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來,歷代領導人都重視與日本的關系。1972年中日兩國簽訂的《中日聯合聲明》和1978年簽署的《中日和平友好條約》,奠定了中日和平共處、世代友好的基礎。進入21世紀第二個十年之際,由于2010年9月發生了“撞船”事件,使兩國關系陷入僵局。2012年9月,野田政府將釣魚島“國有化”,受其影響,中日之間的合作進程處于停滯甚至倒退的困境,東亞區域合作進程也深受影響。
為何當前中日合作處于困境?學術界的共識是,這是兩國政治關系惡化造成的結果。對于中日政治關系緣何惡化,學術界從歷史問題、國內政治、戰略競爭、心理認知和溝通渠道等因素進行了分析。本文意在解釋在協調型雙邊國際合作中,何種因素制約了合作的實現,以嘗試厘清中日合作困境的深層原因,并以日本對“一帶一路”倡議的反應為案例作具體深入的分析。
與沖突、競爭一樣,國際合作也是國際關系研究的核心議題之一。現實主義國際關系理論強調在無政府狀態下合作的困難性,霸權的存在是國際合作的前提。自由主義理論盡管認為無政府狀態不可改變,但承認在無政府狀態之下,國際合作依然可以實現。基歐漢指出,在世界政治中,國際機制促進了官方非正式交往,有助于決策者獲取對方可能行動的可靠信息,增加了世界政治中合作的機會。
學術界對于國際合作的理解眾說紛紜。有學者強調合作者的意圖,也有學者重視合作為參與者帶來利益的結果。作為國家間協調關系的產物,國際合作是一種協調性的聯合行動。基歐漢認為,合作需要通過談判的過程,也就是我們常說的政策協調,將之前并不和諧的獨立個體或組織的行動統一起來。這種統一并不是聯合行動,而是使一方的行為符合另一方的預期。因此,所謂國際合作,是指行為體通過政策協調,調整自身行為以適應其他行為體實際或預期偏好的行為。政策協調既可以是合作各方的默契、共識,也可以是彼此互動、談判的結果。
依據國際合作中獲益以及相互依賴程度的不同,可以將雙邊國際合作分為沖突、規避、協調、聯盟四種類型。不同類型的合作,依賴程度存在差異。應當承認,這種區分僅僅是出于理論分析的需要,現實中的國際合作可能更加復雜。但是,這樣區分也是必要的,能夠為分析現實問題提供可資借鑒的視角。
沖突是依賴程度最低的合作。一般而言,在國際社會中,即便是沖突的雙方也存在較低程度的合作形式,雙方都會共同承認和遵守國際社會共識、慣例和秩序。規避是指合作方都不希望某種結果的出現,因此在避免特定結果的出現上具有共同利益,合作是為了共同避免最壞的結果。協調是指兩個或更多行為體出于共同獲益目的而進行積極的合作,合作形式既可以是口頭承諾,也可以是政治協定,還可以是非軍事議題的條約。聯盟特指包含但不局限于軍事議題的國際合作。聯盟是兩個或更多國家之間正式的安全合作承諾,意圖增加每個成員的權力、安全和影響。
本文已經限定了行為體的數目、合作的模式,因此重點分析相對收益、權力結構、戰略認知等因素對協調型雙邊國際合作的影響。
1.相對收益與國際合作
相對收益的重要性在于收益分配帶來的影響,即合作方的差異性收益是否對合作方產生不利影響。現實主義理論和自由主義理論關于相對收益的討論已經表明,除了利益分配,國家還關注誰在利益分配中處于更有利的地位。如果有利于對方,其結果將來是不是會對本國不利。最大的不利是在權力結構中兩國地位的轉換。由于大國俱樂部門檻高、數量少、影響大,大國對于自身國際地位變化非常敏感。對大國合作而言,最大的相對收益,就是獲得在權力結構中的有利地位。
2.權力轉移與國際合作
權力轉移對兩國合作具有重要影響。兩國之間的權力差距越小,相對收益的影響就越大,國際合作的可能性越低。國際政治中的權力永遠是相對的,權力關系的改變通常是一個“零和”過程。大國之間的權力轉移,意味著地位的轉換。在國際社會中,地位越高的國家,面臨的安全壓力越小。因而,國際地位是一國追求的重要戰略目標,也是理解和解釋國家行為的重要因素。對一國而言,地理上相鄰的國家比距離遙遠的國家對其構成的潛在威脅更嚴重。在其他因素相同的情況下,一國更可能締結聯盟以針對鄰近大國,而不是距離遙遠的大國。
3.認知因素與國際合作
在無政府狀態中,國家為追求自身利益,甚至不惜損害他國利益。因此,國家間的欺詐和沖突不可避免地會制約國際合作。在不同問題領域,欺詐的收益存在差異,造成了國家間合作可能性的不同。在高級政治(軍事、政治、外交等)領域中,尤其是軍事領域,欺詐帶來的收益是巨大的。在低級政治(經濟、金融、文化、社會等)領域中,欺詐帶來的收益有限,甚至可能不利于未來國際合作。
如果決策者將某一國際合作界定在高級政治領域,則會影響該國際合作的進程。在高級政治領域,尤其是安全領域,每個國家都有難以妥協和讓渡的一面,特別是在定義為相互競爭或敵對的國家之間,合作更難以實現。但在低級政治領域,由于敏感性較低,即便在競爭對手之間,合作也是可能的。
中日合作困境是指,因某種(些)因素的阻礙,使兩國合作難以順利展開的狀態。學術界對此有過諸多探討,但看法并不統一。
第一種觀點認為中日之間的歷史問題、領土領海爭端制約了兩國關系發展。第二次世界大戰對中日關系影響巨大。長期以來,日本政府對于戰爭的態度令包括中國在內的東亞國家不滿。日本領導人也在某些時間節點做出過道歉,但是缺乏對戰爭的深層反省,甚至利用道歉之名行辯解之實。進入21世紀,領土領海爭端日益困擾中日關系,尤其是釣魚島問題。釣魚島主權爭端在中日邦交正常化談判時被擱置,但作為中日關系中不正常的局部問題一直存在。釣魚島問題增添了中日關系的不確定性,同時也成為東亞安全局勢中的熱點問題。
第二種觀點認為日本國內政治的變化導致中日關系的惡化。冷戰結束帶來的國際體系變化和20世紀90年代以來日本國內政治的右傾化,使日本國內要求獲得更高國際政治地位的呼聲日益高漲。日本從一個對地區秩序滿意的大國逐漸轉為不滿意的大國,從而給中日關系帶來挑戰,并給東亞穩定增添了不確定性。尤其在后冷戰時期,日本民族主義情緒對于中日兩國外交產生了顯著影響。事實上,過激的民族主義情緒除了會損害彼此的社會印象和態度,還在各種程度上影響另一國的政策調整,阻礙了雙邊關系發展。
第三種觀點認為中日戰略競爭關系加深了兩國合作難度。21世紀之后,日本對于中國的戰略認知發生了重大變化,逐步將中國視為主要戰略對手,并試圖遏制中國的快速發展。2010年以來,日本對華戰略開始有較大調整,將防衛力量重心轉向“西南諸島”。在外交上,安倍內閣開展針對中國的所謂“戰略外交”,在加強日美同盟的同時,在中國周邊地區拉攏有關國家形成共同牽制中國的戰略格局。由此,中日關系的發展進入了一個特別的階段,即“戰略博弈”階段。
第四種觀點認為中日之間的心理變化、溝通障礙制約了合作關系的發展。朱鋒提出,影響中日關系的三個主要因素在于:雙方看待對方時使用的話語體系存在分歧、對立和沖突;中日之間缺乏共同語言,無法形成有效的溝通和交集;中日雙方缺乏足夠的戰略重視和投入,但是不缺乏針對彼此的戰略警覺和戰略意志。門洪華也認為,在政治和安全領域,中日彼此存在根深蒂固的不信任乃至敵意,釣魚島和東海爭端固化了政治爭端。加之雙方存在復雜的歷史和現實利益沖突點,各種因素疊加,稍有不慎即可能導致雙邊關系的全面倒退。
改革開放以來,中國國家實力快速增長,無論經濟實力還是軍事實力都有較大發展。與此同時,隨著政治的“漂流”與經濟的“退潮”,冷戰結束后日本陷入“失去的二十年”,從國家到社會,從精英到大眾,日本充斥著一種難以言說的、復雜的“喪失感”。中日之間的發展差異對亞洲地區的權力結構產生了直接沖擊。進入21世紀,日本對于權力轉移的擔憂日甚,并試圖阻止這一進程。
2013年初,日本首相安倍晉三公開宣稱:“日本回來了,日本不是也永遠不會淪為二流國家”。這不由得讓人思考:日本回來了,那么它曾經走向了何方?日本不是也永遠不會淪為二流國家這一口號,恰好印證了日本對于自身地位衰落的擔憂。中國崛起與日本相對衰落處于同一時空中,不可避免地造成日本對中國快速發展的憂慮。
在權力轉移進程中,處境不利的一方對合作中的相對收益非常敏感,擔憂對方的收益會加速不利于己的權力轉移進程。如果今天的合作方在未來成為敵對方,那么今天的合作將為未來埋下巨大的安全隱患。這種擔憂會制約雙邊的增益合作。日本并非不愿意通過與中國的合作來獲益,而是擔憂這種獲益會更有利于中國。從相對收益角度分析,日本對“一帶一路”框架下中日合作的可能性持以下兩種基本看法:一方面,擔憂中國因推進“一帶一路”倡議獲得支撐經濟增長的外部需求來源,以及進一步提升對地區乃至國際秩序、規則影響力的輸出,從而使得不利于日本的中日權力轉移過程進一步加速;另一方面,擔憂中國利用“一帶一路”倡議作為戰略工具削弱日本的權力、地位,使得日本的政治、經濟與安全利益受到損害。
在日本外交與戰略學界,目前的主流觀點是,即使中國無意(或無力)恢復歷史上在東亞地區的絕對主宰地位,但借助日益上升的經濟力量,追求對地區事務的主導權,特別是在國際秩序的建構中力爭主動,顯然是中國的主要目標,在這方面,“一帶一路”倡議承載著諸多戰略功能。即使是對經濟合作抱有期待的日本經濟界也認為,中日民間企業間圍繞“一帶一路”,既有通過合作擴大收益的一面,也有相互競爭的一面,特別是中國在這一倡議框架中推動對己有利的貿易、融資規則,試圖沖擊原有的、對日本有利的規則,并以此為基礎從日本手中爭奪海外市場份額。即使目前中日圍繞“一帶一路”已在探尋合作的可能,但日本國內輿論基于相對收益特別是在戰略和政治上日本可能利益受損的擔憂,對“一帶一路”的認識依然具有明顯的主觀傾向性,對中國的對外政策意圖進行簡單化乃至歪曲化解讀。這也成為日本與中國在“一帶一路”沿線國家進行合作的觀念障礙。
在“一帶一路”倡議提出之初,日本試圖追隨美國并聯合其他西方盟友,共同抵制“一帶一路”倡議。在國際社會特別是歐洲各國紛紛參與“一帶一路”合作的背景下,日本不得不調整策略,有限度地表示出合作意愿。
日本當前的政策調整不是主動尋求國際合作的結果,而是試圖在“一帶一路”框架中更好地維護與追求本國利益。在探尋與中方合作可能性的過程中,日本仍然高度關注自身相對收益,對中方的合作設想、倡議報以謹慎回應。日本在宣布參與“一帶一路”合作的同時,始終堅持設定諸多前提條件。安倍2017年6月在表達愿與中國開展“一帶一路”合作時,強調了四點“合作前提”,即項目全面開放、具有透明且公平的采購程序、確保項目具有經濟效益、不損害借款國家的財政安全。
與中國爭奪在亞洲地區基礎設施建設領域的影響力,是日本應對“一帶一路”倡議的核心措施之一。2015年5月,日本政府宣布,計劃建立通過國際協力銀行提供風險資金的新制度,建立促進民間多種資金流入亞洲的框架,提升亞洲開發銀行融資能力的50%,并計劃至2020年向亞洲提供總額為1100億美元(約合13萬億日元)規模的基礎設施創新資金。推動基礎設施建設出口,是安倍經濟外交的重中之重。安倍成立了“海外經濟協力基礎設施戰略會議”,每年更新“基礎設施系統出口戰略”。
日本試圖借助聯盟力量,特別是通過“印太戰略”對沖“一帶一路”倡議,以阻止不利于日本的權力轉移進程。2014年7月簽署的日澳《面向21世紀的特殊的戰略伙伴關系聯合聲明》將兩國關系提升為“新型特殊的戰略伙伴關系”。2016年安倍在對印首腦外交中正式提出“印太戰略”,2017年初又聯合印方提出“亞非增長走廊”計劃,試圖借此進一步強化與印度的“戰略合作”。加上2017年11月特朗普訪日時日美首腦宣布共推“印太戰略”,日本積極策動的日美印澳“四國聯盟”浮出水面,成為對抗“一帶一路”倡議地區影響力增長的戰略框架。
在自身實力受限的情況下,日本對盟友的戰略依賴大大增強。美國是日本最為重要的盟友,日本加強與美國的雙邊聯盟需求達到了歷史高點。中美實力的接近,也讓一些日本戰略家擔憂美國對抗中國的決心。日本戰略界對美國是否擁有必要的軍事力量來抵制中國的反介入戰略,也存在疑問。一方面日本在戰略上嚴重依賴美國,另一方面日本對美國也不信任,兩者共同導致了日本戰略的內在局限性。
進入21世紀,隨著中國實力增長,日本對于與中國的增益合作日益敏感。當然,中日之間的國際合作并非完全悲觀:一是在既定的低級政治領域,如經濟、文化、社會等,中日之間既有的合作還在延續;二是在高級政治領域,如在維持地區和平穩定等議題上,中日之間依然具有共同的利益需求,存在合作的空間。
當然,就增益合作而言,中日之間依然存在合作的空間。第一,中日之間可以延續經濟領域合作,并逐步向政治領域推進,拓展既有合作機制的適用領域。第二,從外部影響因素來說,中日之間具有共同利益。在反全球化、全球治理困境等危機之下,中日兩國在維護全球穩定和發展問題上具有共同的利益需求。第三,中日雙方需要正視現實,準確把握中日關系定位。“一帶一路”倡議不是否定既有的國際秩序,而是通過與既有機制實現戰略對接、優勢互補,以完善地區與全球合作規則,為全球治理注入新的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