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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一的英美國家概況課上,我與坐在前排的阿單熟絡了。因為那節(jié)課坐錯了位置,我們倆誤打誤撞地結(jié)下了緣分。
阿單整節(jié)課都在半睜眼半睡覺的狀態(tài)中打晃而過,時不時抬起頭,隔著電腦屏幕,偷偷望老師兩眼,然后又坦然地睡下去。第一節(jié)下課鈴敲響,清脆的鈴聲像一劑安眠藥,能讓阿單更加安然地睡覺。
班級統(tǒng)計個人信息時,我把昏睡的他從睡夢中拍醒了過來。尚未從困意中清醒過來的他對我突然的驚擾顯然有些憤怒,他擼起衣袖準備朝我發(fā)火,直到看到桌前的那張表,才像火光遇到冰水頃刻間熄滅了怒焰。
他用力地握起筆桿,飛速在紙上留下幾行字。那些字歪歪扭扭,像極了睡意昏沉、沒精打采的他。我對眼前的睡神頗為好奇,便忍不住上前搭訕。“嗨,兄弟,大好時光,為什么要虛度于睡覺呢?咱們能考進來都不容易,誰不是掉了幾層皮,抹了多少眼淚才挺到今天。”阿單抬頭瞄了我一眼,臉上的表情頓時從驚訝過度到超乎尋常的憤怒,“誰愿意把自己的夢想陪葬在一個風沙大漠、面朝黃土的地方?我一秒也不想待在這里。”我緘默,沒有作聲。
后來有一次去食堂打飯,第二次遇到阿單,那時我們已經(jīng)熟絡到可以坐在同一張桌子上吃飯。阿單一米八的大高個,面前的半碗飯里只有零星幾根海帶絲,一丁點肉都看不到。這葷素不均的一頓飯,對一個身材高大的人來說,顯然是不夠的。我?guī)状蜗胍獖A肉給他,都被他婉言拒絕。阿單平靜地笑著說,他不餓。
往后再見到阿單,課堂上他依舊困來如山倒。我不知道他的夢想究竟在哪兒,更或者是真的累到無力前行。睡覺的日子是安然平和的,老師在前面講著美國文化史,阿單在呼呼大睡中將這些課全部虛度而過。
順利考上研究生,過兩年安安穩(wěn)穩(wěn)拿到畢業(yè)證,去社會上找份光鮮的工作。阿單一度抱著這樣美好的期待。
臨近期末,最后一節(jié)概況課。距下課還有15分鐘,阿單被一個陌生人強行帶出課堂。晚上去自習室時,他被退學的爆炸性新聞襲來。事情的由來,阿單在離別時已經(jīng)在微信群簡單地告知了大家——本科階段,因為一門課掛科未及時補考,以致延誤畢業(yè)證的發(fā)放時間。按學校的規(guī)章制定,經(jīng)鑒定阿單不符合招生制度要求,必須予以退學。
沒有哪一天要比那一天更釋然,也沒有哪一天比那一天更灰暗。阿單終于可以離開這個坐落在沙漠附近的學校,不用再將美好的夢想掩埋于失望。
阿單急著趕第二天凌晨的火車離開,只有我一個人去送他。站臺前,我不知道該以怎樣的方式去撫慰面前看似堅強實則內(nèi)心已經(jīng)天塌地陷的他,我只能像喝著一杯無味的白開水一樣,以最平淡的語氣問他要去哪里。阿單耷拉著腦袋,仿佛有千斤重的石塊壓在他脖子上。“北京吧,那里都是有夢想的人聚集的地方……”我說:“好,一路順風。”
那一刻,似乎只有祝福才適合這個在頃刻間一無所有的人。擁擠的人流推著阿單,像不能回頭的滔滔江水,一涌而下。“阿單,還有沒有挽留的可能性?”看著即將被人流推走的阿單,我用力地大喊。他突然停住腳步,回過頭看我,瘦瘦的臉上堆滿眼淚。開往北京的列車在廣播中一遍遍報站,像敦促的哨聲,不容停歇。阿單坦然地擠進人流深處,倔強的臉上掛著一份勉強的笑容。
那一天,城市的風刮得很大。帶著數(shù)不清的沙粒,猖狂地嘶吼、翻卷,用最洶涌的方式,送別阿單。這個曾憎惡這里的少年,往后的日子再也不會有風沙作伴。那座人潮擁擠的大都市,正以挑戰(zhàn)的姿勢迎接他的到來。
“北京是什么?是一個人才催化工廠,每一天都在以無法想象的速度,逼迫你努力前行。”阿單去北京后,隱匿半年,第一條朋友圈就散發(fā)著濃濃的緊迫感。
“風沙大漠禁錮了夢想,你得到了安逸。嘈雜擁擠的城市人流,你與安逸已不配。”第二條朋友圈后面,緊跟一段3分鐘的視頻。一個形似貧民窟的地方,有一群衣衫襤褸,滿臉都是灰塵的孩子,跟隨在阿單身后,說著蹩腳的英語。阿單很耐心,總是說一句就摸摸孩子的頭,讓他們相信自己。
這一刻,阿單很坦然。坦然地接受過去曾失去的一切,坦然地面對眼前這群對知識無比渴望的孩子。和朋友聊天時,阿單也會抱怨上兩句,在那個遍地破落的貧民窟很累,有時甚至懷疑這不是那個叫作夢想的北京。他不敢去想過去失去的一切,只能低著頭往前走,不看路人臉上的表情,也不去直視太陽的方向。因為那縷光芒,會無情地灼傷他充滿無助的眼睛。
在阿單的全身上下,只貼著唯一一張醒目的標簽——堅持。
北京16號地鐵線開通后,阿單開始在地鐵間來回穿梭,小心翼翼地孵化心中那個漸漸萌芽的夢想。在北京一個靠近四環(huán)的地方,阿單籌了筆錢,租下了一間工作室。他想把那些困于貧窮的孩子們帶出來,用自己的努力,改變孩子的命運,達成自己的夢想。
教育機構(gòu)開辦之初,一度十分艱難。因為面對的授課群體是來自貧民窟的孩子,他們沒有良好的先天學習資質(zhì),很多老師并不愿意教他們。走投無路時,阿單在一個宣傳講座上,指著自己說:“我也出自貧民家庭,大學時沒有錢吃飯,我卻從不接受任何同學的施舍。我總覺得,一個站在社會底層的人,需要一種在艱難中自力更生、自我攀爬的勇氣。后來,當我順利考上研究生,我學會了安逸,享受那種成功的感覺,我忘記了努力。還好,光鮮亮麗的生活狠狠地給了我一巴掌,把我打進失敗的漩渦,讓我只能選擇繼續(xù)掙扎。”
當有勇氣去回首過去,我篤定阿單未來一定不會混得太差。后來,阿單樂此不疲地奔跑在實現(xiàn)夢想的道路上,每一個刮風下雨、抑或烈日高照的日子,那座夢想的城市里,一個孤獨彷徨且堅定的影子從未停止穿行的腳步。
那些日子,阿單站在那么多孩子面前,他只有一個愿望,盡他所能,傳授更多的知識,讓他們脫離貧窮,靠近美好的生活。
梅雨入境,空氣低沉得像個悶喇叭,幾聲雷鳴劃破長空,開始有雨滴墜落。阿單認真地在黑板前板書著粉筆字,“computer,來,跟我讀,computer……”陌生的號碼在焦躁的時刻擠進他的手機,瞬時,阿單笑得像個孩子,生活仿佛看到無限希望。第一個老師愿意加盟阿單的教育機構(gòu),一切意味著他的夢想已經(jīng)不慌不忙地行走在路上。
研三那年,我去北京看阿單。一間不到100平方米的房間里,充盈著濃濃的求知氣息,面色蠟黃的貧窮孩子塞滿整間教室,每一雙豆大的瞳孔深處,都藏著渴望。那里有朗朗的讀書聲,有一群和阿單一樣心懷夢想的人。那時,我相信阿單再不懼風雨的歲月,成長為一個所向披靡的勇士。
對夢想之人而言,那張金光閃閃的文憑或許真的沒那么重要,熠熠生輝里只會讓他們學會安逸和懶惰。阿單在路遇這一程風雨之后,才真正學會了為夢想拼搏的奔跑姿勢。而逆風飛翔的他,終于等到擁抱太陽的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