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香港回歸前后的30年(1978—2007),正是中國改革開放十分重要的歷史時期。研究香港在國家改革開放歷史進程中的經濟功能,在中國經濟發展史上具有十分重要的價值。這兩個因素在歷史演進中呈現動態互動關系。中國改革開放的發展歷程,大致可以劃分為以下3個戰略時期:外向型發展戰略(1978—1997)、開放型經濟發展戰略(1998—2007)和構建開放型經濟新體制(2008—2017)。伴隨著國家開放戰略的調整,國家的戰略需求和目標任務逐步提升,香港經濟功能隨之不斷調整與轉型,在各階段所發揮的歷史作用也有所不同。本文重點探討香港在前兩個階段中的經濟功能演變。
外向型發展戰略是內地在改革開放初期采取的發展模式,這也是發展中國家經濟起步階段參與國際經濟合作通常采用的模式。外向型發展戰略的主要特征包括:一是采用出口導向型貿易戰略;二是實施外商投資優惠政策,大力引進外來資本投資;三是以漸進性為原則推進對外開放。
香港在這個時期的對外開放中,發揮了巨大作用。在對外開放初期,中國需要一個窗口與漸進性開放政策試點相對接,而香港恰好是發揮“窗口”功能的最佳選擇。香港在外向型發展戰略時期的作用,主要體現在以下3個方面:
發展對外貿易,參與到國際市場,是對外開放戰略的核心內容。香港在國家對外開放第一階段,一直發揮著名副其實的“窗口”功能。作為內地最重要的貿易伙伴、內地聯系海外市場的主要渠道,香港在內地對外貿易發展中發揮著舉足輕重的作用。自改革開放以來,香港與內地間的貿易額逐年上升,帶動內地對外貿易與經濟的快速騰飛。到1991年兩地貿易額在內地對外貿易總額中的比重達到峰值,高達37%,其中,內地對香港的出口額占比高達45%左右,內地自香港進口占比達到27%左右。在這一階段,香港在推進內地外貿快速發展的同時,也有力地促進了兩地貿易關系的演進。以高度外向、出口導向為主的港商投資,促進了內地對外貿易及外向型經濟的快速發展。內地改革開放以及經濟持續高速發展,促使香港轉口貿易重現興盛,連年大幅上升。內地已成為香港最大的貿易伙伴以及香港貿易增長的重要影響因素。
改革開放初期,內地經濟資金匱乏、技術和管理水平落后,招商引資成為發展外向型經濟的重點,是中國對外開放的核心需求。而作為全球重要的區域經濟中心,香港的對內集聚、對外擴展功能,也具體體現在投資功能上。香港一直是內地外商直接投資最重要的來源渠道。在20世紀80年代至90年代初期,在內地實際利用外商投資占比中,來自香港的投資份額一直保持在50%以上水平,最高時曾達到70%左右。
除直接投資外,香港還是內地在海外籌措銀團貸款的主要地點。內地在海外獲取的銀團貸款中,70%左右是通過香港獲得的。香港作為內地“引進來”的橋梁作用,還體現在外資企業以香港作為進入中國投資的跳板。香港境外母公司的駐港地區總部/地區辦事處總數連年上升。1993年境外機構(不計入內地)的駐港地區總部/地區辦事處已增至1359家,到1997年更達到2401家。在港設立的這些地區總部/地區辦事處,大都是為處理中國內地業務及運作,其母公司認為在香港營商有利于爭取中國內地的商機。
在改革開放第一階段,香港企業發揮了巨大的推進作用,由港商帶動的外商直接投資,與內地勞動力、土地等自然資源的成本優勢相結合,促進了出口加工產業的迅速擴張。與此同時,香港的國際商貿及服務業中心地位亦由此得到了提升與鞏固。
中國經濟發展的巨大成就與全球產業結構調整緊密相關。改革開放以來內地經濟的迅速發展以及制造業大國的逐步形成,源于成功承接國際產業轉移,香港在其中擔當了重要的角色,成為外資投資內地的先頭部隊和主力軍。尤其是在發達國家及跨國公司的資本大規模來華投資前,香港資本大舉進入內地投資,對促進改革、開放和發展起到十分重要的作用。
在這一過程中,香港經濟實現了從工業化到經濟服務化的成功轉型,完成了從以加工制造輕工業為主體的經濟結構,向以服務業為主體,以金融、房地產、國際貿易及航運業為支柱的經濟結構轉型。香港廠商將制造業工序不斷向內地轉移,香港本地則進一步發展成為珠三角外資制造業總部,作為中國內地走向世界的大門以及華南地區產業一體化的“前店”,并向金融、商業服務業等服務經濟持續轉型。與此同時,香港的國際金融、國際貿易及國際航運中心地位也得到不斷提升,并成為全球僅次于美國的第二大服務型經濟實體。
改革開放進入第二階段后,中國漸進性開放戰略從局部開放轉向全面開放過渡,其重大標志性事件是2001年中國加入世界貿易組織(WTO)。開放型經濟發展戰略階段,具有以下三個特征:第一,基本形成全面對外開放新格局;第二,實施雙向開放戰略;第三,對外開放的動力從第一階段的由政策推動和主導,升級為制度推動與主導。
隨著內地改革開放戰略的調整,香港與內地的貿易投資關系不斷轉型升級。內地對香港的貿易窗口等傳統功能的依賴逐步減弱,對制度性建設、平臺功能的需求不斷增強。由政府層面推動的旨在消除兩地經貿往來交易成本的制度性安排,又為深化兩地經濟合作拓展了新的空間。
在該階段,中國對外貿易的區域結構更加合理和多元化,貿易伙伴已達220多個,貿易市場多元化格局逐步形成,自主外貿能力不斷提升,對外貿易的單一國家(或地區)集中度在下降。香港作為內地對外貨物貿易主要窗口的功能被逐漸分流,離岸貿易需求在增大。香港出口貿易業正受到內地日趨蓬勃發展的同業激烈競爭。隨著越來越多客戶與生產商直接洽談業務,以及離岸貿易的迅速興起,香港傳統貿易中介地位受到削弱。香港占內地進出口總值的比重,從1998年的14.0%進一步下降到2007年的9.1%。
入世后,中國內地嚴格履行服務貿易對外開放承諾,極大地促進了服務貿易的發展。服務貿易出口額在入世6年間年均增長24.4%,服務貿易結構也逐步優化,傳統服務貿易出口比重有所回落(60.8%)。而香港服務業的優勢,與內地服務業發展需求有著很強的互補性,在帶動內地服務貿易向現代化及中高端發展,有著較大空間。2003年以來兩地簽署《內地與香港關于建立更緊密經貿關系的安排》(簡稱CEPA)及系列補充協議,為促進貿易投資便利化并在制度層面逐步消除服務業合作障礙創造了條件。在內地服務貿易進口的強大需求推動下,香港服務貿易迅速擴張,香港成為世界上三大服務貿易凈提供商之一,僅次于美國和英國。中國內地是全球服務貿易的凈購買者,保持著全球服務貿易逆差前三位。
香港的貿易形態也發生很大變化,離岸貿易、服務貿易快速增長,貿易轉型不斷加快。2002年離岸貨品貿易首次超過轉口貿易量,成為最主要的貿易形式,香港貿易功能開始發生實質性的轉變,從轉口功能向離岸服務角色轉變,向亞太區貿易樞紐和營運中心轉型。離岸貿易的迅速發展,直接帶動與離岸貿易相關的服務輸出的增長,從而帶動整個服務貿易的快速增長。作為處理實質貨物轉口港角色逐漸淡化,香港逐步成為管理離岸貿易、資金以及金融產品等的交易樞紐。到2007年,香港已從一個轉口貿易中心轉型為具有多種營運模式的統籌中樞和控制中心。內地已超越美國成為香港最大的貿易伙伴,而香港是繼歐盟、美國和日本之后的內地第四大貿易伙伴。
香港在這一時期仍保持著內地最大投資來源地的地位,但作為內地直接投資主要來源渠道的依賴程度有所下降。從港商投資主體規模和投資行業看,以與香港投資往來最為密切的廣東省為例,從1998年到1992年鄧小平南方談話前,香港投資主體多為中小企業,主要投資于勞動密集型、技術層次相對較低、投資規模較小的項目。截至1992年底,廣東港資企業達22375家,投資總額56.4億美元,成為香港最大的加工基地,港商在廣東雇傭員工相當于香港制造業工人人數的5倍。1993年至2003年,鄧小平南方談話增強了港商對改革開放和“一國兩制”政策的信心,港商的投資領域和投資規模不斷拓展,投資主體包括許多大型集團,并開始增加對廣東基礎設施和第三產業的投資。
2003年6月內地與香港簽署CEPA后,兩地經濟關系進入制度創新主導階段。香港依然是中國內地第一大外資來源地,香港在內地引進外資中的比重逐步下降。香港在內地投資服務業比重迅速上升。內地服務業向香港投資者的開放,對香港服務業的發展具有巨大促進作用。此外,這一時期最大的特點是,兩地投資領域的合作關系,從上一階段的由香港帶動轉為兩地互動。內地同時也是香港最大的外來投資者,香港和內地互為最大直接投資者。
回歸以來,隨著內地對外開放的深化與對港金融需求的擴大,香港金融功能獲得新突破。作為內地企業海外融資和海外投資中的紐帶,香港的作用日益突出,融資功能趨向多元化,總部經濟功能也更加重要。此外,香港作為內地資金籌措中心的功能進一步加強。
香港是中國內地企業首要的境外上市地和投融資中心。內地企業“走出去”,利用香港資本市場上市集資融資,拓寬了香港股市基礎,進一步增強了香港作為區內主要集資中心的地位。在這一輪對外開放浪潮中,因特殊的地理位置、開放的自由港、優惠的稅收條件、完善的基礎設施和健全的法律環境,香港作為內地對外開放和企業“走出去”的橋梁和紐帶的功能得到進一步提升,總部經濟功能進一步強化。
迄今為止,香港一直是內地企業走向海外的首選地,是內地企業走向國際化的最重要平臺。這不僅體現在內地企業在港設立地區總部的數量,也體現在其實際業務中。大量內地企業在香港設立公司,尋求國際銷售網絡平臺,進行多種類型的海外直接投資和跨國并購。此外,香港作為內地國際資產管理中心的功能也日益顯現。
香港服務型經濟在輻射拉動內地經濟發展的同時,自身也隨著內地發展需要不斷提升與轉型。其中,最突出的功能是香港在國家金融開放中的角色。在人民幣國際化進程中,香港作為全球最大的離岸人民幣中心,扮演了防火墻和試驗田的角色。香港發達的金融市場功能、與國際接軌的金融制度體系以及國際金融中心功能地位,是其在人民幣國際化過程中扮演獨特角色的基礎。而內地漸進性金融開放戰略以及香港“一國兩制”下國內境外的特殊地位,造就了香港人民幣離岸中心功能建設中的先行先試安全閥功能和特有空間。國家推出的人民幣境外業務,都是先以香港地區為試點。在人民幣開放各個階段,人民幣作為國際貨幣的功能逐步豐滿,香港的功能空間不斷提升并逐步擴大,在與內地互聯互通新平臺中發揮管道功能,對接中外投資者的市場需求。香港已經成為中國境外最大的人民幣貿易和支付結算平臺、人民幣最大的資金池和資產管理中心,基本確立了人民幣離岸金融中心的樞紐地位。
香港一直是內地認識市場經濟規律、學習如何與國際慣例接軌的地方,是內地完善市場經濟制度的參照系、對接國際規則的轉換器。改革開放的過程,從某種程度上也是內地利用和借鑒香港市場經濟制度方面成熟的經驗、做法和人才的過程,香港是吸收、消化并轉換為內地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系規則與制度的借鑒轉換器。
在改革開放40周年之際,回顧、總結國家開放戰略的發展歷程、香港功能角色的變化脈絡及其與國家發展的互動關系,對于我們思考未來國家對外開放中香港的角色與戰略定位,可以提供有益的啟示。
其一,從香港與內地開放發展歷史演進中可以發現,國家對外開放的戰略需求與香港經濟功能的供給能力,構成了兩地經濟發展的互補互動關系,也促成了內地的快速崛起與香港產業結構的調整與升級。
香港與內地的經濟分工及互動關系,應內地經濟的持續發展和快速崛起而持續轉變。香港在內地開放戰略中的角色也由此不斷轉型,從最初的帶動功能,到后來的“前店后廠”式的垂直互補功能,再到今天互相融合的水平式、多層次的互動關系。香港要在內地新時期開放戰略中繼續保持獨有的功能,重要的基礎前提是與時俱進,按照“國家所需”提升香港的供給能力。
其二,內地對外開放戰略推進,從需求側對香港經濟的轉型發展產生著巨大的拉動作用。香港在國家對外開放中的角色地位,既與香港經濟自身的相對優勢及國際經濟地位高度關聯,也與國家對外開放戰略推進及相關功能需求密切相關。在“一國兩制”下,如何戰略性地規劃國家主體對港的需求拉動力,對香港未來的發展至關重要。目前中國內地對全球經濟增量的貢獻已達到1/3,內地經濟也已成為影響香港經濟發展最重要的因素。充分利用和挖掘香港的國際化優勢,可有效促使香港在服務內地對外經濟發展的過程中獲得更多的動力與空間。
其三,內地的漸進式改革和開放策略,造就了香港作為內地對外開放中介角色的空間。隨著內地開放與發展的時代目標的推進,內地所需的中介服務功能也在不斷提升,從過去傳統的中介服務功能,轉變到今天的開放型制度建設、金融業開放中的國家經濟安全、人民幣國際化進展中的風險控制、高層次對外開放的引領功能及高端配套服務、國際經濟治理體系中話語權構建等。在新時代對外開放新征程中,香港的國際金融中心功能及高端專業服務平臺,仍然有著獨特地位和作用空間。
其四,研究香港在國家未來對外開放戰略中的功能地位,不僅要把香港作為兩制狀態下不同關稅區之間的外部因素善加利用,更需要把香港作為中國的全球城市、粵港澳區域核心城市來加以謀劃與思考。未來,夯實香港在國家開放發展中的功能地位,以及粵港澳大灣區城市群建設中的國際化引領角色,既是香港經濟發展的動力,也是其經濟優勢形成的基礎。善用既有優勢,把握機遇,持續轉型與升級,是香港在全球經濟激烈競爭環境下保持經濟領先優勢的不二選擇,也是強化和重塑香港在國家開放新戰略中功能地位的重要路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