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報紙可以被用來了解過去一樣,網站也是我們了解過去的媒介。網站歷史講述了網絡、媒介、以及文化或政治相關歷史的故事。由于網站以數字形態存在,而且數據量龐大,因此,不少研究者關注如何保存網站以作為研究網站歷史的檔案。
對于早期或已消逝的網站,有論者提出應當注重從媒介考古學的角度發掘與保存實物,從而在物理上延續網站。互聯網檔案館(the internet archive)、數字博物館和百度快照等亦被用來保存網站或網頁。對于互聯網歷史研究,艾倫(Allen,2012)通過分析有關互聯網發展階段(web1.0、web2.0等)的話語(the discourse of versions)對網站歷史研究的宰制,批判性地提出,可以通過考察網絡用戶對互聯網的日常記憶來研究互聯網歷史。從社會記憶角度研究網站歷史的意義,在于網民對消逝的網站的記憶,提供了一種自下而上的、經驗的和個體的視角,彌補了政府敘事與大眾媒介報道只見技術、媒介或商業,而不見鮮活的個體的問題,提供了一種互聯網發展的替代性歷史,從而呈現多維的互聯網歷史。
記憶一旦訴諸表達,便具有了社會屬性(Wertsch,2012),成為集體記憶或社會記憶。因此,關于消逝的網站的記憶敘事,是具有社會性的集體記憶。對消逝網站的記憶分析,便可從相關的集體記憶研究中獲得理論資源,并為集體記憶理論提供新的素材。在全球化深入推進和新傳播技術快速發展的當下,集體記憶正在發生深刻的變化。個體生產的記憶內容正在成為集體記憶的來源,個體也由此參與歷史寫作,實現了歷史書寫的公共參與(Foster,2014;Han,2015)。對于官方和主流媒體有意遮蔽或無意忽略的議題,個體記憶是書寫其歷史的替代性資源,也是對抗遺忘的手段。
媒介記憶(media memory)研究既是集體記憶研究的重要議題,也在傳播學領域自成一支。它關注利用或通過媒介對共同的過去的記憶,以及有關媒介的記憶(about the media)。
媒介記憶因人們使用媒介而產生,因此,它關注個體與媒介的交往。在這個意義上,媒介記憶既包括有關媒介的記憶,也是有關回憶者的記憶,具有媒介傳記和回憶者自傳的雙重性質。媒介記憶研究關注媒介歷史的話題。
記憶的表達依賴于各種媒介載體和文體(Wagner-Pacifici & Schwartz, 1991;Wagner-Pacifici, 1996)。傳記和自傳,是重要的記憶文體。人類學家有著對物體開展傳記式研究的傳統(Kopytoff, 1986),他們將物體作為像人一樣有生命歷程的“有機體”對待。媒介傳記的方法,在媒介歷史的研究中也有所應用。亨迪(Hendy, 2012)探討了媒介從業者的個人生命史,勒薩熱(Lesage, 2013)和納塔利(Natale, 2016)分別研究作為有生命的媒介技術的傳記。
自傳式記憶是一種特殊的記憶類型,與人們回憶過往的生活的能力有關(Baddeley, 1992)。個體之所以開展自傳式記憶,情感是一個重要的影響因素,過去的事件曾激起回憶者強烈的情緒反應,則更容易被記起,而回憶者回憶時的情緒也會影響其回憶(Christianson &Safer, 1996)。
本文收集資料的方法與過程如下。第一,基于前期研究和在百度與谷歌中搜索“消失/消逝的網站”的結果,列出消逝的網站的初步名錄。第二,在2016年5月9日至13日集中檢索資料,使用關鍵詞“回憶/記憶/懷念/悼念/紀念/想念+網站名稱”于百度、谷歌、新浪微博、天涯論壇、百度貼吧、豆瓣小組中分別檢索。第三,循著已找到的線索,采用滾雪球方法補充檢索。第四,補充收集媒體報道和網絡專題,求證有爭議的資料的真偽。最后,刪除主題不明確或表達不清晰的資料。本文最終獲得成篇的記憶文章133篇,不成篇章的文字120節(包括關閉公告與訃告23篇/節),共提及網站277個。需要指出的是,部分媒體報道保存了網友的記憶,因此,本文引述這些報道,將其作為佐證性的材料使用。總體上看,本文處理了綜合性的材料,但以網友的記憶為主。
消逝的網站雖多,但引起網友回憶的卻是少數。我們收集到的資料顯示,具有如下屬性的網站被回憶的較多:一是創辦較早的網站,如北京大學的BBS一塌糊涂和網易社區,都是20世紀90年代后期創辦;二是BBS論壇和在線社區,除剛剛提到的一塌糊涂、網易社區外,還有南京大學的BBS小百合、清華大學的BBS水木清華、貓撲社區、西祠胡同社區,等等;三是因各種原因而關閉的網站。網站關閉的原因很多,有的涉及版權糾紛,有的是在“掃黃打非”等凈網運動中關閉,還有的是因為技術進步造成網站形態更迭,導致部分“舊的”網站消逝,經營困難和人事變動等內部問題也會導致網站關閉。
創辦較早的BBS論壇和在線社區以及因意識形態原因而被關閉的網站,網友回憶較多,究其根本,是因為這些網站曾經給早期網民提供了兩種重要的精神寄托。一種是網絡社區所提供的個人歸屬感,另一種是時事論壇和社區提供的言論空間。這在下文的內容分析中,可以看得更為清楚。
對于消逝的網站,網友依照悼念“逝者”的儀式來哀悼它們,因此悼念類文體使用頻繁。在本文收集到的資料中,共有23份為22個網站所撰寫的關閉公告與訃告。他們有的為網站寫悼詞,如在悼念水木清華BBS的文章中,網友寫了六節悼詞追悼消逝的版面。有的則呼吁為網站默哀,如世紀學堂的堂主(版主)呼吁網友在2006年7月25日至27日為學堂“默哀”。還有的發起祭奠活動,如水木清華BBS大改版后,清華大學師生進行了公祭。用哀悼死者的文體來哀悼網站,說明網站在人們心中的重要位置。
在網友的記憶中,消逝的網站是“有生命的”。他們對逝去的生命的記憶,是情感化的記憶。人們常常用擬人化的稱謂指稱網站。
在網友看來,網站作為“朋友”,“陪伴”自己度過了難忘的年月。在網友的記憶中,網站經歷了孩提、少年、青年、中老年等生命過程,是一個個有著不同年齡的“生命體”。此外,網友記憶的網站是有性別的,將網站視為女性的居多。例如,微博名為“幫幫那個主”的男網友寫到,“人人是我的初戀”。分析個中緣由,這與中國互聯網的早期用戶以男性網民居多有關。
網站記憶敘事具有明顯的傳記性特征,表現在對網站生命軌跡的記憶。網友在回憶中記錄了網站誕生、成熟、衰老和死亡等“生命事件”,仿佛在為消逝的網站立傳。
在對網站的生命軌跡的記述中,網友回憶網站生日、忌日或周年(誕辰)最多。網站的生卒年月,猶如人的生卒日期一樣,是生命的起始,在生命事件中占據著重要位置。網友較多地回憶消逝的網站的生命起始,折射出對這一生命事件的重視。
與生日、忌日或周年(誕辰)相比,網友對消逝的網站的成熟與衰老回憶較少,這主要是因為,不少網站的消逝不是一個自然的衰老過程,而可能是突然被關閉(早逝或“夭折”),不少網站的消失是一個偶然事件。同時,不少消逝的網站也未經歷成熟期,而且有些成熟期不容易辨識。這意味著,記憶具有選擇性,網友選擇性地記憶了網站重要的生命軌跡。這些生命軌跡是網站傳記的重要組成部分,是傳記性質的軌跡。
網友記錄的網站的生命軌跡呈現如下特征:
一是很多網站的生命軌跡并不平坦,經歷了起伏漲落。這種起落跟中國社會轉型與互聯網產業發展的起伏相關。二是網站的生命軌跡是非連續的和非線性的。這一方面表現為網友較多地追憶網站發展中的重要節點,例如生卒日期和誕辰等。另一方面表現為網友記錄網站發展中的大事記,是一種基于事件的記憶。三是某一類型的網站,因受到宏觀政策或技術因素的影響,而呈現出共同的生命軌跡。例如校園BBS因教育部推行實名制以及社會化在線論壇的發展而轉型或消逝,思想文化類網站因意識形態原因而被集中關閉,涉及版權糾紛的視聽類網站與下載類網站因集中整治而集體消逝,等等。
關于消逝網站的自傳式回憶,集中在三個方面。一是對個人網絡生活的記憶,二是對友誼的記憶,三是對青春的記憶。相比來說,對家庭生活、父母、學校和工作的記憶反而很少。一般來說,自傳性的作品都會對家庭生活、學校和工作做較多敘述。
在關于消逝網站的記憶中,夾雜著很多個人網絡生活的記憶。相對于哀悼網站的消逝而言,個人網絡生活的記憶充滿美好。這包括上網帶來的興奮、在BBS論壇發帖帶來的表達的喜悅,以及在網站中相遇的熱情。
這里刻骨銘心的記憶,是因為作者在論壇上發現了自我表達的空間,并體驗了在論壇上發帖的快樂。這種體驗使得網友在回憶中對網站的消逝感到悲傷與惋惜,但是,在回憶網站生活時,卻傾向于追憶其中的“激情與歡樂”。從回憶的內容來看,網絡生活所帶來的愉悅,在于交流與表達。
網站絕不僅僅是電腦屏幕上的一個界面。網站即是生活。所以網友常常在懷念網站時也念及網站中的朋友,突出了網絡的社會屬性。基于彼時網站所形成的在線社區,網友們還開展了不少線下活動。線下活動是網絡社區的延伸,在網友的回憶中,也如同線上活動那樣率意、隨性。
通過把一代人的青春期與中國早期的互聯網聯系在一起,網友從使用者的角度來回憶網站的消逝,并緬懷一代人的青春。網站在網友的成長中扮演了不可忽視的角色,因此,網友把網站中的經歷視為重要的成長經歷。
消逝的網站,因此成為青春的見證。網站的歷史,承載了個人成長的歷史。正是在這樣的記憶敘事過程中,媒介的歷史同時也成為個人與社會和時代的歷史。
網友在回憶中不僅著眼于為消逝的網站立傳和開展自傳式記憶,而且還關注時代變遷,表達出一種時代焦慮。網友將網站的消逝解讀為“一個時代的終結”的標志。
在網友看來,消逝的網站所代表的時代,是中國互聯網的“黃金時代”。這種對消逝的“黃金時代”的追憶,固然表達了對過去的一種懷舊情緒,而懷舊往往也是一種批判現實的策略。
本文首次對消逝的中國網站及網友的記憶進行了研究。對于消逝的網站,主流媒體言之甚少,學界也尚無研究,這導致消逝的網站及其歷史容易被遺忘。網友作為歷史親歷者,運用民間記憶自下而上地書寫網站歷史,不僅能夠起到抗拒遺忘的作用,而且豐富了中國互聯網的社會史,為深入理解互聯網的社會意義提供了新的視角。網友記憶能夠從以下三個方面助益我們的識見:呈現有關網站歷史的替代性敘事,彌補官方歷史書寫的不足;保存有關網站歷史的資料;從用戶視角豐富中國的互聯網社會史。
那么,本文通過對消逝網站的分析,所展現出來的中國互聯網的社會史,有哪些主要特征呢?第一,早期的中國互聯網更為人性化,網友熱情地投入其中。第二,人們對于被強行關閉的網站,不會遺忘,而是會紀念,通過紀念延續網站的生命,實現了網站另一種形式的存在。這些記憶自下而上地展開,是互聯網記憶的重要體現。第三,中國互聯網不是線性的發展和進步,而是有斷裂、缺失,體現為一個曲折的過程。第四,互聯網的社會史,也是當代生活社會史的重要組成部分。互聯網的歷史,絕不僅僅是新技術的發展史,更重要的是社會、文化、政治相互影響和作用的歷史。
對于消逝的網站,網友記憶呈現兩個顯著的特征。其一,網友從個體經歷和社交經驗的角度,而不是從商業或技術的角度記憶消逝的網站,體現了網站對網友的日常生活經歷與社交的影響。其二,網友對消逝的網站的記憶具有懷舊特征,并通過懷舊關照現實。網友懷戀消逝的網站的“美好”,其潛臺詞一方面是批判現實中“并不美好的”中國互聯網。另一方面,本文的發現,對互聯網的懷疑論者,也做出了回應。互聯網懷疑論者,否定互聯網和新媒體的正面社會意義,看不到互聯網能夠給社會、文化、生活、政治帶來新的想象和表達空間。而網友對于消逝的網站及網絡生活的追憶,恰恰展現出那種想象和表達空間的存在,說明互聯網的社會意義曾經美好。如果今天它變得不再那樣美好,那么它給研究者提出來的問題,就是應該如何深入分析造成這種變化的原因。
基于對消逝的中國網站及網友的記憶的研究。如果我們結合麥克盧漢(McLuhan,1994)的假說“媒介即是信息”來追問:媒介消失之后,信息何在?那么我們的研究表明,媒介消失之后,記憶便成為它的信息。
通常來說,媒介消失后,其信息(包括媒介承載的信息,以及有關媒介自身的信息)的去與存依賴于歷史書寫與記憶敘事,而在沒有歷史書寫的情況下,其信息便只留存于記憶敘事之中。這意味著,在某種媒介消失之后,它的歷史與記憶便成為它的信息。此時,關于消失的媒介的歷史與記憶,實際上已經成為新的媒介。也即是說,記憶即是媒介。但是,與麥克盧漢的“媒介即是信息”所不同的是,記憶不僅有形式(如記憶文體),而且有主體、有內容。因此,當我們以“記憶即是媒介”這樣一個命題來研究有關消逝的網站的記憶時,我們的分析視角必須既要分析媒介的形式,也要分析內容。這也促使我們繼續思考“記憶作為媒介”的命題,為什么記憶是一種媒介?它在不同的情境下有何差異性?記憶因承載何種內容而成為媒介?記憶又是如何承載這些內容的?應當如何反思作為媒介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