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國反腐敗法的啟示

文_喬新生（湖北武漢）

2016年9月28日，韓國通過《金英蘭法》，其中明確規定：國家公職人員收受食品不得超過3萬韓元（折合人民幣180元），收受禮品不得超過5萬韓元（折合人民幣300元），收受紅白喜事費用不得超過10萬韓元（折合人民幣600元）。這項規定被稱為韓國歷史上最嚴厲的反腐敗規定。

可是法律頒布之后，在社會上引起爭議，因為韓國普通民眾崇尚禮尚往來，這項規定不僅導致韓國的禮品銷售企業遭受重大損失，而且更重要的是，由于在實施過程中需要大量監督人員，結果導致韓國國內的腐敗風氣從地上轉入地下，正常的人際交往受到影響。正因為如此，韓國國內出現了修改反腐敗法的呼聲。

韓國一些學者甚至認為，如果法律和普通民眾的價值觀念發生沖突，那么，法律的實施將會付出巨大的成本。韓國立法機構所面臨的問題是，如果修改法律規定，那么，究竟按照怎樣的標準來確定收受禮品的上限？如何改變現有的規定，是否會導致反腐敗功虧一簣，最終回到傳統的人情社會？

反腐敗是個系統工程，反腐敗必須有強大的民意基礎。如果反腐敗各項舉措得不到社會各界的廣泛響應，那么，在實施過程中必然會面臨巨大的阻力，執法的成本必然會越來越高。

部分學者認為，當前限制政府機關及其工作人員行為的規定，往往會得到社會各界的普遍擁護；可是，一旦涉及社會公共利益和普通居民的利益，那么，社會評價就會出現多元化現象。說到底，每個人都希望反腐敗，減少社會交易的成本；可是，一旦腐敗涉及自身的利益，那么，有些人對反腐敗的看法就會變得模糊不清。這是人的本性使然，也是反腐敗必須著力克服的社會阻力。

反腐敗是與長期形成的不良習氣作斗爭。在現實生活中，反腐敗既要考慮到社會公眾普遍訴求，考慮到傳統習俗，但同時也要考慮到反腐敗的成本以及反腐敗的社會基礎。

韓國在反腐敗問題上雷厲風行，上至總統，下至平民百姓，無一不在反腐敗之列。但是，韓國是一個特殊的社會，人際關系非常復雜。韓國總統的親屬之所以被韓國檢察機關指控，絕大多數是因為韓國是一個身份社會，韓國總統的親屬在社會上受到特別的優待和照顧，在反腐敗的問題上，“影響力”犯罪非常普遍。雖然韓國總統潔身自好，但是，韓國總統很難防范自己的親信和自己的家屬不會被拉下水。

韓國在反腐敗過程中采取的是典型的技術主義，通過制定嚴格收受禮品的標準，從而使韓國公職人員不敢在人際交往過程中收受他人的禮品。這種做法本身可能會培養許多“偽君子”，一些韓國公職人員在人際交往過程中潔身自好，可是，很難保證他的親信或者他的親屬不會利用他的影響力從事腐敗活動。韓國所謂官商勾結，權錢交易，絕大多數都不是表現為收受他人的賄賂，而是利用公職人員的影響力，從事十分隱秘的腐敗活動。

反腐敗必須走出技術主義的歷史窠臼，一方面改變傳統的技術評價體系，更多地引用道德評價體系，要求公職人員必須自覺公開自己的家庭狀況，以及財產收入狀況，因為只有這樣，才能使反腐敗從被動變為主動。另一方面，反腐敗解決的是公職人員修養問題，腐敗只不過是公職人員道德敗壞的外在表現。所以，反腐敗必須營造良好的社會道德氛圍，讓公職人員成為社會道德的楷模，以自己的實際行動影響他人，因為只有這樣，才能使反腐敗形成一種正面的激勵機制。

當前我國反腐敗在某種程度上還停留在技術層面，重視腐敗的過程和結果，而還沒有建立社會反腐敗道德評價體系。社會反腐敗的道德評價體系是建立在公職人員的道德水準不斷提高基礎之上的，公職人員自覺公布自己的財產和家庭情況，對于社會各界提出的問題，公職人員及時地加以澄清，因為只有這樣，才能以公職人員的社會感召力，減少腐敗現象。

反腐敗不能只靠“防微杜漸”，反腐敗不能以信任代替監督，但是，反腐敗的核心實際上就是要反對官本位，反對公權私用，因此，反腐敗應當牢牢地抓住道德評價這個牛鼻子，要求公職人員不斷提升自己的道德水準，自覺地公開自己的收入和家庭情況，自覺地接受公眾的監督。因為只有這樣，才能大幅度節省反腐敗的成本，也只有這樣，才能形成反腐敗的長效機制。

反腐敗必須避免走入技術主義的誤區，而應建立科學主義的反腐敗理論。技術主義強調反腐敗技術措施的作用，強調制度保障對于反腐敗的根本作用，而科學主義則強調以人為本，充分發揮人的主觀能動性，使反腐敗成為社會普遍共識。

從政治上加強對公職人員的管理，把“公權力關進籠子里”，毫無疑問是各國政治的常態。但是，在反腐敗的過程中，必須充分發揮公職人員的主觀能動性，讓公職人員主動公開接受社會的監督，因為只有這樣，才能確保反腐敗達到預期的效果。

反腐敗的利益共同體中包括公職人員，如果公職人員的道德水準普遍不足，或者公職人員拒絕接受社會各界的監督，那么，關于反腐敗的制度設計很難發生效力。公職人員既是反腐敗的對象，同時又是反腐敗的利益共同體，樹立這樣的觀念對于解決我國反腐敗深層次問題具有非常重要的意義。在任何情況下，都應該把反腐敗建立在公職人員的道德素質提高基礎之上，只有擁有素質相對較高的國家公職人員，才能形成廉潔政府，也才能從根本上提高整個社會的廉潔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