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光陰握緊

河南/田 地

【命 運

流水總是低頭行走。潺潺。匆匆

幫我尋找你背叛光陰的樣子。從春天

開始，草木打開內心的暗疤。給曲折的山路

引入錯落的云層。給一只羊

畫地為牢。撿一塊石頭，刻上溫暖的名字

故意忽略它的棱角。趕一匹駱駝過沙漠

走著走著，成了西風瘦馬。觀一只秋蜘蛛

你說，它在靜靜結網，吐露生活的紋路

而一只蜻蜓的逆襲，沒有小荷出席

是不合時宜的敗筆。此刻若返回，我將看到

被光陰拋棄的華麗外套，在流水中

左右搖擺，煙囪的倒影吐著臟話

上下浮沉，肥皂泡懷抱魚泡肥胖的幻覺

【雪花是水的前世

水的記憶：六條登上山巔的石徑

長出蒼鷹的翅膀

之上：一扇天堂之門，閉合

內省的貓眼。純白色的密碼記錄于遠方

其中一滴，患上了健忘癥

從肉體的枯枝上，減去野生的理想

另一滴因無法返身而徹底失憶

低海拔的綠色的吶喊，在心底久久回蕩……

【拳 頭

把五條剛剛出發的道路收回

把五個方向延伸的欲望禁閉

把金、木、水、火、土聚于命運

把油、鹽、醬、醋、茶困于生存

把蒼鷹的翅膀合攏，心守山巔

把家燕的窩巢翻新，身居屋檐

把草木的靈魂歸根，春秋一世

把禽獸的暴力封存，愛恨一念

把光陰握緊，流沙就擁有了悟性

把故土松開，鄉愁就丟失了基因

【羊咩一聲，春風十里

咩咩。咩咩。去年的秋風吹過山坡

順著仰臥而眠的溝壑

落下來一聲聲羊咩

埋入一個人的心底，這聲聲羊咩的種籽

適合埋得深一些，幾乎和父親

枕著草根的睡眠一樣深

仿佛紛紛揚揚的白雪，靜靜隱匿于

一個人的冬夜。紙，潔白

羊腸小路，潔白。而心事，是綠色的

待雪化時，春水潺潺

搖蕩著一個人的倒影，與青山的峰巒

逶迤之際，遙相呼應

埋在心底的種籽，隨春風

悄然吐蕊，輕喚

一聲咩咩，河面上就會融化一塊堅冰

再喚一聲，春風就綠了山下

一座座墳塋，以及墳前那一條條田埂深情地

回望。羊蹄印散落，供養清水、烏鴉和乾坤

【油菜花開

說給三月的那些方言和哭聲，春風一轉身

油菜花就擱在了心底

蜜蜂知其表，不知一個人

流落在泥土里的心跳亦會從低處開花

滿腹心事，或許只有生活能夠榨取

擠壓于街口磨油坊的陰暗之中，默默品咂

孤獨亦是金質的。仿佛追憶那年春天

為親人掃墓的一場儀式

仿佛修復一條抵達內心的田埂

兩旁的油菜花，從三月怒放為火燒云

【雪落2017

雪仍在落。從光陰深處，傳來的嘆息

從年代更迭的縫隙里，長出一團春意

雪，水的前世。寒風樂于幫它適應水的健忘癥

雕刻水的蕩漾。雪仍在落。落在房瓦上

虛掩人間悲歡。貓叫春的足跡點到為止

落在屋檐下，窺視燈光溫暖

和一張孩子的笑臉。它有一扇窗

向體內開放。落在墳塋，念叨墓碑上的名字

可以聽到一顆心碎裂的聲音

落在河流上的那一朵，是經過化簡之后的

源頭？它的孤獨懷有遵守諾言的石頭

和未開刃的舌尖。它的主人早已大病初愈了

落在鐘聲里，找到一條上山的路，婉轉而彈性

落在雞啼里，化作煙花——生活表面的頌辭

落到鴿子眼里，它看到我的童年已結出空繭

一只春蠶伏于唐詩宋詞，養活文字

吐露毛茸茸的光線。落在哪里，哪里就像

攤開了一紙遺書

你來，或者不來，它都知白守黑……

【幾 何

幼兒園的誦讀聲，透過圍墻上

圓形、方形、梯形、菱形、扇形

的洞孔，綴飾著西后街的春天

圓形的，似鳥鳴。晨露在嫩草葉上滾鐵環

球形的影子，窩藏著內心彈性的最大值

方形的，似警笛。池塘干涸了，關閉仰望的

天窗，即可鎖住蒼穹低垂的四個角

城市斑馬線，則是流動的門

走進去，可以踩住奔波之苦的七寸

菱形的，似嘆息。枯枝擺動春風的腰肢

找到新生的節奏

扇形的，似流水淙淙。緩緩舒展的光陰

終會緩緩收攏。旁觀的沙漏繪制波浪狀的

滄海桑田，遍野皺紋橫生

梯形的，似嚎啕大哭。斷橋的脊梁，與遠游的

地平線，或交叉，或平衡

戴著面具的楔形文字，臉上不會有動靜

這其間，夾雜著若有若無的、酒樽狀的

哀樂。源自幼兒園的隔壁

似一個精心打制的三角形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

在這里，空間和時間——兩腰正好相等

【山頂上

他曾站在海拔八百多米的山頂

向著平原大聲吶喊——

那喊聲，速溶于下山的途中

或化作展翅的鳥影，補一塊云的缺席

或化作彎曲的山溪，描一張地圖的空虛

來自于平原地帶的他啊，曾背負青春的包袱

妄想推一塊巨石，抵達山頂

不僅僅只為這山，更壯觀一點

不僅僅只為這人生，更厚重一點

二十年后，他再次登上山頂

發出的吶喊，卻困于肺腑，聲浪無法推送

到他想去的地方，或想不到的地方

平原上的草木，像聽懂了一般

搖曳起伏。千里麥浪，一層層延展

而早年棄于井口的那一塊巨石，悄悄垂首

幫他捂住了心底的蛙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