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圖_本刊記者(發自江西上饒)

涉事房產
今年8月26日,江西省上饒市橫峰縣岑陽鎮居民蘇月英、蘇監文姐弟收到了來自上饒中院的答復函,答復函稱,二人的案子檢察院已經抗訴和法院再審審理,判決結果并無不當,“望你息訴服判”。
十多年前,蘇氏姐弟花費近百萬在當地購買了一處房產,此后又掏了300多萬元裝修。然而,房管局卻把房產證辦在了開發商名下更讓姐弟倆想不通的是,上饒中院竟認定房管局的做法并無不妥,如今還要他們息訴服判,“這是終審判決,改不了了,可是讓我們怎么服?”面對上饒中院的這份答復函,蘇監文顯得很迷茫。
一切都要從一份《商品房買賣合同》講起。
2007年5月14日,蘇月英、蘇監文姐弟與當地的開發商張朝輝、李敏夫婦簽訂了一份《商品房買賣合同》,合同顯示:由蘇監文、蘇月英共同出資向后者購買位于橫峰縣岑陽鎮解放中路54號(朝暉佳苑)商住樓第二、三層房屋,總面積約960平方米。房產出賣人為橫峰縣城市建設綜合開發公司(以下簡稱“橫峰城建”),張朝輝為委托代理人。
該合同約定的付款方式引起了本刊記者的注意,合同稱:“2007年5月15日,第一次付現金30萬元,房屋做好第二層付現金20萬元,余款等出賣人辦好相關手續后一次性付清。”
蘇監文告訴記者,之所以采取這種付款方式,是因為張氏夫婦拿到地之后,并沒有足夠的資金將房子建好。“他們原來是做小生意的,相當于是找我們借錢搞開發。”
而實際上,在合同簽訂后,蘇監文、蘇月英先后向張朝輝交付了購房預付款90萬元。并于當年年底順利交房。2008年10月1日,徐敏又以出租人名義將該房屋第一層店面出資給了蘇監文,蘇氏姐弟則先后投入資金300余萬元,將這棟樓的第一、二、三層裝修一新,用于經營KTV和酒店。
值得一提的是,因為房屋證件不全,通水通電都費了一番工夫,因此,姐弟倆也多次催促張朝輝盡快為他們辦理好房產證件,但對方卻總是以各種理由搪塞拖延。
蘇監文透露,當時張朝輝表示,其拿到的地位于橫峰縣原物資局院內,但在實際開發過程中,并未嚴格執行,導致新樓盤的位置發生了偏離。也就是說,這棟樓有部分土地的使用權未依法取得,而未依法批準的部分屬于非法建筑,非法建筑是不得辦理房屋產權證的。
但張朝輝同時承諾,將盡力想辦法,把相關證件辦下來。
蘇氏姐弟對張朝輝這番“陳情”深信不疑,也知道了他的“難處”,所以后來也就沒有催得那么緊了。“催還是時不時地催一下,但畢竟我們已經拿到了房子,而且已經住了幾年,也就沒有想那么多。我們本來就是一個小縣城的,都是熟人。誰能想到他竟然是這種人,我們都被他耍得團團轉了。”
隨后幾年,蘇氏姐弟經營著KTV和酒店,時不時去張朝輝的咖啡館坐坐,問問房產證進展,日子過得倒也平靜。不過,平靜在2013年6月被打破。這天,橫峰縣法院的執行人員突然來到蘇氏姐弟的酒店,表示要將該處房產依法予以查封,并進行拍賣處置。
直到這時,蘇氏姐弟才如夢初醒,原來他們購買的這兩層樓的房產證早在2008年9月28日就已經辦好了,不過不是辦在他們姐弟的名下,而是辦在了張朝輝妻子徐敏的名下。
2012年5月16日,徐敏與人合資成立的公司弋陽縣華義糧食加工有限公司(以下簡稱“弋陽華義”)出現資金短缺。于是,徐敏等人又以名下房產作為抵押物,以弋陽華義為借款人向中國民生銀行南昌分行申請了一筆2000萬元的貸款,根據二者簽訂的《最高額抵押合同》,蘇監文、蘇月英所購買的朝暉佳苑第二、三層房屋,亦赫然在抵押登記之列。
2013年4月7日,因借款人弋陽華義未能按期支付利息,觸發了提前還款條款,于是,民生銀行南昌分行便依約提前收回了借款,并向橫峰縣法院提出實現擔保物權申請。同年4月28日,橫峰縣法院作出“(2013)橫商擔特字第1號”民事裁定:準許徐敏用于抵押的位于朝暉佳苑第一、二、三層的房屋采取拍賣、變賣方式變價,民生銀行南昌分行的借款本金及利息等費用,在約定的擔保范圍內優先受償。
于是就有了法院執行人員要查封房屋這一幕的發生。
前文已經提到,朝暉佳苑部分房屋屬于非法建筑,那么,徐敏又是通過何種手段把房產證辦下來的呢?本刊記者通過橫峰縣房管局了解到,朝暉佳苑最初建設的時候,的確存在未批先建的行為,房管局發現后,已經對開發商進行了處罰,并在處罰后補發了建設工程許可證。因此,非法建筑的問題已經消除。
此外,針對該房屋已經出售給蘇監文、蘇月英一事,橫峰縣房管局表示,由于該房屋未在該局進行商品房的預售登記,故他們對房屋的買賣情況并不知情。
而蘇監文一方卻認為,徐敏之所以能把房產證辦下來,靠的是一份“上級指令”。蘇監文向本刊記者出示的一份函件,內容如下:
“縣房管局:張朝輝開發的朝暉佳苑,因資金困難,同意其辦理貳戶房產證,請予辦理。”
時間為2008年9月27日,并蓋有“橫峰縣行政執法綜合管理辦”的公章。蘇監文稱,正是因為這份“指令”,縣房管局第二天就把自己購買的房產辦在了徐敏名下。
在了解到這些情況后,蘇監文等人于當年6月14日向橫峰法院遞交了《執行異議申請書》,申請中止執行“(2013)橫商擔特字第1號”民事裁定書,同時確認朝暉佳苑第二、三層房屋為蘇月英、蘇監文姐弟所有。
同年8月12日,蘇監文、蘇月英又以縣房管局頒發給徐敏的《房屋所有權證》違法為由,將縣房管局告上法庭,請求法院依法撤銷縣房產局為第三人徐敏頒發的《房屋所有權證》。
2013年11月21日,橫峰縣人民法院作出“(2013)橫行初字第05號”行政判決,以“第三人徐敏申請對涉案房屋辦理房屋所提交的材料中,國有土地使用權證登記的主體是徐敏,建設工程規劃許可證和建設用地規劃許可證的登記主體均是橫峰縣城市建設綜合開發公司”為由,認定房管局將涉訴房屋登記到徐敏名下違反了《房屋登記辦法》的相關規定。
但令蘇監文一方怎么也想不明白的是,法院雖然確認了房管局向徐敏頒發《房屋所有權證》的具體行政行為違法,但卻未予以撤銷,理由是,“撤銷被告房屋登記行為將給第三人中國民生銀行股份有限公司南昌分行的合法權益造成重大損失”。
蘇監文等人對此顯然不服,既然已經認定房管局辦證違法,那么,即使要維護民生銀行的權益,也應該由房管局作出補償,而不應當由他們來買單。于是,姐弟倆于2014年4月10日向橫峰縣檢察院申請監督。隨后,橫峰縣檢察院又向上饒市檢察院提請抗訴。兩年后的2016年4月7日,上饒市檢察院向上饒市中院送達了抗訴書。
2016年5月19日,上饒市中院作出行政裁定:本案指令橫峰縣人民法院另行組成合議庭進行再審;再審期間,中止原判決的執行。

采訪對象出示的相關資料
隨后,橫峰縣法院對該案進行再審。在庭審中,民生銀行南昌分行進行了陳述,其表示,在辦理對徐敏、張朝輝的抵押貸款業務前,該行已對涉案房產進行了實地調查,到橫峰縣房管局查詢了涉訴房屋的所有權登記情況,橫峰縣房管局確認涉訴房屋登記在徐敏名下,無抵押、無查封。民生銀行南昌分行是在盡了審慎注意義務的基礎上才辦理后續的抵押貸款業務。
由于徐敏等人未按期還息,該行通過橫峰縣法院申請了實現擔保物權程序,而法院也已經將涉訴房屋裁定給該行抵債。依據相關規定,該處房產的所有權已經轉移至善意第三人民生銀行南昌分行,故其為涉訴房屋的合法所有權人。
該行同時認為,依據最高法相關規定:“被訴房屋登記行為違法,但判決撤銷將給公共利益造成重大損失或者房屋已為第三人善意取得的,判決確認被訴行為違法,不撤銷登記行為。”
而橫峰縣法院認為,當時涉案房屋實際上已經交由蘇監文、蘇月英占有并使用,民生銀行作為專業的金融機構,在應知道抵押房產已有他人居住的情況下,未審核抵押房產的真實權屬關系,未盡相應的審慎審查義務,存在重大過失,不應認定為善意第三人。
此外,民生銀行是由民間資本設立的商業銀行,其權益自然也不屬于國家利益或者公共利益范疇。因此,法院對民生銀行南昌分行的相關主張未予采納。
2016年12月5日,橫峰縣法院作出如下判決:撤銷本院“(2013)橫行初字第05號”行政判決;撤銷被告橫峰縣房產局于2008年9月28日向徐敏頒發的“橫房權證岑陽鎮字第0311730號”和“橫房權證岑陽鎮字第0311731號”房屋所有權證的具體行政行為。
這次判決下達后,蘇氏姐弟歡欣鼓舞,以為盼到了曙光。不過,橫峰縣房產局和民生銀行南昌分行卻表示不服,二者隨即向上饒市中院提起了上訴。
再審之前,蘇監文認為這個案子并不復雜,他很有信心勝訴,可結果卻令他大跌眼鏡。
上饒中院經審理后認為,橫峰縣房管局將涉案房屋登記到徐敏名下,依據的是該房屋開發單位橫峰城建出具的證明以及徐敏的申請,在此過程中,相關當事人所提供的《建設工程規劃許可證》和《建設用地規劃許可證》均系職能部門頒發,且至本案訴訟時仍系合法有效,因此,橫峰縣房管局將涉案房屋登記到徐敏名下的行政行為并未違反相關規定。
此外,蘇監文等人未能提供證據證明,在橫峰縣房管局辦理涉案房屋產權登記時,已向房管局提供商品房買賣合同,因此,橫峰縣房管局在進行權屬登記時所進行的材料審核范圍不應當包括蘇監文、蘇月英所持有的商品房買賣合同。
另外,蘇監文、蘇月英之所以起訴要求確認橫峰縣房管局的登記行為違法,系基于蘇監文、蘇月英與徐敏及案外人橫峰城建簽訂的《商品房買賣合同》而產生的商品房買賣關系,而依據最高法相關規定,本案應當先通過民事訴訟程序確認涉案房屋的所有權歸屬。但橫峰縣法院在受理蘇監文、蘇月英提出的房屋買賣合同之訴后,便以民事確權案件須以行政訴訟案件的裁判結果作為審理依據為由,中止審理涉案房屋權屬糾紛是錯誤的。
2017年5月4日,上饒市中級人民法院作出了“(2016)贛11行再1號”行政判決:撤銷原審判決,駁回蘇監文、蘇月英的訴訟請求。
對于這一判決,蘇氏姐弟自然不服。2017年12月7日,蘇月英來到江西省高院申訴,請求省高院依法撤銷上饒中院所作的行政判決。江西省高院根據最高法關于分級負責處理申訴案件的規定,又將案子轉到了上饒中院,要求上饒中院接談并依法處理。
上饒中院接待了蘇監文等人,但蘇監文等人未能得到滿意的答復,案情一時陷入膠著狀態。
目前,該處房產仍由蘇監文等人占據,但酒店生意卻大不如前。蘇監文無奈地表示:“現在這房子的裝修也有十年了,作為酒店來講,已經過時了。但我們也不敢貿然重新裝修,怕哪天法院突然又來。而且租也租不出去,小縣城消息傳得快,大家都知道這房子存在糾紛,都不敢租。”
本刊記者聯系上饒中院試圖就該案進行采訪,得到的答復是,法院分管行政審判的領導已專門接待過該案當事人,做了相關釋明,該案已經審結,一切以判決書為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