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民間的季節里行走（五章）

四川 胡有琪

小 滿

我容易滿足。

只要五月喊一聲，我就一臉燦爛，一臉是詩。

在春天和夏天之間，我總是在一只蜜蜂的指引下，去宣講一部花經。

聽到我半生不熟的普通話，花們哄堂大笑。

倒掛金鐘暗自瘦了，令箭荷花意外出彩。香豌豆一步三搖，太陽花風風火火。

而我只是含笑，任月季迎面走來，隨玫瑰天涯赴約。

生活還得繼續。

我不說金雀花的往事，也不論春夏鵑的是非。

我只堅信，每一朵花都有自己的使命，吐出自己的芳華。

不管是紫藤，還是芍藥，它們都不是虞美人，都不會甘心嫁人作妾。

木香不如花香，玉手勝過妙藥，一曲天籟之音，讓靈魂寧靜。

那么多的矮牽牛為我遞上愛情的朱頂紅，我在百枝蓮之上羞得捂臉，樂得彎腰。

真的，在花叢中我就怕讓蒲包花說出我的心事，牡丹拂袖而去，傷了瓊花的胎氣。

我真的想讓錦帶花錦上添花，八仙花八仙過海，各自證得心經，圓滿。

“小滿谷，當年福”。

不管我走到什么地方，落腳的地方，五月的花都一涌而上，圍著我嬌喊：小滿。

我總是喜孜孜地回答：哎！

芒 種

一地麥香快活地嫁人。

如今，鐮刀卻已成記憶，再也沒有土墻做它的展廳。

一首詩約我去看螳螂捕蟬，一粒谷子卻死活也要去播種。

我脫下笨重的衣服，一身輕裝出門，五月立馬笑了。

遠處，青山釣上一尾綠，又一尾綠。一塊塊農田，都成了它的魚。

都說芒種芒種，連收帶種。

誰知愛情還忙里偷閑，在秧田里打泥巴仗，讓泥巴快活地飛舞。

而一杯青梅酒卻不知疲倦，一千年了還在開懷暢飲，論天下英雄唯使君與操耳。

我不是英雄，也不是農夫。

我只有把一粒粒文字趕下海，把芒種喂養出一副好身板，在五月健康行走。

夏 至

一座座山開始坐臥不安，開始在影子里伸出舌頭，喊熱。

而生肖屬狗的我也開始驚驚慌慌，驚慌失措，狂吠。

有食狗的食客，赤身裸體，趕著夏至團團轉。

我走出門，又急忙跑回家。我怕我顯形，露出狗樣，讓人痛下殺手。

夏天就這樣來了。

苦瓜一臉皺紋，開始喊苦。

十里之外的雨，交頭接耳，密謀造反，隨時準備以霹靂之勢，痛扁大地。

而天真的荔枝不識愁，還在笑眉笑眼喊人嘗鮮。一路，馬蹄都在拍佳人的馬屁。

蚊子亮出殺器，拍翅叫囂。西瓜則挺著大肚，在寬口渴人的心。空調開始蠢蠢欲動……

在汗水里，一滴汗顯得是那么無力，流出。

陰謀和陽謀對峙，只隔一米陽光。

不提遠處的憂，不提近處的愁。

一塘綠荷端出千般溫柔，招來蜻蜓，立于蓮之上，為夏至祝壽。

隱藏的夏蟬，開始呼朋喚友，把一把把鐮刀磨得锃亮。準備給夏天一個下馬威，要夏天好看。

今天是夏至。夏天的臉真的是好長好長，一萬里晴空，無塵。

扇子上場，風搖頭晃腦。有人高興，有人愁。

小 暑

一滴汗中，有暗香浮動。

我開始搖扇。

陽光把夏天的號角越吹越響。

一些詞語，也開始避入林陰處，蟬啼。

而餃子剛上場，面又來趕熱鬧，烙餅攤雞蛋則把小暑烤得又黃又香。

小暑，真的有點幸福的中暑。

地面上，有小鬼抬著燥氣竄來竄去。熱，開始散布小道消息。

聞訊的東風有點驚慌失措，雷雨隨時而來。

防汛的岸，開始蹲馬步練功，全神貫注。

有荷葉喊人，小暑時節一定要靜心。

七月病急亂投醫。有人，開始問道西瓜。

大 暑

這個日子我必須流汗。

我不需要顧及什么，也不需要證明什么，或者說面對什么。

不。不用在七月扭扭捏捏，更不用在八月裝腔作勢。

從早到晚，我除了流汗，還是流汗。

這就是生活，你必須面對的生活。

每個人的經歷不同，但流的汗，卻有一個共同的味道。

這說明，我們還是有惺惺相惜的地方。

這，無關身高，也無關身份地位，更無關愛情。

當我推開大暑的大門，我才發現，在路上，那么多的傘在拒絕太陽的情書。

那么多的手在和一瓶碑酒交朋友，推己及人，推心置腹。

此時，冬天說的風涼話，現在拿出來卻正好可以降溫，那才叫倍兒爽。

在大暑的日子里，我們卻莫明其妙地懷念大雪。

太陽不管如何調整它臉上的微笑，我們都認為它是惺惺作態，用心險惡。

我們拒絕背它的語錄。

我們總是用汗水當武器，回答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