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爸茶

文｜曉劍

對一個地域的文化進行描述不應該是枯燥的理論寫作，或者說，不能僅限于經院式理論的探討。一個地域的文化是活生生的現實，是每一代人繁衍的經歷，是每一天吃喝拉撒睡的積累并傳承的結果。

以海南的文化為例，細數起來，有不計其數的文化淵源被記載，今天依然在每一個人的行為中體現。若說全部表達，恐怕要以多卷本來闡述，因而此文只簡單講兩點小小的表征文化，這表征文化更多地呈現于海口及周邊市縣，比如，老爸茶。

在海口生活久了的人，若是沒喝過老爸茶，那便可以說是沒有融入本土文化圈。海口的老爸茶，非四川的茶館，非北京的大碗茶，非江南的茶社，非上海的咖啡廳，更非某些裝飾得假古色古香或假日式風格的茶藝茶道之流，它有著與眾不同的形態和內容。

海口早期的老爸茶一般以大排檔形式開辦，依托一間鋪面，然后在外面接出很大的竹木結構棚子，不需要任何裝修和點綴，方桌、圓桌都有，竹椅或塑料板凳都行。其提供的餐飲主要是茶水和咖啡，還有各種頗具海南特色的小糕點，沒有廣東早茶那么豐富，似乎也沒那么精致。這里的消費非常便宜，曾經，兩塊錢一壺茶水，隨便幾個人喝，一塊錢一大杯的咖啡，白糖隨意加，喝完還能續杯，而糕點也只要幾毛錢一塊。在一些小鎮上，甚至咖啡只需五毛錢一大杯，一塊錢就足以泡老爸茶坊了。

海口白日天氣炎熱，但太陽落山后就會有海風襲來，十分涼爽宜人，因而海口人在天黑以后格外活躍，深更半夜還在外面談生意，會朋友，侃大山，凌晨時分才睡覺，于是生物鐘推遲，晨起也較晚。盡管起床很晚，但喝老爸茶是起床后必不可少的首要生活內容，而且一喝就是一上午。

千萬別以這是那些終日無所事事的閑雜人等在這個低廉的消費場所消磨時光，每天來喝老爸茶除了一些不怎么上班的普通市民和離退休老人外，還包括中青年的教師、職員、記者、詩人、作家、畫家、演員、僑胞、大小老板等，在一段時間內，一些不那么守規矩的上班族，都是9點鐘到單位點卯，小露一面，泡上一杯茶，讓茶杯冒著熱氣，表示已經報到，然后就去喝老爸茶了。有事要找他們辦，不能去辦公室，而是到老爸茶坊。當然，目前這種現像已然絕跡，可一到周末，人們還是要去喝老爸茶。

老爸茶坊提供茶點，但這里的內容卻大大超越了吃吃喝喝，俗話說，“小舞臺，大世界”，老爸茶坊這個海口各階層市民聚會的小平臺，就是一個立足本島、放眼全球的大世界。

報紙在老爸茶坊里銷路很好，基本上每桌都會買上一兩份，閱讀后，立刻進行評論，各抒己見，乃至大聲爭執，但并不影響感情，因為第二天大家還要在此會面。而后，各路信息迅速匯集，大到中央要出臺什么政策，政府要調整哪些班子；小到內地的奇聞軼事和身邊的家長里短，諸如誰的兒子進了班房，昨天夜里哪里來了大盜；還有老板們商量生意，老師們研究職稱，作家、詩人們討論作品……當然，有了彩票之后，分析彩票成為老爸茶坊里必不可少的內容。若是在鄉鎮，喝一上午老爸茶，不說天南海北，起碼本地發生的任何大小事件，基本上都盡收心底，研究透徹。

還有一點要說明的，老爸茶絕非只在上午喝，回家吃過午飯后，意猶未盡的居民，下午又會出現在老爸茶坊，繼續著一些沒有完結的討論，另外預測一下明日可能將要發生哪些大事。至于老爸茶是否只準老爸喝，那不盡然，老媽也可以喝，小伙子大姑娘同樣可以喝，但大家來老爸茶坊的目的小異大同。

做為文化表征的老爸茶，屬于非物化性質，專家們把它叫做非物質文化遺產。其實，老爸茶里又何嘗沒有物質性的元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