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菜園

安一朗

一

奶奶又一次吵著要回農村老家時，爸爸一籌莫展。他撓著腦袋，眉頭擰成了疙瘩。媽媽欲言又止，她心虛地望著奶奶，低聲問：“媽，是不是我哪兒做錯了？”

“沒有沒有，你別亂想！我是真住不習慣。”奶奶寬慰著媽媽，還伸手拍拍她的手背。

媽媽長舒一口氣，她瞟了爸爸一眼，又把目光轉向奶奶：“媽，那您到底為什么要回老家呀？您想活動筋骨就下樓走走，小區里有那么多老人家，你們多接觸幾次就熟悉了……”

媽媽滔滔不絕地做奶奶的思想工作，她知道爸爸想留奶奶在城里住，回鄉下，家里就她一個老人，爸爸怎么放心得下？奶奶不為所動，依然堅持要走。見媽媽說服不了奶奶，爸爸把乞求的目光投向我，他知道奶奶最疼愛我這個孫女。

我也不想奶奶回鄉下，但我感覺得出來，奶奶在城里確實住不習慣，她來這兒僅僅是因為我們在這兒。奶奶多次跟我提起她在農村老家種的莊稼，還有屋后的菜園子。說起她的菜園子，奶奶總是眉飛色舞，有說不完的話。

“爸，奶奶估計是想她的菜園子了。你幫她弄個菜園子，她就不用回鄉下了。”我說。一聽到“菜園子”三個字，奶奶的眼睛亮了。

“菜園子？”爸爸馬上就明白過來。奶奶在農村勞動了一輩子，現在要她換個環境生活，她肯定是舍不得，也不習慣。

二

在城市里，到哪兒給奶奶弄塊地讓她種菜呢？爸爸為難了，媽媽無能為力，我也想不出好辦法。小區里，那些綠化用地肯定是不能挪為私用。

有一天我放學回家，見爸爸正忙著運有機土。看見我，他開心地喊：“娟子，過來幫忙！”我飛奔過去，使勁兒拉起一個袋子往電梯里拖，真沉！

“你幫忙看著，我來！”老爸說完就伸出手，扛起一袋土往電梯里走。

來來回回好幾次，幾袋土都搬進電梯后，爸爸招呼我趕緊進電梯。

“爸，你買這么多有機土干嗎？我們家陽臺小，哪用得了這么多土來種花呀？”我問。爸爸看著我，眉開眼笑：“你猜猜看！”我猜不出來，央求他：“你說嘛，我哪猜得到。”“我要幫奶奶弄個菜園子！”爸爸興奮地揭開謎底。

我家住在電梯房頂層，在二十九樓。出了電梯后，爸爸把土一袋接一袋扛到天臺。推開天臺門時，我被眼前一排擺放整齊的白色泡沫箱吸引了。“爸，你打算用泡沫箱給奶奶種菜嗎？”我問爸爸。爸爸朝我點了點頭。

“真聰明！”我夸他。

“我也是看見別人這么做才想到的。”爸爸如實說。

“泡沫箱有毒嗎？”我擔心地問。

“不會，這些都是全新的，很安全。”爸爸的一番話消除了我的顧慮。

我們把袋子里的有機土均勻地倒進泡沫箱里，爸爸還拿出準備好的小鋤頭和鏟子把土弄平。大功告成后，爸爸若有所思地說：“這下，你奶奶可不會再想回老家了吧？”

果然不出爸爸所料，我們把奶奶領到天臺，她看到那一排裝滿土的泡沫箱后喜笑顏開：“我又可以種些蔥蒜了，還有小白菜！”

三

現在，奶奶每天都很忙碌，天一亮就往天臺跑。

有兩個多月時間，我忙著準備數學競賽。等我競賽結束，捧著二等獎證書回家時，奶奶一把拉住我：“娟子，奶奶帶你到天臺看看我們家的菜園子！”

推開天臺門的瞬間，我被眼前的景象給驚艷了——天臺一角，十幾個泡沫箱里，一株株植物正在陽光下茁壯成長。

奶奶領我走過去，她像一位資深導游，指著一個箱子說：“這個是蔥，四季蔥，你看這蔥葉長得多綠呀！”我還沒來得及回答，她又指著旁邊一個箱子說：“這箱種的是大蒜，粗壯吧？你看這蒜頭！”

奶奶如數家珍，一箱一箱為我介紹她的成果，臉上掛著掩飾不住的喜悅。“這箱是小白菜，水靈吧？你看這葉，多綠呀！”奶奶自豪地說。

看著一箱箱長勢良好的蔬菜，我也增長了見識。

“這株紫色的植物是茄子，我最愛吃，我認得！”我指著一株高大的茄子對奶奶說。“不錯，娟子現在認識蔬菜了！”奶奶笑著回應我。

“好漂亮的‘燈籠呀！”我的目光被墻角一株植物吸引了。這株植物不粗壯，也不高大，但掛著四五個“燈籠”，好看極了。

“是燈籠椒，你爸小時候最愛吃，用它炒肉片，香著呢！”奶奶糾正我。

我在奶奶的帶領下，一箱一箱參觀她種的菜。奶奶指指這個，指指那個，仿佛運籌帷幄的大將軍，而天臺就是她的疆土。

四

我們家終于吃上奶奶從菜園子采摘下來的生菜。那菜葉綠油油的，吃起來特別香，口感脆脆的，雖然分量少，但極大地滿足了我們的口福。

“媽，您親手種的菜就是不一樣，好吃！”爸爸恭維奶奶。媽媽也跟著附和，樂得奶奶合不攏嘴。“你們喜歡吃就好！”奶奶害羞地說。

“奶奶，您這城市上空的菜園子不得了啊，我們吃的都是‘高空植物，綠色、有機！”我摟著奶奶的肩。

奶奶每天早上、傍晚都會上天臺，在她的菜園子里松土、施肥、澆水。她做事可認真了，松土時總是小心翼翼，生怕弄斷了植物的根莖。她侍弄那些蔬菜就像對待自己的娃娃，不僅用心，連眼神都充滿了慈愛。

奶奶再也沒提回農村老家的事，她知道爸爸為了讓她留在城里費盡心思。她本也不是矯情的人，只要每天有事可忙，感覺自己沒有吃白食，她就能安心、坦然地住下來。

這城市上空的菜園子是奶奶的精神寄托，是她延續自己勞動習慣的場所，也是她覺得自己應該留下來的理由。我理解奶奶。

這小小的菜園子在陽光下綠意盎然，它還體現了爸爸媽媽對奶奶的孝心，聯結著我們一家人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