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上的郵電所只有兩個人。一個每天專職送信送報;一個上午送信送報,下午在所里的窗口辦公。
他們的年齡和我爸爸媽媽差不多,每次見面,我都喊他們叔叔。我和專職送信送報的叔叔走得更近一些,他負責我們那片的投遞,我訂有一份報紙、一份刊物。
差不多每隔一天就能在上學的路上或者學校辦公室門口看到他。我覺得他是我們全鄉最神氣的人。每次我都眼巴巴看著他,希望有我訂閱的報紙和刊物,希望有我的信,那時我已經往外投稿,每天都渴望收到編輯部的回復。
他認識我爸爸,當然也認識我。但是,他的眼睛似乎永遠是朝上看的,不會看矮矮的我,因為他的工作決定了他很少會和小孩打交道。對我,開始,他顯得挺和氣。后來我經常追問他雜志來了沒有,報紙怎么又少了一期,他變得越來越不耐煩,有時候一看是我,還沒等我說話,就冷冷道:“還沒來呢!”右腿使勁一蹬,一揚,跨上自行車,一溜煙就騎走了,唯恐避之不及。
追問的好處,是過些天他會找來一本雜志或者一期報紙給我。如果有我的信,他也會專程送到家里。
我中午放學,看到家門口立著他的綠色的郵政自行車,之前的不快好像從來沒有發生過。我的理想就是長大后能成為一名郵遞員,可以有報讀,有雜志看。我真想快快長大,騎著這樣的自行車,去走街串村。
雖然送來的多是過期的報紙和刊物,但我也讀得津津有味。讀完后,給它們編號、造冊,算作我的藏書。
即使沒有我的信和報,到了飯時,他如果從我們家門口經過,我們也會邀請他來家里吃飯。對我們家來說,他是尊貴的客人。在我們家吃飯,也省得他回去再做。
我們家成了他的一個驛站,他經常來歇歇腳,喝喝水。鄉下人很少喝茶,但我們家也為他準備了茶水。還有一次,他跟我們村一個人打架,被人家撕破了工作制服,我媽媽很認真地為他縫補,補得完好如初,看不出一點針線的痕跡。
可是有一次都6月份了,3月份的報紙和刊物還沒來。我只要見到他,就問他要。也許在我們家吃過飯的緣故,他的語氣不像之前那么生硬,但總是讓我再等等,再等等。
我看重我訂閱的報刊,確實是喜歡它們。那時候課外書少,我每次都一字不漏看完,連報紙的中縫也不放過,否則就覺得沒有充分利用似的。它們開闊了我的眼界,是我無聲的老師。訂閱前,我對著報刊目錄,也是千挑萬選,因為家里給的錢少,我把過年收到的壓歲錢也搭了進去。我特別愛惜它們,每次看后,都疊得整整齊齊,專門放到一個地方,下次看時再取。
一天中午,想到我的那些報刊,我終于忍不住了,從家里一路小跑到鄉郵電所。
郵電所的大門關著。我敲門,沒有人開。我爬到他窗臺上,看到他在睡覺。他從屋子里也看到了我,問我干什么。我說我取雜志。他說:“告訴過你沒有來。”我說:“別人的都來了。”他說:“你先回去,我找找看。”
沒有拿到我要的報刊,我怎么可能回去呢?我跳下窗臺,又去敲門。過了一會兒,他把門打開,大喊:“你想干什么?”我說:“我不干什么,我要我的雜志。”他又重復說沒有來。我說:“你這個人對工作一點兒也不負責任,什么人民郵遞員!”他說:“你這小孩子反了!”就這樣你一言我一語,我們兩個吵起來。
鄉郵電所在街中心,一個大人和小孩吵架,不時引得路人觀看。大人都認識他,勸他不要吵了。他可能也覺得這樣有失身份,自知理虧,又回到郵電所去了。
“以后再也不在你這兒訂報紙了,什么破郵電所。”靠著郵電所的墻,我終于大聲哭了起來,我感覺受到了莫大的委屈。
在郵電所工作的另一個人回來了。聽完我的講述,他并沒有什么表情,他不是那個人的領導,他也不好去批評他。
丟失的報紙和雜志就那樣丟失了。我曾試圖補齊它們,但終于沒能補齊。那時沒有像現在這么多零售報刊的門市部、報刊亭,何況又是在鄉下。
我后來也懷疑過,是不是當初他就沒有給我訂上。
為了維護我的權益,我十二歲的時候跟郵遞員叔叔吵架,想一想,是需要一定勇氣的。因為在此之前,我從來沒有跟人吵過架,我一說話臉就紅。
孫衛衛,中國作家協會會員,生于上世紀70年代,陜西周至人。1998年畢業于南京大學中文系,1990年開始發表習作,著有《班長上臺》《熊小雄成長記系列》《一諾的家風》《小小孩的春天》《會說話的書》等兒童小說、散文集、童話等30余部。獲全國優秀兒童文學獎、冰心兒童文學新作獎、中國新聞獎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