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得蒼蒼莽莽

東北師范大學/雷 銘

“合肥四姐妹”，現如今，似已被神化。在那個風云激蕩的年代，葉圣陶先生不知是出于愛慕，還是出于暗戀，曾嘖嘖稱贊：“九如巷張家的四個女孩，誰娶了她們都會幸福一輩子。”葉先生的稱贊，猶如橫空出世的廣告詞，令人耳目一新，也讓不少文人士子心旌搖蕩。而這也似乎是 “合肥四姐妹”從此踏入文藝圈，在歷史舞臺上閃亮登場的宣講詞。她們瞬間大紅大紫，外界的喧囂似已不可遏止，文人們奔走相告，藝術家們也摩拳擦掌。她們以清新脫俗的氣質，完美詮釋了古典的東方美所具備的銳不可當的嫵媚。一種溫文爾雅、舉止不凡，卻又不拘不束的修養，一種大方灑脫、韻味獨特的內涵，像一壇深埋了多年的女兒紅，氤氳的醇香充滿了狹長的九如巷。而慕名而來的追求者，絡繹不絕，充塞著狹長的巷道，誓有不到黃河不死心、不到長城非好漢的決絕。

當時一文不名的沈從文，一度是窮困潦倒、吃了上頓愁下頓的“北漂”。后來巧遇胡適之的賞識，跌跌撞撞混進了北大。雖說第一堂課緊張得汗流浹背，話沒講出幾句，就已被救星似的鈴聲圓場，但好看的長相，私下里滔滔不絕的談吐，頗令女孩子心動。據說當時剛在文壇嶄露頭角的丁玲，就不止一次地光顧這位一無所有的同鄉住處，原因就是，老鄉長得蠻順眼。可同鄉緣淺，相愛無分，丁玲最終歷經坎坷，而她的同鄉，卻初生牛犢不怕虎，愣頭愣腦地打起了“合肥四姐妹”的主意。

沈從文當時著實太窮，一件灰白色長袍穿得油光可鑒，依然敝帚自珍不舍得換洗，就是頭上濃密的秀發，可能是經久未洗，也亮瞎人眼。但這一切落拓不羈的窮酸樣，似乎并不妨礙“合肥四姐妹”之一的張兆和，稀里糊涂地對他心生好感。為此，有人曾提出疑議，就當時的情形，說張兆和對沈從文心生好感，可能言之過早。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她對這位比她大了好多的老師，并不是太厭惡。可是這位老師臉皮厚如城墻，把膽大、心細、臉皮厚的追女要訣發揮得淋漓盡致，甚至在同事、文友的慫恿下，趁假期一路追到了時在蘇州的張府。好在張府上下容易相處，對這位傻不愣登的窮秀才，未一怒之下驅逐出門。也好在有要好的文友，幫忙把脈。這其中，樂于助人的巴金就語重心長地告誡，最好換掉身上那件舊長袍，花點銀子，買件新的，切忌空手而去。沈從文洗耳恭聽，平生第一次東拼西湊，如此破費，從頭到腳，煥然一新，才開始了蘇州之行，為一世良緣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可并非所有人都像沈從文這樣幸運，也并非“合肥四姐妹”人人都如三小姐那樣容易被打動，會對一個大齡剩男芳心暗許。四小姐張充和就與眾不同。

與三位姐姐的動靜皆宜大相徑庭，四小姐別有風韻，更喜歡安靜，而且靜得出人意料之外。她喜歡一個人躲在藏書樓里看書，古今中外。更喜歡一個人獨來獨往，“從十六歲起，我就是一個人了……”當然，她有她的強項，就是昆曲唱得極好。尤其是傳世經典 《牡丹亭》，只有她才能唱出閨門獨有的幽怨。

汪曾祺先生喜歡追憶往事。他把西南聯大那會三五文人以曲會友的往事，寫成了《晚翠園曲會》。也就是在這個園子里，一個大膽的追求者粉墨登場。可時人并非不知四小姐的冷漠，用當今的話語描述，就是典型的慢熱型。可這個人卻迎難而上。

陶光，又名重華，是清末名臣端方的后人。不知是不是因為他苦苦追逐四小姐，卻空手而歸，人們以“光”呼之，還是因為此時的他，已是沒落的貴族，除了戲曲愛好、飄逸的書法，也是一無所有。富貴榮華，敵不過白云蒼狗。錦衣玉食，無奈何時過境遷。山河淪陷，國破家亡。他躲在西南一隅，唱著幽怨的小曲。閑來無聊，潑墨揮毫，寫上幾筆。如果時光僅僅如此，他也許就此一生終老。可錯就錯在，那是一段風云激蕩滄海桑田的歲月。來自五湖四海的人們，因躲避戰火，免遭蹂躪，匯聚于此。陰差陽錯，他鬼使神差地與不冷不淡的張充和偶遇。

張充和的冷淡，時已聲名遠播，就像她擅長的書法和昆曲一樣，圈內人盡皆知。與她談情說愛，不少人由心生愛慕到視為畏途。名噪一時的《斷章》詩人卞之琳，為她傾盡一生才華，即便使出了“殺手锏”跪地求婚，卻也撞得灰頭土臉，以失敗告終。從此只好悄無聲息地佇立在樓上，看佳人亭亭玉立在橋上，在潛意識被裝飾的夢里黯然銷魂。

陶光的性格，似乎天生憂郁。也許生于末世運偏消，把一生的不合時宜寄托在戲里。他擅長的 “三醉”“迎像”“哭像”，“唱得蒼蒼莽莽，淋漓盡致”。按說，如果不出意外，如果沒有傅漢思遠道而來，本可以歲月靜好，與君老。他可以教她臨摹《圣教序》，她可以為他“生生死死隨人愿”。

只是四小姐依舊不冷不淡，轉眼間又遭際天翻地覆的世事變遷。他們來不及道別，就匆匆忙忙，各奔東西。甚至那本影印的《圣教序》，也遺落人間，不知去向。他留給她的念想，她卻可能已然遺忘。他卻對她的音容笑貌，難以釋懷。她遠赴海外，嫁給洋人傅漢思，從此相夫教子；他攜妻子兒女，倉皇逃往臺灣。他本可以平平淡淡地了然一生，與身為滇劇演員的妻子，繼續沉迷于“三醉”與“哭像”，繼續“唱得蒼蒼莽莽”……可他卻感到左右不適，時常與妻子吵得大雨滂沱。終于愈演愈烈，在一次吵得大雪紛飛之后，他摔門而出，頭也不回，“以斷炊仆斃于臺北市街頭”。

臨末，他還不忘將多年的相思成災編訂成集，以她當初的獨來獨往命名，托付友人，轉交伊人。

“似這等，……酸酸楚楚無人怨……”，孤身一人赴黃泉，生過戀過了心愿……

只是不知，他閑來無事的時候，有沒有把玩葉圣陶的那句贊美之詞？“誰娶了她們都會幸福一輩子”，而如果是那個一輩子想娶而終未娶的人呢？葉圣陶沒有說，似乎也沒考慮那么多，更沒有想到，有人會為她們中的一個，而餓斃街頭，英年早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