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拜和阿布扎比城市規劃實踐比較研究

文｜陳志遠

自19世紀末以來，快速發展的城市化現象已經在全球范圍內形成不可阻擋的趨勢。特別是1970年代以來，經濟全球化、人力資源和資本的自由流動、高新科技的快速研發和應用加劇了全球城市化的發展趨勢。在這一進程中，一些新興經濟體的城市如上海等憑借恰當的城市總體發展戰略相對成功地縮短了與世界級城市（如巴黎、倫敦、紐約等）的差距。本文研究范圍將限定于阿拉伯聯合酋長國（以下簡稱“阿聯酋”）的阿布扎比和迪拜市政管轄區域內（不包括鄰近非城市區域），對其城市規劃實踐進行比較研究。

對迪拜和阿布扎比城市規劃實踐的簡述

在歷史上，迪拜城是沿著阿拉伯灣修建而成的。歷史上的迪拜城是由Deira、Shindagha 和 Bur Dubai這 3個主要區域組成的，它們被統稱為“舊迪拜”。在三者之中，Deira的面積最大。迪拜河把“舊迪拜”間隔為東區和西區兩大部分。

從1990年代末開始，迪拜政府沿著扎伊德公路設立了一系列加工貿易園區。2000年，“迪拜網絡城”——一座信息和通訊產業園區投入運營。“迪拜媒體城”傳媒產業園區于次年落成運營。“迪拜國際金融中心”阿聯酋國家級金融自由區和在岸金融服務中心于2002年落成運營。

從城市營銷的角度上來看，迪拜的政策制定者采取修建大量世界級地標建筑的戰略來實現其成為世界級領先城市的目標。“酋長塔”于2000年落成。“迪拜塔”，即當今世界最高的人工建設單體建筑，于2010年落成并投入運營。同時，迪拜政府從2000年代初開始雄心勃勃地推進沿阿拉伯灣的填海圍墾和人工島建設計劃。

阿布扎比城總體坐落于一個從西海岸中心地帶楔入波斯灣的T型自然島上。阿布扎比位于迪拜西南方向約120公里。1962年，英國規劃公司Halcrow&Co.為阿布扎比設計了首個城市規劃總體方案，其中主要包括統一面北的建筑物朝向、一個非直行線的城市道路交通系統以及通過疏浚和填海開墾來提高土地利用水平。1968年，埃及規劃師Abd al-Rahman Makhlouf和其他一些具有阿拉伯背景的規劃專家對1962年總體方案做了調整和修改。根據1968年調整方案，島嶼北部的主要道路被規劃成直線，政府公共建筑、機場、海水淡化廠和發電廠等一系列重要基礎設施投入建設。值得一提的是Maqtaa大橋，該大橋成功地把阿布扎比和阿聯酋其他位于大陸的部分連接起來。此外，阿布扎比政府還啟動了大面積的城市綠化、疏浚環島運河、預留劃撥建設用地等一系列重要建設規劃和措施。

伴隨著1980年代快速的經濟增長和城市發展，阿布扎比政府逐漸意識到全面的總體規劃而不是以往的碎片化規劃模式對城市發展的重要意義。于是，阿布扎比政府宣布正式實施由阿布扎比市政規劃局、聯合國開發計劃署、Atkins規劃事務所共同制訂的《1990-2010阿布扎比及其周邊地區市政規劃指導方案》。

2004年，阿布扎比旅游局宣布了開發薩蒂亞特島成為世界一流度假旅游目的地的宏偉計劃。該計劃包括在薩蒂亞特島興建古根海姆藝術博物館阿布扎比分館、盧浮宮藝術博物館阿布扎比分館、扎伊德國家博物館、哈迪德藝術表演中心、安藤忠雄海洋博物館和紐約大學阿布扎比校區在內的一系列重要文化基礎設施。規劃中的薩蒂亞特島將興建容納14.5萬居民的住宅，市政府還將興建10車道的快速公路連接薩蒂亞特島和阿布扎比本島。

對迪拜規劃模式和阿布扎比規劃模式的比較分析

本文運用了科層金字塔模型和以水平單元為基礎的系統模型，來抽象表現迪拜和阿布扎比的城市規劃模式特點。

迪拜案例

在迪拜案例中，城市規劃幾乎完全是以市中心為唯一指向的。根據對迪拜的城市規劃歷程的觀察，可以發現自1970年代末以來，迪拜始終存在著一個階段性的終極建筑物：迪拜世貿中心大廈（1979年）、酋長塔（2000年）、迪拜塔（2010年）。值得重視的是，這3個終極建筑物實際上緊密地排列在扎伊德公路組團的狹小三角區域內。顯而易見，該三角區域是城市發展的最優選項，相應地這里就成為迪拜城市的終極核心區域。宏偉的會展中心、世界500強企業總部、世界頂尖的奢侈商務酒店、超級購物中心等建筑物，密集地分布在這一狹小的三角區域。這一區域的含義已經超越了實際的地產價格，被廣泛地看作是以資本主義、全球化、消費主義和精英主義為特征的“迪拜生活方式”范本的體現。

第二層級是朱美拉人工島、Marina&JBR度假旅游區、迪拜國際金融中心、酋長購物中心等組團。這些區域旨在為第一層級工作的國際及本土精英提供居住、購物、金融和休閑方便的支持和幫助。從地理環境上說，這些組團緊密地包圍在扎伊德公路三角區域之外，可以在第一層級和第二層級之間實現快速和方便的反饋。

第三層級是吉貝·阿里自由貿易區、迪拜互聯網城、迪拜媒體城、Karama區塊和 Satwa區塊等。工廠、實驗室、政府機關、非全球500強跨國企業、本土中小型企業以及政府為中低收入群體提供的優惠住房，大部分集中在這些區域（政府優惠住房基本針對本地居民）。

第四層級是Al Quoz工業區、Sonapur區塊、Deira區塊、Al Ghusais區塊、Naif區塊等。這些區塊大多位于“新迪拜”的遠郊或是“舊迪拜”城區。這些地方往往居住條件惡劣，公共服務設施不完善，公共活動空間（圖書館、表演中心等）嚴重匱乏。居住在這些區域的大多是低收入群體，其中人數最多的來自南亞。他們大部分是建筑工人、初級服務業（小餐館、洗衣房等）雇員、小型零售業者等。

阿布扎比案例

與迪拜不同的是，阿布扎比的決策者采取了一種以“水平復合功能分區”為特征的替代性戰略來實現其“偉大城市”的宏偉目標。這里所謂的“水平復合功能分區”也是用來抽象表達阿布扎比城市規劃基本特征的簡單理論模型建構。總的來說，類似于“扎伊德公路三角區”的絕對城市中心在阿布扎比并不存在。或者說，有幾個“城市中心”并存于阿布扎比的城市規劃之中。Corniche濱海公路組團是距離市中心最近的度假旅游區，由若干個獨立的分區構成。在每個分區內，有著名的阿布扎比酋長宮凱賓斯基度假酒店、阿布扎比喜來登度假酒店、阿布扎比希爾頓度假酒店以及其他的頂級奢侈度假酒店。環繞這些酒店的是大面積的綠化帶、開放式公園、特色噴泉和沙灘。此外，規劃中的阿布扎比商業零售區面積達到30萬平方米，其中包括瑞典宜家家居亞斯島店、林克式和公園式高爾夫球場、環礁湖酒店、游艇碼頭、馬球俱樂部、度假公寓和別墅、餐飲中心等。

結論和對發展中國家（地區）城市規劃的啟示

城市規劃的垂直功能科層模型是現代化大工業時代的產物，其特征表現為類似于工業消費品的流水線化、大規模生產模式。城市規劃的“水平功能分區”取向更多地體現了知識經濟時代所需要的多元性、靈活性、創新性、包容性、可選擇性、平衡性、參與性、可持續性以及公平性的特征。筆者認為，本研究對發展中國家（地區）城市規劃的啟示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城市的管理者和設計者在從事城市規劃時應當審慎地考慮城市規劃的多元功能和全面內涵。首先，經濟職能是城市規劃的優先考量之一。理想的城市應當為本地居民提供充分的就業機會，為本地企業提供強有力的市場機遇，為新移民提供融入城市社區的便捷途徑，為居民和旅行者提供方便的消費環境。為了實現上述目標，城市的管理者應當考慮實現財政的收支平衡、持久的財政汲取能力、構建規模經濟和產業鏈條以及城市品牌的塑造和營銷。從理論上說，城市規劃和企業規劃存在一定的相似之處。其次，筆者認為在經濟職能之外還有一些至少同等重要的考量因素。當城市的管理者在設計和實施城市規劃時，應當把城市的社交、教育、提升職能同樣地作為重要的考慮因素。理想的城市應當建設劇院、畫廊、博物館供人們欣賞藝術和互相交流，還應當建設圖書館、體育館、運動場供人們豐富知識、強健身體、提升自我。再次，城市管理者應當意識到，這些不同的職能常常在不同的具體情境中相互交叉且包含潛在沖突的可能性。由此，城市管理者應當審慎而全面地觀察、平衡這些復雜的職能，根據不同的情況采取靈活的策略來設計和實施城市規劃。

當前在世界范圍內盛行的城市規劃“垂直功能科層模型”取向，體現了城市經濟職能的畸形發展和社交、教育、提升職能的被邊緣化趨勢。這一趨勢可以被稱之為“城市規劃的經濟職能霸權”。順應這一趨勢，單一的經濟職能主導了城市規劃，城市核心區域的房地產價格火箭般躥升。而傳統的社交空間被現代化的巨型消費空間（如跨國企業經營的超級購物城）取代。特別需要強調的是，城市中的弱勢群體實際上幾乎被排斥在這些消費空間之外，逐漸成為“看不見的人”。在這一排斥性的進程中，不同社會群體之間的相互不信任和對立情緒在不斷積累，社會沖突的潛在風險在不斷增長。而“水平復合功能分區”模型為我們提供了一個觀察和克服上述困境的有益替代方案。這一模型針對原先模型帶來的挑戰提出了一個相對開放、靈活、創新性的視角。新的模型認識到城市系統的復雜性以及不同的城市人群之間各自選擇、偏好和優先權之間平衡的重要性。新的模型避免了傳統城市規劃之中“核心和邊緣”的二分法，試圖模糊“市中心和郊區”的邊界。順應這一趨勢，城市規劃中的“非排斥性”得到了積極倡導，城市區域之間的人員相互流動得以促進，過快增長的房地產價格有可能得以控制甚至逆轉。同時，不同城市人群之間的對話和交流得以加強。在這一進程中，社會資本得以不斷累積，而社會資本對于城市的可持續發展來說意義非同尋常。同樣，經濟競爭力和技術創新也能從這一進程中獲益。

“水平復合功能分區”模型有其自身的適用背景和局限性。根據本研究發現，阿布扎比案例的“水平復合功能分區”模型相對優于迪拜案例的“垂直功能科層”模型，基于幾個特定因素：一是阿布扎比依托其豐富的油氣資源成為世界上最富裕的城邦國家，所以其能夠承受多個單元城市規劃和建設的巨額成本；二是阿布扎比的土地面積差不多是迪拜的20倍，豐富的土地資源為其持續推進宏偉的城市建設計劃提供了強勁的動力；三是阿布扎比的人口密度相對較小，這就減輕了城市管理者在組織管理社會職能和提供公共產品方面的壓力；四是阿布扎比擁有在海灣城邦國家中相對豐富的傳統文化和遺產資源。

同時，阿布扎比模式具有一些內在的局限性：一是阿布扎比模式的成本過高，因為其必須依靠自有的財政資源支撐多個單元的城市規劃和建設；二是阿布扎比城市規劃中存在著低密度發展的特點，因此在土地利用方面顯得不太經濟；三是阿布扎比城市規劃在短時間內顯得不那么有效，因為需要相對較長的時間來展現其在可持續發展和公平發展中的潛在優勢。

根據上述的分析，以阿布扎比城市規劃為代表的“水平復合功能分區”取向比較適合于擁有相對充足的財政和土地資源以及相對較小的人口密度的中等城市，而不適用于人口高度密集的“超級城市”或者最不發達國家（地區）的城市。此外，“水平復合功能分區”取向需要城市管理者的長遠眼光、審慎態度以及平衡不同城市群體間利益和考量的高超技巧。當然，對于不同參與者之間的溝通和協調也是必不可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