毀家紓難的母與子

文_易雨（江蘇鹽城）

1950年的春天，在剛解放不久的重慶，新中國政府的一個工作組奉西南軍政委員會劉伯承、鄧小平兩位首長之命，勿勿趕赴幾十公里之外的江北縣，將一份烈士榮譽證書和一張2000兩黃金的銀行支票，鄭重地交給了一位50多歲的中年婦女。但這位女性只接受了那份烈士榮譽證書，卻將銀行支票當場退還，并說出了一段“三個應該不應該”的名言。這位女性就是紅巖烈士王樸的母親金永華。后人評價：富家子弟，革命母子，毀家紓難，資助革命。

心系革命，出資辦學

王樸，1921年出生在渝北地區數一數二的大地主兼大商人家庭。他的母親金永華，出身書香門第，是位既美麗又能干的少奶奶。她在益州中學讀書期間，曾與日后成為著名愛國民主人士的女同學饒國模互相勉勵，以秋瑾烈士為人生的楷模。嫁到王家以后，她又帶著6歲的兒子王樸隨夫到日本經商。旅日兩年間，剛懂事的王樸目睹身受日本當權者蔑視中國人的痛苦，這些經歷使王樸幼小的心靈萌生出民族感和愛國心。

由于表現突出，家境富裕，23歲的王樸成為黨組織的優秀候選人，并被派回江北老家為黨建立秘密據點。他回家同主持家務的母親商量辦一所學校，金永華表示贊成，當即決定以王樸的父親王蓮舫生前有為故鄉興學的遺愿為名，到江北縣的復興鄉開辦一所學校，由王樸任校長，金永華為董事長。辦學所需的經費全由王家供給。為掩人耳目，這所學校各取王樸父親王蓮舫、母親金永華名字中的一個字，定名為蓮華學校。

1946年夏，解放戰爭爆發。繼南方局東遷南京后成立的中共四川省委，要求蓮華學校擴大規模，以便安排更多的干部去農村開展工作。王樸征得母親金永華的同意，又出資收購了鄰近的遜敏書院，將蓮華學校改辦為蓮華中學，以容納更多的共產黨員。不久，金永華又出資買下了由天津內遷至附近靜觀鄉的私立志達中學的全部財產，開設高中部，學校的規模又進一步擴大。

1946年冬天，久經考驗的王樸，被吸收加入中國共產黨，并成為中共蓮華特別支部的領導成員，任江北縣委書記。

賣田捐錢，支援革命

1947年秋天，由中共中央上海局批準設立的川東臨時工委，積極籌劃在川東地區，尤其是在華荃山區開展武裝游擊戰爭。而開展武裝游擊戰爭需要大量的經費。川東臨時工委書記王慕齋認為： “王樸母子一向以經費支援革命，有很高的政治覺悟，現在不妨動員他們變賣田產，將所得的錢借給我們使用。”

王慕齋當即找王樸談話，提出了上述要求。王樸回家后，即向母親講解了當前的革命形勢和出賣田產支援革命的設想，并向母親公開了自己的共產黨員身份。金永華早就意識到這所學校是在共產黨領導下創辦的，當即表示支持兒子的事業。

川東臨時工委見時機已成熟，決定由齊亮、黃友凡作為川東臨委的代表，與代表金永華全家的王樸、王蘭桂( 即王樸的弟弟王容)，在朝天門王樸的四姨媽家里進行秘密談判。最后達成三條協議： 變賣王家在巴縣、江北縣的田產，得來的款項大部存入銀行，供黨組織支配使用；蓮華中學完全交給黨來辦；王家未成年的子女由黨組織負責培養教育。川東臨時工委書記王慕齋批準了這個協議，還以上級黨組織負責人的身份拜訪了金永華，對她們全家的義舉表示感謝。

王樸全家在江北縣的復興、悅來、仙桃等鄉，巴縣的鹿角、長生等鄉都有田產，每年可收1680多擔谷子的租米。經過一番運籌，川東臨時工委很快就賣掉了2000畝土地，所得款項折成近2000兩黃金，存入中國銀行，由在該行任會計主任的中共秘密黨員楊志保管，供川東地下黨組織用于購買槍支彈藥，準備開展武裝斗爭；并作為支援四川其他地區黨組織開展活動的經費。

堅貞不屈，視死如歸

1948年4月25日，是王樸與川東臨時工委書記王慕齋相約在重慶接頭的日子，重慶南華貿易公司也有些業務需要王樸前去處理。這時，又傳來下川東游擊縱隊起義失敗、上川東游擊武裝遭到敵人圍剿的消息。王樸在離開蓮華中學去重慶的前一天晚上，可能已有不好的預感，特地向母親金永華囑托了三件事： 學校一定要辦下去，這是黨的需要；剩下的家產，繼續變賣，交給黨；弟弟妹妹要靠黨組織培養教育，不能離開學校。

王樸的妻子褚群生前也寫有一份材料，記述了王樸臨行前夫妻間的一次長談。

王樸深情地對妻子說：“我這次去重慶，危險性很大。你留在學校，擔子可不輕啊!”

褚群凄然地說：“也有可能我們在監獄里再見吧! ”

王樸說： “你不要這樣悲觀。就是我被捕了，也決不會牽連到你，不會牽連任何人。你要千方百計不被逮捕，還有好多事要辦。老李（指齊亮）會和你取得聯系的。你要聽黨的安排，完成黨交給你的任務。孩子還小，弟弟妹妹還不懂事，需要你好好照顧；娘的工作，還是繼續做下去……好多事啊! ”

王樸抱起剛滿10個月的孩子，跟妻子開玩笑說： “我現在有了兒子，以后就有人稱‘故顯考’ 了。”褚群一把抱住丈夫和孩子，泣不成聲。

事情正如預感的那樣，王樸4月25日到達重慶，27日就在宏泰大樓二樓的南華貿易公司被特務逮捕了。

重慶解放后黨組織查明： 王樸被捕是受了《挺進報》案的牽連，特別是重慶地下黨市委書記劉國定的被捕叛變而導致王樸的被捕。劉國定叛變投敵，供出王樸是中共北區工委委員，并且不知羞恥地與王樸當場對質。王樸氣憤不過，跳過去打了劉國定一個耳光。從此，特務就多次對王樸施以酷刑，要他供出北區工委的有關人員。

王樸咬緊牙關，什么也不肯透露，只是說自己為黨犧牲，死而無憾。據從渣滓洞監獄僥幸生還的愛國人士肖冰如回憶，王樸在獄中“一貫堅持對敵斗爭，除參加追悼趙光章大會和絕食斗爭外，平時也是積極活動分子之一。他隨身被沒收的錢較多，在能夠利用看守購買日用生活品時，總是分給同室堅定的難友們共享。在放風時，他與陳善謀同志總是鼓勵難友們堅持革命氣節，堅持對敵斗爭”。也是在監獄中，他托人帶信給褚群，給兒子取名“繼志”。

重慶解放前夕，國民黨反動派對在押的政治犯進行大屠殺。1949年10月28日，距重慶解放一個月，王樸和其他三位難友被綁赴大坪刑場，英勇就義，時年僅28歲。王樸在押赴刑場途中，在刑車上仍不斷高呼： “打倒國民黨反動派!”“打倒蔣介石!”“中國共產黨萬歲! ”

母承子志，晚年入黨

最嚴峻的考驗來了，金永華聽到愛子被槍決的噩耗，就像心上的肉被剜去了一大塊，悲痛欲絕。但她很快收住眼淚，為了保護蓮華中學這個革命的據點，金永華時刻提醒自己不要流露出悲痛的感情。她到學校后若無其事地上街采購物資，與鄉親們攀談家常。有人問起王樸，她總是笑笑說：“兒子到香港做生意去了。”有人告訴她，曾經在重慶報紙上看到王樸就義的消息，適巧報紙上把“王樸”錯印成“王仆”，她就說：“ 那個王仆不是我家的王樸。”

就在王樸為革命捐軀一個月之后，山城紅旗招展，重慶解放了!金永華不惜毀家捐子為之奮斗的目標終于實現了。

當時任重慶市委政研室處長的黃友凡將2000兩黃金的銀行支票送交給金永華時，金永華堅決不接受，“王樸為了革命事業，連生命都能獻出，如我有一點收回這筆錢的念頭，就玷污了他的英靈。”金永華說出了擲地有聲的“三個應該不應該”：“我變賣家產奉獻給革命是應該的，接受黨歸還的財產是不應該的；我把兒子交給黨是應該的，現在要享受特殊待遇是不應該的；作為家屬子女，繼承烈士遺志是應該的，把王樸烈士的光環罩在頭上，作為資本向組織上伸手是不應該的。”

金永華在全國解放后，任重慶市婦女聯合會常務委員、市婦聯福利部副部長。為了起表率作用，她又把自己的住房讓出來，辦起托兒所、幼兒園和兒童俱樂部，真正做到了為革命事業傾其所有。

1983年11月，金永華作為王樸烈士的母親應邀去北京參加“重慶‘中美合作所’集中營史實展覽”的開幕式，配合宣傳革命烈士的事跡，對觀眾進行革命傳統教育。當聽到有關負責同志說，鄧小平同志看到報紙上的有關報道，欣喜地說：“想不到王樸的母親還健在嘛! ”又聽到接待的同志說：“鄧穎超大姐向你問好，蔡暢大姐正患感冒，好了要來看你。”金永華對陪同去北京的王容說： “我們要快點走，別鬧得領導同志不安生。”

1984年年初，中共重慶市委和重慶市政協黨組織討論了金永華的人黨申請，一致認為金永華這位革命媽媽早已具備了入黨的條件。1984年5月，中共重慶市委正式批準金永華加入中國共產黨。當時任市委常委的黃友凡找金永華談話并對她被批準入黨表示祝賀時，時年已84年的金永華心情激動，一再表示：“沒有共產黨，就沒有現在的金永華，也沒有我金家的今天。我還不夠，還要努力學習，還要像春蠶一樣，吐盡最后一口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