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成仁
岳父站在院子里,抬頭看見我從院門走進去,就停下手中的活計,跟我打招呼。我回應岳父的招呼,走進小院,注意力早已向客廳右手邊的屋子蔓延過去。屋門敞開,屋里亮著燈,沒有聲音,也沒覺察到有何異樣,我胸口稍稍一松。回過頭,看清了岳父手里的活計,他正用一頁砂紙打磨一把新鎬的柄。新鮮物件突然出現在平常的日子里,它是一個鮮明的告示:有不平常的事情即將在平常的日子里發生。只是,眼前這個告示的內容,在前一天晚上的電話交談中已被提及,“家里買了新鎬”這樣的狀況,加上“奶奶已不行了”這樣的共識,已經不是很鮮明了。我注意到岳父在打磨鎬柄時,有些心不在焉,砂紙摩擦栗木鎬柄,沙——沙——聲音有一下沒一下的,單一,枯燥,忽長忽短,飄忽不定,就像岳父的眼神——他間或瞟向亮燈的屋子,想確認什么,又不愿確認什么。額頭的皺紋里,除了汗漬和細碎的木屑,還有重重的心事,蛇一般蜿蜒游走。對岳父的同情在心底暗暗生出來。奶奶于我,是一位沒有血緣關系的親屬長輩;于岳父,則是生他養他的母親。奶奶與岳父之間,即將發生的是,血脈相連的兩個人永不相見的陰陽之隔。雖然,這樣的事每時每刻都在世界的各個角落發生著,但輪到岳父的頭上,岳父肯定有另一種感受。院門邊的花臺上還靠著一把一模一樣的鎬和兩把鋤頭。鎬和鋤頭漆著深綠色的漆,鎬尖和鋤尖處均裸露出一截金屬色,灰亮亮的。相較于一般的土石來說,這樣的灰亮是極致的冷硬和鋒利,只要有力氣掄起它,它就能輕易鑿開堅硬的泥土和石塊。我拎起那把鎬,分量比我想象中要沉。栗木鎬柄致密結實,還未經砂紙打磨,鎬柄上有明顯的棱角,硌手。鎬尖還有未被鐵匠打磨掉的鐵屑,雖然時下已是春天,我卻感到有一股寒意從鎬尖的灰亮處席卷過來,從胸口卷了進去,穿透脊背。
把鎬放回去,鎬柄與花臺撞擊,“嗒”的一聲,就看見花臺上的一叢萬年青后閃過一團灰影。細看之下,是那只灰貓,奶奶養了十余年的老貓。不知道是老貓本身壽命將終,還是因為剛過去的這個冬天冷得兇,老貓整個兒縮小了一圈,周身差不多只剩下皮和骨頭。最近每次看到這只老貓,我都仿佛看到寒冷刮起一陣陣漩渦風,從老貓身上卷走大部分血肉,甚至毛須。被我驚擾后,窄小的灰影搖搖晃晃地穿過院子,徑直向亮燈的屋子走去。上臺階時,它踉蹌了一下,差點跌下來,我心頭沒來由地一緊。以靈巧敏捷風光了多年的強壯灰貓,跨上半尺高的臺階時,完全沒了往日的靈便與輕松,竟然會這么吃力。這樣的情況是從去年開始的吧?一年之間,奶奶垮了,老貓也不行了,她們像是約好了似的,一起急劇衰老。奶奶下不了床后,岳母接手照顧老貓,用心程度比奶奶更甚,可老貓的情況并沒有所好轉,活動越來越少,吃得也越來越少。更多的時候,是看見老貓要么趴在奶奶的枕頭邊酣睡,除了喘氣,幾乎沒有其他動靜;要么趴在奶奶睡的床對面的電視機上,蜷伏在一個綠色塑料殼的小鬧鐘旁,胸腹部鼓脹起來又塌陷下去,表明它是個活物。周遭有較大響動時,它才微微睜開眼,然后又閉上了。老貓不在的時候,我曾摸過電視機的頂部,溫熱的,老貓把電視機當成取暖器了。它喜歡待在電視機上,除了取暖,我猜它是對小鬧鐘的“咔嗒”聲產生了某種依賴。小鬧鐘是侄女兩年前買的,放在電視機上,就生了根,沒挪過半步。在昏暗的屋子里,小鬧鐘作為裝飾品的意義早被昏暗吞噬了,弱弱的“咔嗒”聲,才讓我注意到它的存在。去床邊看奶奶,有時奶奶睡著了,我就坐在床邊,等奶奶醒來。這時,小鬧鐘的“咔嗒”聲便從昏暗處冒出來,滯澀,微弱,若有若無。我盯著小鬧鐘,仔細地看,微弱的“咔嗒”聲似乎不是來自小鬧鐘,而是來自某個一直處于游走狀態的存在。我不能確定這微弱的“咔嗒”聲來自哪一個角落。奶奶醒來,被子發出細微的聲音,我按部就班地詢問奶奶吃飯沒有,奶奶的回答如公式一般,總是說吃過了。相同的問題,我還會再問岳母一遍,岳母也會再對我說一遍。從岳母近半年里的回答中,我感到無奈的分量越來越重。我們都不喜歡這樣的壓抑氛圍,卻不知道如何將它褪洗干凈。
跟著老貓進到屋子里,看見岳母躺在竹椅上打盹,膝蓋上蓋著疊成雙層的毛毯。老貓果然已經趴在電視機上了,看過去,就像一張長著稀疏毛發的灰色薄皮覆蓋在一小堆骨頭上。我看手機,是7點17分,小鬧鐘的指針卻顯示4點半。或者是它有氣無力的“咔嗒”聲,讓它負責顯示的那部分時間掉隊了;或者是它不小心將一部分時間遺忘在某處,怎么也找不回來。看著小鬧鐘,我總覺得它在我們的時空之外。不過,我倒是更愿意相信,小鬧鐘生出了靈性,故意錯誤顯示,以擾亂殘酷而切合實際的認知,減少一些時間方面的準確暗示——將時間對于即將逝去的奶奶的殘忍減到最小。半年前,奶奶的情況一天不如一天,運轉了九十余年的身體終于要罷工了。岳母辭去了外面的活計,回家專職照顧奶奶,半年來從沒睡過一次安穩覺。奶奶先是臥床不起,后來雙腿浮腫,再后來,全身浮腫,遍布水皰。每隔一個小時,岳母都要給奶奶翻一次身。岳母身材比較魁梧,力氣足,一個人就能完成翻身的工作。在岳母的照料下,九十多歲的奶奶成了一個嬰兒,翻身、喂水、喂飯、換紙尿褲、擦洗身體,任由岳母擺布。
我不小心弄出一些響動。岳母睜開眼,看見我,就小聲地喊我的名字,說,你來了。我點頭。說話間,岳母的目光已習慣性地轉到屋角的床上。順著岳母的目光,我見奶奶瘦小的軀體蜷曲在床的一頭,只睡了床的一半。老貓不知何時離開了電視機,來到床上,蜷伏在枕頭旁邊,仍然是閉著眼睛。稀疏的皮毛下,棱角分明的肋骨一起一伏,喉嚨里呼嚕、呼嚕一陣亂響。老貓旁邊,奶奶瘦小的頭顱靠在枕頭上,半睜半閉的眼睛里,灰色的眼珠偶爾轉動一下。我俯下身子,在奶奶耳朵旁邊輕輕地喚了一聲。奶奶轉頭稍稍向上,似乎看了我一眼,但我沒有感到奶奶的目光焦點落在我的臉上。奶奶的喉嚨里呼嚕了幾聲,終于聽清了,是小段嗎?我說,是的,您吃了點東西沒?過了一會兒,也沒聽見回應。岳母在身后說,不久前吃了一個荷包蛋。接著又說,可能你奶奶沒聽見你說什么,這種情況已經有好幾天了。我無奈,直起身。燈光下,奶奶剪得只剩半寸長的頭發貼在薄薄的頭皮上,白晃晃的。這樣的白發,在黑暗的地底會不會仍然是白色的?其實,前一天晚上岳父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我就一直在想類似的問題。岳父在電話里說,明天是周末了吧,你有空嗎?我說有。岳父就說,那你來幫我們干一天活兒吧。我說,做什么呢?岳父說,你奶奶的情況你也清楚了,家里在營盤山買了一塊地。地比較平,沒必要請挖掘機來挖,我打算叫幾個親戚幫忙,給你奶奶修塊墓地。我說好。掛了電話后,我才意識到,自己雖然冷靜地與岳父通話,卻早已被通話的內容帶進了一種奇特的狀態里。這是一種無數念頭在腦海里交織混雜,卻理不出一個頭緒的混亂狀態,悲痛,憐憫,祈禱,救贖,希望,無奈,放棄……奶奶,是真的要走了嗎?
從屋里出來,岳父已經在打磨第二把鎬的柄。我問,可以出發了嗎?岳父說,還有兩把鋤頭沒打磨呢。我說,好吧。
這樣的事情,還是慢點吧,包括那股不知名的洪流的推進,能停下來不走,就好了。
營盤山。
如果沒記錯,岳父在前一天的電話里是說了這三個字。聽到這三個字,如同過敏體質遇到過敏源,我感到自己變得坐立不安,連睡眠都摻雜著黑暗和幽森。
撇開人的所有情感與認知,營盤山實在沒有什么出奇的。相對高度約兩百米,山體沿縣城所在的壩子東北邊緣往北方向綿延了數里,就是一座平平常常的小山。但進入過營盤山的人都清楚,整座營盤山就是一座墓園。營盤山西麓與壩子中間,有一個南北走向的寬闊緩坡帶。緩坡帶上石多土少,住在山腳的村民們就把無法開墾的地作為逝去的親人的墓園。在漫長的歲月中,住在山下村莊和縣城的人們不斷地逝去,緩坡帶上的墳墓也越來越多。人世間的房屋可以一代接著一代輪流居住,墓地卻不能。墓碑一旦固定下來,一般情況下無法移動和抹平,除非借用時光的手,花極其漫長的時間才能做到。無盡的時空洪流中,營盤山上,墳墓如同黃昏時分天空中的星星,逐漸稠密起來。回想一下,營盤山留給我的印象,似乎只有幽森——蒼翠蔥郁的樹木,密密麻麻的荒草,以及荒草中間擠擠挨挨的墳墓共同組成的鋪天蓋地的幽森。對于另一種文化背景,或者另一種文化影響之下形成的世界觀來說,這個描述肯定是不合適的。信奉另一種文化,或者以另一種世界觀來觀察、感受營盤山,所得的印象或許迥然有別。特別是對于逝者來說,我所認為的幽森,它的意思或許剛好相反,有可能是一種與“光明”甚至是“優美的世界”相似的概念,這個事誰也說不定。當然,對于目前的我來說,心里頭對營盤山那股隱隱的抗拒,一直是存在的,至少在這個春天的早晨,我走在前往營盤山的路上的時候,幽森這個詞描述出來的印象,的確只能產生抗拒性的感受。
可是,我的抗拒僅僅來源于此嗎?顯然不是。
歸根結底,我抗拒的是與親人的陰陽兩隔,永不相見。幽森,是隔在逝者與生者之間的那層堅不可摧的膜呈現在營盤山上的具象,是我理解未知世界時暫時無法突破的一道關卡。這個早晨,我只是單純地、主觀狹隘地把自己的這次山行,理解成為一場充滿悖論的逆行:春天,早晨,陽光透亮,空氣清新,縣城北郊的田地里豆麥青青,露水晶瑩。晨光中,村民在整理培育稻秧的田塊,手中的鋤頭上下翻飛,新鮮的泥土味隨著歡快的勞作聲四處飄蕩,生命的因子蘊含在晨光中。岳父、我以及幾位親戚肩上扛著鎬和鋤頭,往北出了縣城,穿過晨煙氤氳的田野,與空氣中的生命因子一路碰撞,壓抑著心里越來越近的死亡的訊息,走進樹木森森的營盤山。我們要在這座墓碑林立的營盤山上,再增加一座墳墓,用來埋葬我的奶奶。走向營盤山時,一股無名的力量,將往常處在注意力之外的營盤山,拉進我所在的這股洪流里。營盤山借用產生于我腦海中的幽森,加上我對無法挽留住奶奶的現實的絕望和抗拒,將整座山化為無邊無際的黑暗。我跟在岳父身后,感到有一個黑色的通道,從黑暗的營盤山延伸過來,直達我們的周圍。黑色通道將黑色的冰冷從營盤山中抽出,貫注過來,壓迫著我,不斷吞噬著灑在路旁的清晨的陽光,將清新的空氣污染。我承受著墨汁一般的壓抑,氣喘吁吁,心跳連連,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走向那片黑暗。不久以后,奶奶就要永遠處在這片黑暗里了——想著,胸口一陣陣發堵,眼淚也來到了眼角。
直視死亡,接受死亡,沒有人能輕易做到;理解死亡的意義,更是沒人能輕易做到。
送老人上山,一般是在中午,我曾多次去送行,或天陰,或有陽光。在白天的亮光里,我杜撰的假象和那些荒誕的念頭,如肥皂泡一樣破裂,儀式回到真實的狀態,許多人參與到儀式中,又獨自在內心里舉行著一場只有靈魂參與的儀式,為逝者,更為自己。我捧著鮮花或者舉著花圈,捧著組成儀式的眾多符號的一種,以儀式感非常強烈的步伐,走在送行的隊伍里。這時的悲傷,也是儀式感的悲傷,它們來源于具體可感的聲音:女性家屬在哭,或號啕,或啜泣,或不出聲地抹眼淚,鞭炮聲,鑼、鼓、鐃、鈸齊響,各種聲音,各種行為,都是儀式的一部分。我不記得自己是在第幾次進入營盤山的途中,窺見了儀式背后不能輕易道明白的目的,也窺見了發明和創造儀式的人的初衷:舉行儀式時,人的靈魂活了,腦中生幻境,心中生戚戚。前人相信祭祀能通靈天地萬物,后人也繼承了這種相信,基于儀式的這種效應,儀式被存留下來。幾乎每一次進入營盤山,我都會被這樣的儀式引發和催生無限的聯想,戚戚之感從胸中彌漫出來,沿著山路,一直漫延到營盤山,覆蓋在營盤山上,彌漫天地之間,久久不能消散。
只是,每次將老人送到山上,我都拗不過內心深處對營盤山的抗拒,抵不住悲傷的侵蝕,逃也似的返回縣城,錯過了儀式的其他部分。但這一次,我要在營盤山上停下來,要在這里修建一塊墓地,固定一場儀式中的一個重要的符號。
未到達岳父購買的那塊地之前,那塊地只是一個模糊的概念,一個充滿矛盾和荒誕感的概念。穿行在營盤山的小路上,我感到深深的無力和無奈從心底彌漫開來,軟化了肢體,數次險些跌倒。眼前總是出現那塊不確定的地,位置不確定,坡度不確定,地上是否附著草與樹,草與樹是高是低,地上的石塊是大是小,泥土的顏色是深是淺,一切都不確定,用這些不確定之物拼湊的那塊地的樣貌,一直是支離破碎的。我臆想這樣的支離破碎一直持續下去,甚至想,如果我們一直找不到這塊地,一直到達不了這塊地,奶奶就不必與營盤山發生任何關系,或許會一直跟我們在一起。可是,身邊的樹枝、草葉、蜘蛛網卻一再提醒我臆想的荒謬。我跟在岳父身后,向著前面不遠處的那塊地走去,樹枝、草葉、蜘蛛網不斷拂過我的臉頰、手臂、腿,我感到雞皮疙瘩從樹枝和蜘蛛網拂過的皮膚上長出來。事實上,我是主動走過去觸碰上它們的,心里卻總以為,它們是地表下的某種存在向我伸出的手指或者觸須,來跟我接觸。這種接觸的目的和意義,一時間也無法言喻,我更多的是感到怪誕和無所適從,總以為它們是打算向我傳遞某種信息,可是以我的智慧,還不能完全理解。繞過許多樹叢和墳墓,岳父突然在一處地方停下來,把鎬和鋤頭往地上一扔,指著腳下的空地說,就是這兒。我停下來,環視四周,看見了具體可感的草地、矮樹叢、坑洼、坡度,它們有固定的位置,有具體的形狀,占據著一定空間,顏色和形狀都是具體可感的。在短暫的恍惚后,我感到自己迅速地適應了眼前所見的一切,甚至感到自己與腳下的這塊地建立起了某種聯系。我放任這種聯系的建立,體會著這種聯系,確信自己從未來過這里,但又仿佛曾經來過這里。
深吸幾口氣之后,岳父的喘息逐漸平緩下來,他指著一個地方說,你奶奶的位置大概在這里。順著岳父的手指看過去,稀疏的小草覆蓋著灰黃色的泥土,裸露出一部分石頭。我知道岳父指的位置不在地表,而是在地表之下的某處。
奶奶與我所在的世界的連接點,是一個儀式的符號——一座用石頭做成的、固定在地表某個位置的墓碑。眼下,為了建造這個連接點,岳父帶著我們,要對這個位置的地表的形狀進行修改,要將這層地表的自然而原始的風貌,改變成我們需要的形狀。這樣的改變,發生在看不見首尾的無盡洪流中,只是一個不起眼的起始與終止,只是洪流無數個切片中的一個。這樣的改變,從來沒有停止過,過去一直進行著,現在正在進行著,將來也不會停止。往洪流涌來的方向看過去,我看見關于這片山坡在時光洪流中的無數切片,如無數幻燈片在飛速替換。地表在急劇地變幻著風貌,雨水沖刷它,山風吹拂它,陽光炙烤它,螞蟻在山坡上生活,兔子從山坡上掠過,牧童吆喝著覓食的牛羊踩著它,拾菌子的村民背著背簍踩著它……各種因素、各種力量一刻不停地發揮作用,把它梳理、雕刻成我面前的風貌,直到這一天,這種風貌被數把鋤頭和鎬終結。灰亮、冷硬的鎬尖從洪流的切片中呼嘯而下,刺穿空氣,刺穿草叢,鑿進泥土,反反復復中,無數塊泥土離開原來的位置,跳起來,飛起來。原來的位置,泥土被空氣替換,黑暗被明亮替換。鑿起來的泥土堆放在場邊,一塊平整的場地在山坡上逐漸成形。我們用手中尖利的鋤和鎬,讓這片山坡的地表發生了變化,形成了全新的風貌。夕陽緩緩下落,越來越挨近西方群山的山頂,我們也基本完工。岳父和親戚們坐在新建好的墓地邊上休息,我站在平整的場地上,感受著面前這種充滿魔幻色彩的改變。原來的地表,在我的腰部位置,而我站立的地方,現在已成了新的地表。在不久之前,這片新的地表,對我來說還是未知的世界。我不知道,是什么力量把空間分成了地上和地下兩個世界,一個是我所站立的世界,我能看到能聽到能觸摸到的世界;另一個是地表之下的世界。我一直很清楚,地表下是泥土,是石頭,可還是不可遏制地想象地表下有一個空曠的世界。這個世界與我所在的世界之間僅僅間隔著一層薄薄的地表,這層薄薄的地表在無窮無盡的洪流里,進行著無窮無盡的變幻,卻仍然是地表,完整的地表。比如,我用手中的鎬和鋤頭改變了某一處地表的形狀,但是,被我改變之后的土地,馬上變成新的地表,新的地表仍然是兩個世界的分界,依然阻隔著兩個世界。無論我挖得多寬廣,挖得多深遠,我永遠也鑿不穿兩個世界之間的壁障——地表,這兩個世界永遠也不會連通,除非,以死亡作為通道。
現在,這個通道就要被奶奶打通了。
抬起頭,山下的小縣城在夕陽中喧嚷著,來與去,新與舊,生與死,無時無刻不在交替著。我感到身處的這股洪流突然加速,在洪流的前端,奶奶在某一切片處停止了呼吸,被親朋們殮入棺木,送到營盤山里,來到我站立的地方,被安放在泥土里。一座石頭墳墓建立起來。洪流仍舊沒停,繼續向前奔涌。風來,云來,雷來,雨來,陽光照下來,在漫長的無盡洪流中,石頭墓碑被沖刷、磨損,棱角被磨圓,大塊的石頭碎裂成小塊,小塊的石頭被風化成虛無。墓地被沖刷、填充,逐漸被洪流改造成原來的荒草坡,埋在里面的奶奶化成泥土。她的名字被洪流沖淡,被后人忘記。山坡上又有小草和小樹長出來,小草枯死,再長出來,再枯死,再長出來,小樹在搖曳中長成大樹,大樹長成古樹,古樹在某一天轟然倒塌,化成枯木,化成泥土,又有小樹從地面上長出來,再長成大樹,長成古樹。埋葬奶奶的那個位置,已經懸在半空,當年我們費力挖掘的泥土,都消失不見。那些泥土,有的已經移動到山腳,有的已經躺在河床上,有的已經沉淀在水庫底,有的已經隨江流到達大海,而包裹著這一切的洪流,不知疲倦,繼續向前奔涌……
“這地足夠寬,除了你奶奶的位置,我和你媽的位置也有,你們也有,在那邊。”岳父不知什么時候來到我身旁,把我從洪流的極遠處拉了回來。岳父指著這塊地,語調平靜,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于我而言卻是個驚雷。關于最終去向的問題,我也思考過多次:無論走多遠,都要回到博南山最南端的瀾滄江邊,回到故鄉,終老故土。不過岳父在這個春天的下午,給了我這樣一個具體的安排,著實讓人意外和吃驚。
我的父親和母親,曾經用鋤頭和鎬在故鄉的土地里覓食,從土地里源源不斷地攝取營養,讓我們兄妹仨的身體一天天結實起來。后來,我帶著父母和故鄉的土地給予我的軀體,帶著父母和故鄉的氣息,外出到城市里求學,工作,生存,日復一日地用從異鄉的土地里攝取來的物質,替換著我從故鄉帶來的身體的組成部分。多年以后,我總是懷疑,我從故鄉帶來的身體,是否已經完全被替換,我是不是已經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當我端詳自己手掌的時候,撫摸自己身體的時候,總有一種背叛故鄉的念頭,我甚至不敢與從故鄉來城里看我的父親和母親坐得太近,怕他們覺察到我身上的氣息,已經與他們的氣息格格不入,與故鄉的氣息格格不入。而岳父做出在我死后葬在縣城周邊的營盤山這樣的安排時,難道他也參透了其中的玄機?不應該是這樣,以岳父的認知,他僅僅知道他在買地的時候占了便宜,以較低的價格,買到了一塊寬敞的土地,一塊可以容納三代人的墓地,僅此而已。
這樣想的時候,我心里的石頭落了下來。我該感到幸運,新陳代謝的對象是物質,不是靈魂,它的替換之力對人的記憶無效,我與故鄉的聯系,并未隨著肉體被新的組成物質替換而斷開。古人早就總結好了,落葉歸根。人在年輕的時候,總對這樣的觀念嗤之以鼻,總認為自己飄零天涯都無所謂,其實那是因為他還沒有沉入內心審視過自己,沒有真正面對過自己。對故鄉的趨向性和歸屬感,以靈魂的方式存在著,一直藏在身體的最深處,平常難得見,只有面對生死的時候,才能逼其現出原形來。所以,我只能尷尬地對岳父笑笑,并沒有回應他的話,轉過頭,看著遠處的縣城,看著我生活了十多年的臨時居所,感到有一種陌生感從那些大街小巷里升騰起來。這種陌生感輕易地擊中了我,將我擊成一叢隨波逐流的浮萍,浮萍漂漂悠悠,一直漂到故鄉的玉米地,漂到院子旁邊的小菜園里。有時,我會蹲在一株青菜旁邊,長時間地發呆;有時,我會將某株菜拔起來,仔細地看它的根須如何與泥土糾纏在一起。我很想看懂它是如何從泥土里汲取生長所需要的東西,又制造出我們所需要的東西,可惜的是,無論我把眼睛睜得多么大,卻怎么也看不清。某一天,我可能會恰好經過某片菜園,看見茁壯成長的莖和葉,看到原本屬于我的身體的一部分,已經在另一個生命體里,以另一種方式存在著。活著的時候,我是一個通道,當我化成一抔黃土后,我又進入別的事物的通道。組成我身體的那些東西,可能會被一株小草或一棵小樹吸收,然后,鑲嵌在一朵花上,或躲在一顆果實里,再被一只小雀吞食;組成我的骨頭的鈣質,會滲進一塊石頭里,幾百年或幾千年后,被人們開采出來,變成一粒鈣片,又來到某個小孩的身體里,固定在他的脊椎或頭骨上;我的血液里的鐵分子,將來被鍛造在某把刀子的刀刃上,去切割某個生命,割出另一個生命的血液來;我的一部分還會變成氣體,被某棵樹吸進去,經過光合作用,產生的氧氣,又被一個人或一只狗吸進去,幫他或它完成一次氧化過程,提供給他或它生命的能量……
如此看來,萬事萬物都是一個通道。我其實不需要在最終落腳點的選擇上過于糾結。
從營盤山上看下去,我看不清小縣城的細節,但它的內部無時無刻不在上演著悲歡離合。那洪流的切片里,有更為宏大、更為復雜的畫面。奶奶和我,以及所有人,只是正在穿過小縣城這個通道的一個分子。城市里的居民們一批批老去,營盤山以及像營盤山一樣的山(或者說是大地)就如收割莊稼一般,收割著山腳的村莊及縣城不斷逝去的居民,將其重新納入自己的懷抱,在無盡的洪流中,將其打回原形——變成泥土。此時,我似乎明白了自己的本質。所有的人,都是大地種植在城市里的莊稼,都是大地放養在城市里的畜禽。我的本質,其實就是一團泥。泥土,才是人類真正的親屬。營盤山,以及所有山,所有土地,才是我們最終的歸宿,才是永久的安息地。既然如此,終老故鄉或他鄉,似乎也沒什么區別,一切結束后,回到故鄉,還是飄零天涯,一點也不重要了。
“時候不早了,回家吧。”休息了一陣,岳父招呼大家收拾鋤鎬往回走。走了幾步,我回頭望,夕照中,我們平整的那塊地泛起一層淡淡的金黃色,是一層儀式感極強的金黃色。我預見得到,一場關于大地收割莊稼的儀式,即將在這里舉行。
責任編輯 劉鵬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