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北小夜曲

文｜葉清華

薄暮被炊煙涂抹得越來越濃，夜幕漸漸地將故鄉依山傍海的港北港籠罩了。

仲夏之夜，酷熱悶人。我一放下碗筷便趕緊溜出家門，邀了兩年未見的好友小周，從他家臨港海邊撐出小漁船，到港北港海上去玩。

一陣海風吹來，我被米酒燒燙的臉頰涼爽了許多，因微醉而昏昏然的腦袋也清醒了。

突然間，我發現：寬闊而平靜的港北港海面上，黛色的海水在無聲地、緩緩地向東流淌，似乎在向我們訴說著什么，是古老的傳奇，還是今天的故事？一輪明月穿過云層，活像一張微笑的臉。柔和的月光流水般瀉下來，把自己的光輝和海岸的燈光交織在一起，灑向這個少女般溫柔的港北港，仿佛撒上了一層碎銀，晶亮閃光。一陣輕風拂過，海水泛起細細的波紋，又把這明麗而沉靜的光影無情地攪碎了，那情景真是前人說的“浮光躍金”了。夏夜、海水、明月，我忽然想起唐代詩人張若虛的千古絕唱《春江花月夜》，情不自禁地吟誦了起來。在這美麗的夏夜里，港北港從太陽河、龍頭河、龍尾河等六條河流里風塵仆仆，一路走來，沖破艱難險阻，伴著月色，懷著激情，帶著希望和夢想一齊奔向那廣闊蔚藍的南海。

港北港畔村子里的電燈不像都市里的那樣多，那樣華美，但在青山綠水的襯托下，卻也顯得格外明亮。那些原來的木瓦房，不知何時不翼而飛，取而代之的是一棟棟青磚碧瓦房、紅磚碧瓦房、鋼筋水泥結構的小洋樓。沒有翻新的老磚木瓦房也都擦上了桐油，變得油亮亮的。白天，反射著海水里的粼粼波光；夜晚，映著海水里的幽幽月色。

“小周，那是誰家的樓房，這么漂亮？”我指著一棟窗戶雪亮的三層樓問他。

“那是林富民家去年夏天后蓋的。有了黨的好政策，這棟樓房是他家靠養殖石斑魚致富后建起來的。”小周對海水養殖饒有興趣，滔滔不絕地說起養石斑魚的“真經”。

“怎么，你干上海水養殖業啦，這是新興產業啊！是漁民脫貧致富的好路子哩。”

“是呀！我既是石斑魚養殖公司經理，也是林富民家石斑魚養殖的技術顧問，只要他家在養殖上遇上什么難題，我都上門幫助解決。”

“恭喜你！”我湊到他耳邊神秘地說，“林富民家阿菊長得桃花水色的，你咋不去相她？”

“想是想，可我不敢……”

“小周，還想蒙我，聽說你和她早對上號啦。”

……

不知什么時候，港北港海面上升起了一層薄薄的水氣。夜霧也從山谷間滑下來，和水氣混合到一處。這乳白色的夜靄，濕濕的，膩膩的，像輕紗，像煙嵐，輕輕地飄散著。柔靜的港北港的海水中銀盤般的明月，被籠上了蟬翼般的紗幕。霎時間，一切都融進一種如詩如畫的境界里。

月亮，靜靜地被西山用嘴銜住了。時間不早了，我和小周正想撐船回去，就在這時，對岸的木麻黃樹林那邊，傳來了一陣陣《漁家姑娘在海邊》。姑娘的歌聲、笑語聲，就像悅耳的銀鈴，其中那特別清脆，特別響亮的，就是阿菊的聲音，港北港畔一帶的村子里，在同輩的姑娘中，她是佼佼者。

我無意間看了小周一眼。他臉上的神情很快活，那雙濃眉下的眼睛，陡然間變得明亮而熱烈。我知道他心里的秘密，于是打趣道：“小周，你的歌唱得也不賴，和她們對唱幾首我聽聽。”

“華哥，唱不得，那些靚姑娘興許看見我倆啦。”

“怕什么嘛。你這人，真是有些那個……”

“華哥，那是什么？你快看。”

我順著他的手指望去，只見海岸濕地草叢處，有兩團潔白的東西，在月亮光輝里發著清幽幽的白光，美極了。這兩團白色一會兒分開，一會兒又合攏，親昵地依偎在一起，它們用長長的頸項互相摩擦著，好像在竊竊私語。

“哎喲，大白鷺！”我高興得喊起來。

“噓——別聲張，當心把它們嚇跑了。”

小周壓低的嗓音剛剛打住，一陣陣更清脆、更響亮的歌聲和笑語聲，又從對岸的木麻黃林那邊傳了出來，伴隨著“嘩嘩”的海浪聲，在寬闊、靜謐、美麗的港北港夏夜里，飄灑得很遠，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