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_薛斌(湖南郴州)
一個人,因感動而寫作,寫作也就成為一種滋養肺腑、溫暖靈魂的美好享受。
我從事新聞工作20多年,將大部分時間投注到了好人事跡的采寫中,推出一批在全省、全國有一定影響的好人典型,他們有的是愛崗敬業的勞動模范,有的是助人為樂的當代雷鋒,有的是誠實守信的道德標兵,有的是用愛育愛的最美教師……
好人越寫越多,一個接著一個,文債也越欠越多。向我提供寫作線索的人中,有的生怕我不去采訪,往往專程跑到家里來請我,含著眼淚,向我講述他們身邊那些熱力充沛、暖透心骨的好人故事。我的采寫日程一年到頭排得滿滿的。大年初一,也有人不忘利用拜年的機會向我推薦采寫對象,臨走丟下一句話:“這樣的好人要是不寫出來,你會后悔一輩子喲!……”
我是幸福的,也是緊張的,腦子長期處于昂奮狀態。我把好人事跡的采寫看得很鄭重、很認真、很神圣,也很下功夫。我對一些重要典型多用跟蹤采訪,一沉下去就是幾個星期,幾個月,甚至幾年,與采訪對象朝夕相處,形影不離,貼近靈魂,感受脈息,好多極具概括力的生動細節、場面、語言就是在這樣的跟蹤采訪中得到的。這樣的采寫,對好人典型和他所處環境的了解認識,就是全面的而不是片面的,深入的而不是表象的。提起筆來,面前呈現的是一個完整的世界,風云涌動,筆底澎湃。這樣的典型寫出來,扎扎實實,經得起歲月磨洗,歷史檢驗。

郴州好人協會成立大會
但更多時候,我仍誠惶誠恐,生怕采訪不到位,生怕不能開掘出好人典型深層的精神內涵,生怕表現不了他們生命的寬度、厚度和美度。常常生出一種愧悔:這之前,你都干什么去了?為什么沒有早一點進入好人典型的采寫中來?
二十幾年,心里裝了多少感天動地的好人故事!其中的一些人物,一些畫面,無論什么時候想起來,都讓人心頭滾燙,熱烈壯懷。
李黎明,一位扎根特困山鄉27年的小學校長,當不法包工頭身捆炸藥闖進校園,討要村里舊債時,他立刻挺身上前,說服包工頭讓自己做了人質,救出被挾持的42名學生。他不足60平方米的小屋里,住著13名留守兒童,這些手臉臟污,幾乎變成野孩子的學生,在他精心照料下,一個個變得陽光快樂。一天晚上,李校長因操勞過度,突發心肌梗死,睡在小屋里的孩子們直到天亮才發現校長走了。他們從校長的衣袋里掏出20多張一元一元的零鈔,孩子們知道,那是校長隨時預備著他們丟了飯票時,讓他們到隔壁面食店買包子吃的……
趙春容,堅守瑤山30年的小學教師。當初,因瑤族小學吳老師被毒蛇咬傷,初中畢業還沒來得及參加中考的她,就被鄉親們苦口婆心請回瑤山做了代課老師。她那一點微薄的代課金都用在了資助貧困學生,全靠寒暑假打零工、織畚箕、種生姜維持一家生活;但她卻在瑤山辦出了一流的教育,一流的質量,400多名瑤族孩子在她幫助下完成學業,走出大山;而她自己,至今仍是沒有編制的民辦教師……
李亞江,縣環衛處工人,單位最難的時候,他和環衛工人湊錢給灑水車加油,長期忘我苦拼,積勞成疾,他身染絕癥但樂觀堅強,鼓勵病友與惡疾作勇敢斗爭。有一天,在海邊,當一輛灑水車沿著濱海大道徐徐開到面前時,他卻突然伏在輪椅上大哭起來:“我要回去上班呀……我要跟我的那些兄弟姐妹們一起去掃街、去沖路、去擦街燈呀……”臨終,他斷斷續續交代讀初中的女兒:“我死后,不要給領導提任何要求。……節假日,你要代我,去看望,環衛處的叔叔伯伯……嬸嬸阿姨們,每年春節,不要忘了,給他們,拜年……”
什么力量最大?美善的力量最大。什么最具感召力和凝聚力?無數像李黎明這樣平凡而純粹的好人。什么是好人?百姓心中自有一把評判尺子。好人,從中國歷史走來,一直走到今天大轉型的火熱現實中,它無處不在,無時不在,可敬,可親,可學。人性中的善美種子,人人心中皆有,與無數好人的靈魂相通、相應、相牽,融成一個善美整體。
從推出一個好人,到推出一大批好人,正如從發現一滴水,到發現一個大海。在20多年的好人事跡采寫中,我強烈感覺到,承受中國40年大改革大發展主要成本的是中國千千萬萬平凡的老百姓,創造改革發展奇跡的是中國千千萬萬平凡的勞動者,最勇于擔當和甘于犧牲的是中國老百姓中的好人,尤其是那些好人中的好人,草根大眾中默默付出、不計得失的英雄,他們才是民族的脊梁和魂魄。
魯迅說:“惟有民魂是值得寶貴的,惟有他發揚起來,中國才有真進步。”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中國夢依靠誰?主要依靠中國億萬老百姓和老百姓中的好人、英雄,而不是幾個“創富奇人”甚或“暴發戶”。這個歷史唯物主義的基本觀點和原則含糊不得,否則,靈魂會失去依托,社會會迷失方向。
我常常聽到這樣的憂慮:中國這樣的大國,沒有一個統一的大宗教,沒有一個全民族共同的信仰,怎么辦?其實,中華民族五千年一直不曾缺失過共同信仰,好人就是中華民族不變的共同信仰。這個信仰,不同于西方宗教對神明和上帝的崇信。中國文化是人本文化,以人為出發點和歸宿,注重人幫人、人救人、人關愛人,以人性之美促進人的自我凈化和自我提升,由此,構成一個民族的大海一般的自我凈化能力和自我提升能力,這遠勝于西方宗教的上帝幫人、上帝救人、上帝關愛人,以及向上帝懺悔,求上帝原諒和賜福,來獲得心靈安寧和來世回報。
人本文化以好人為榜樣,以君子之德為楷模,以醇厚純粹的人格性情為鏡子,看重生命的價值,追求生命的意義,不斷超越,達到人天合一的境界。梁啟超說,中國文化就是教人怎么做人的文化,是教人如何做一個好人,做一個有高尚君子之德的好人的文化。人本文化更接近人性的本體,更具親和力和凝聚力,這正是中華民族和中華文化五千年賡續不滅、浩蕩恒久的大本大源所在。
如何才能讀懂中國傳統經典?從經典到經典,難以從根本上讀懂經典。讀懂人,讀懂中國好人,才能真正讀懂中國文化和中國經典,才能深入中華民族人本文化的內核,真正明白中華民族文化可貢獻于人類的偉大價值所在,中國人的民族自信和文化自信,才能真正建立起來。
正是基于這樣的認識,郴州市好人協會從宜章縣和桂陽縣起步,迅速組建起來,得到社會各界熱烈響應。一切比預想的要好,因為呼應了這個時代和人民的需要。歷史從來就是這樣,需要什么,必產生什么。
好人協會之所以好,一是力量大,將單個分散的好人組織起來,成為一個有高度社會責任感和歷史使命感的社會組織,形成一個地方眾多好人的合力。好人中能人多,高人多,各種人才都有,做事齊心協力,不圖個人回報,不計個人得失,沒有克服不了的困難,沒有做不成的好事。好人協會是跨界的,黨內黨外、廟堂江湖、家庭社會,所有好人打成一片,融成一體,構成正能量的大集結、大凝聚,好人聯系著千千萬萬群眾,由此構成推動中國大改革大發展最深厚的根基和偉力。
二是以好人協會為平臺,推出更多好人典型,為社會樹立有感召力的精神旗幟,打造令人景仰的道德高地,為解決當下普遍存在的心理和精神依托問題找到一個便捷、實在、可行的途徑。過去,鄉紳是中國底層社會的精神依托和道德標桿,今天是一批中國好人,尤其是鄉村好人、草根英雄,代替過去的鄉紳,成了底層社會的中堅,他們比過去的鄉紳更能擔當,更講奉獻,有威信,影響大,發揮出引領風尚、凝聚人心的巨大作用。
三是帶領群眾開展各種公益活動,幫助弱勢群體爭取公平、公正和正義,維護他們的合法權益,營造社會和諧和美,同時促進干部作風轉變,推動體制機制改革,展示出推動中國現代社會自治和善治的極大能力和能量,為形成“小政府、大社會”的現代社會治理格局作了有益和有效的探索。好人協會是好人自己的家,自己的港灣,是好人自己學習提高的平臺,又是好人自己解決自己困難的互助組織,讓好人有好報,讓善行得善報。
20多年的好人采寫實踐,讓我逐漸明白:好人與信仰,好人精神與人本文化,好人群體與中國現代社會自治的路徑探索,內在理路清晰,構成了一個完整的邏輯鏈。但一切剛剛開始,今天我們還只站在海邊,對大海更大更美更誘人的發現,必在未來不懈的堅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