相慰藉、互相影響、互相欣賞,從而彼此獲得成長的過程。
這個過程,不是簡單地依靠演藝舞臺和影視作品中完成的,還有實現夢想的努力被全社會承認。
2015年6月1日,共青團中央微博發布了TFBOYS翻唱的少先隊隊歌《我們是共產主義接班人》MV。三人戴著紅領巾,穿著白襯衫和球鞋,坐在碧草藍天下,被安排MV的開篇位置。
這條微博在在23個小時內即獲得17萬次轉發1.4萬個贊,MV在視頻點擊近500萬次。與TFBOYS一同參與這支MV拍攝的,還有中央政治局原委員 、中央軍委原副主席、原國務委員兼國防部長遲浩田、體操冠軍楊威、著名籃球運動員姚明、中國最年輕的工程院院士鄧中翰和嫦娥三號衛星總設計師孫澤洲等9位嘉賓。
共青團中央新媒體工作處處長吳祖德在接受采訪時說,邀請TFBOYS來參與拍攝的理由是“他們之前的形象一直很陽光”。他還提到,微博留言中有一條是“他們是國產組合要支持”。他覺得非常有意思,“我們要支持青年偶像,用好了青年偶像,可以幫助青少年樹立正確價值觀。”
自此之后,TFBOYS不再是“不務正業”的少年偶像,而變成“中國孩子”的代言。從這一舉動中,他們的同齡人感受到的不只是自己的偶像獲得了認可,還有自己的興趣、喜好和向往,獲得了主流社會的接納。他們成就了中國代際間的一種微妙的和解,也成為主流文化與青少年亞文化一個溝通的橋梁。
這種接納在獲邀參加為全國學生定制的綜藝節目《開學第一課》和央視春晚中,得以強化。而對于易烊千璽本人來說,則在2018年9月2日雅加達亞運會閉幕式上得到了升華。
當晚,在印尼雅加達GBK主體育場的第十八屆亞運會閉幕式上,易烊千璽參加了下屆亞運會舉辦城市杭州的接旗儀式,并參與了文藝演出“杭州時間”。
一個月后,人民日報官方微博發布的獻禮特輯《新青年·時代說》中,再次出現了易烊千璽的身影。他用“特別激動”來描述亞運會接旗演出這次“國家級任務”,他想把“中國青年積極向上的能量,傳遞到國際舞臺上面”。
但這個曾經只愿意獨自坐在沙發角落發呆的男孩兒,不只在享受舞臺的高光時刻。
直到他17歲時,粉絲們才知道,千璽14歲時,就曾默默用零花錢資助了貧困山區的一名殘疾兒童。17歲生日會上,他宣布成立易烊千璽愛心基金,首期個人捐款150萬元,用于支持中國扶貧基金“童伴計劃”,在10個村莊設立“童伴之家”,惠及2000名留守兒童。但他同時宣布,愛心基金會不接受粉絲捐贈,“粉絲年齡偏小,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就好”。
很多粉絲便直接將公益應援當作生日禮物送給他:救助流浪動物,捐助救護車,捐建希望小學,關愛城市環衛工人。
2016年,在中國綠化基金會的支持下,由易烊千璽粉絲公益團發起的生態扶貧公益項目“千璽林”總共募集了60余萬元資金,完成了52000棵枸杞樹的種植目標。
這個18歲少年的肩上,因此多了許多其他偶像少有的稱號:“中國兒童少年基金會音樂童年愛心大使”、“世界衛生組織中國控煙倡導者”、“長城保護公益基金形象大使”、“世界衛生組織中國健康特使”。
這些可以看作是標簽,或被視為責任,但易烊千璽有他獨特的解釋。在一場時尚慈善活動中,他說:“我覺得公益反正人人都能做……不是因為這件事情有意義你才去做,而是因為你做了才會有意義。”
即將18歲的易烊千璽,依舊不斷出現在各類節目中,依舊在承受密集的通告,依舊隱忍克制地面對種種壓力。但他不再是被動地承受別人的安排。從少年到青年,他自身獲得了成長,又在這種成長中汲取到力量。在《新青年·時代說》中,他在陳述對自己期待時說,“希望能更多地挑戰自己,因為每次變化都不知道會發生什么,就會特別有意思”。什么事情是有挑戰的?“首先得在自己的舒適圈之外,在能承受的專業能力的邊界,做那種很難的事情,才能不斷不斷地擴大自己。”很快,就在將滿18歲的這個月,他注冊成立了自己的第一家公司。
回到最初TFBOYS剛走紅的時候,三人第一次接受央視的采訪,主持人問他們各自的愿望。王俊凱說:“希望大家可以認可我們團隊,認可歌手TFBOYS。”王源的愿望是,“要做得更好,成為一個全能型藝人,在各個行業都有一席之地。”
像慣常一樣,易烊千璽最后說話。他仰起稚嫩而沒有表情的臉,不緊不慢地說:“我希望我們三個能在屬于我們的時代,用自己的努力留下一個很厲害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