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流水與云朵之間

江西◎林 莉

描摹出我們內心永恒的坐標和航向，又像是玉清、上清、太清三位尊神列坐山巔，為我們指正道法自然的律令。

這樣的時候，峰巒間遍布云霧交纏。棧道中隔空傳來游人的交談，新的夢境已翻開。

對月煉丹的道長已經遠去，留下這千古趨仙之境，就連塊塊花崗石安靜下來的樣子，都像極了一群謫居塵世的仙人，滿懷慈悲和莊重。

走過云霧彌漫的棧道，回頭望過去，西海岸云蒸霞蔚，山清宮恰如一只穿浪大鳥，于白云滾滾之際，擦過了千載的空。

松濤拍岸，山風齊鳴，東方女神端坐在人間，當我們登高遠眺，日照信江之源，那些在光影中模糊的史冊依次出現，那些無法分辨之物慢慢具其風姿。

沒有比這更充滿奇跡的呈現了，一座道觀、一座山、一條江、一個神相輔相成，互成骨血和精神。

三清山中，萬物自成一體，神也無法修改其秩序和律令。

巨蟒出山、猴王獻寶、仙人指路、女神峰……我們看見的每塊花崗石都被時光之手雕琢，陣陣松濤，打磨著巨石的靈魂，我們相信摸到石頭的人，有時能摸到時間的臉。

許多年過去，布道煉丹者，都已化作山脈，但在夜深或落雨的時候，古丹井、瀘泉井、元泉、禹門泉中，便有清泉的叮咚聲自內部增大，有如我們所持的信仰和美夢愈發深沉。

此刻，誰能替這綿延的花崗石群，道出禪機，誰能洞悉它們的玄妙，誰能說出十四億年的造物之謎？

更高之上是山峰，天空多么透亮，藍得叫人驚訝，低處飛瀑送來一些詞語：清澈、甘醇、波光粼粼，它們一定認得我們的腳步，年輕時的堅持和努力；一定認得我們的憂傷，以及歡樂。

那么多時光就這樣被用舊了，我們的疲憊，和風塵就要隨花香隱去。

一切的呼喚，都是這一聲呼喚。

一切的應答，也都可能是這一聲應答，我們想用顛沛的半生換這潔凈一日，我們想用落日的黃金換它斑斕的沉默和夢。

以此確證，這里藏著更巨大的春秋。棧道蜿蜒，適合用來思考和想象，在它的腳踝下，散落著古樸的民居。那是一群在黑白膠片中靜候的人，那安詳的臉龐、圓潤的肩膀以及越來越平靜的呼吸，于時光深處閃現。

再沒有比這里更可靠的處所了，片片綠芽上，升起藍色的水霧，你不得不相信神仙們來過，一跺腳就會將穹頂里的星宿震落。

最美莫過于，靠著一塊石頭慢慢傾聽，風暴靜止，一些想法越磨越簡單、干凈。

飛鳥西去，漫長的一生將在透明的空氣中被享用。

順著嘩嘩的流水聲，我們在山中尋覓，星群在頭頂上逡巡，從山的這邊照到那一邊。

在懷玉山脈，有山的地方就有人間燈火和圖騰。

丘陵、村莊、麻雀以及勞作中的子民，一切都被贊美，血液、姓氏、根源、指紋，萬物跟隨，將黃金的身軀和頌詞都種植在一塊最小的石頭中。

而三清山峙立，恰似一只桀驁的獅子仰頭呼嘯，它的光輝和孤獨令人垂涎，你聽，它體內的大鐘已被夢想之錘敲響。

一切的呼喚，都是這一聲呼喚。

一切的應答，也都是這一聲應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