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秘密及其他

貴州◎李明月

實力/瞿順利 圖

最后的秘密

忌水的女人，像水生植物，扎根于水中。守著古老的諾言，懷揣著秘密——像揣著價值連城的珠寶，一路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一切是為了你嗎？可你又是誰呢？我為誰守著一個古老的諾言，和藏了三生的秘密！

想我是你突然萌發的樂思，

像一股清泉環繞你的青山；

想我是你放飛的一只鳥兒，

飛翔在你藍藍的碧空；

想我是你編織的籬笆，

你把自己也編在其中……

今夜，你要離開？你來過嗎？你轉過身的瞬間落英如雪，你彈落身上的花瓣，無聲地走了。我順著你的方向逆水而行，一聲聲呼喚你，有時又覺得是在呼喚自己，一步一座高山，一步一個險灘，每一步，都很疼、很疼……

從世界最短的河流出發，一葉紙船，順著亙古，靈魂的火花常常點亮暗夜，只是一閃，日子一如往常。但想起你時，又覺得非常，你真的來過嗎——

你說著謎一般的話語，你讓我把自己空出，就會得到你的所有，你會把整個天空，送我做生日禮物，可你從沒有問過我的生日。

我依然被塵緣色相，日日見深地誘惑著，被自身的欲望一寸寸蠶食，被你的若隱若現所痛苦，被自己的殘缺——只有一半的肉身，常常陷入另一半的蠱。焚燒與墜落，孤寂與抗爭，被你的純情，渴望著，深深期許著……

多少飛花打馬，滄海希音，那秘密——當我一點點掏空自己，那些欲死欲生、紅塵恩怨，在一聲鳥語中，入化為水，上升為云。我從一個塤孔進入了盛大的黃昏，我看見你，無論我在何方，總能看見你……

突然，我聞到了：來自我體內的芳香，內觀每一個細胞，都是一朵青蓮——

一朵蓮開放的瞬間，被一只手拿起，拈花一笑……

最后的秘密，遍地開花。

快樂之源

一個人坐在田野，心里沒事可想，任春風拂面。

一朵小蘭花正在慢慢開放，一棵小草剛剛冒出了頭，我體驗了一朵野花和一棵小草的自在，不用擔心什么，不用擔心自己會被踐踏，或會成為牛羊的食物。

一切都是天育地養，野生野長，沒什么不放心，我體驗了自然而然的快樂。

不遠處傳來水聲，頓感，自己漸漸變軟，慢慢液化，加入到溪水的流動中。隨緣流淌，沒有目的，不問前方，也不用想象大海，走到哪里都是遠方。我不會擔心我是否會流入地下，或者干涸，我什么都不用想。

我體驗了一滴水的快樂，體驗了大家一起流動的快樂。體驗了不用思想的快樂。

看見什么就成為什么，念頭一冒，一棵野柿樹迎面而來，感到自己變小變輕，一個翻轉躍上了枝頭，就成了一個熟透的柿子。

一只鳥就飛來了，啄食紅紅的軟軟的柿子，啄了幾口，再吸吮里面的甜汁。

小鳥吃飽了開始唱歌，我體驗了小鳥吃飽的快樂，給予的快樂，一個類似母親的快樂，我體驗了一枚野果的快樂。

突然，我被卷入一陣風中。

我沒有了形體，我跟著春風吹綠了山野，五顏六色的花朵因為我的到來而盛開。我沒有形體，沒有牽掛，風中，一陣陣彌漫的花香。

我體驗了風的快樂、花香充盈的快樂，感知了無形無相的快樂。

我終于洞悉了——一個無處不在的快樂之源了！

子夜的鐘聲

夜深了，廣場沒人了。

子夜的鐘聲響了，鐘聲比平時多響了一聲……

一個盲人，一個從來聽不到聲音的盲人，在遠方，突然聽到了！

那鐘聲最后的一響，他聽到了！

那鐘聲傳來的方向，他知道了！

那鐘聲的某種啟示，他感知了！

盲人向著鐘聲啟程，向著神秘的一響，日夜兼程……

廣場上多了一個守夜的盲人。他像雕塑一般在夜晚的廣場上守護著，就像一個神差——那些企圖通過廣場禍亂人間的妖魔，都被守夜人擋在了廣場之外。

其實廣場是一個關口。北邊是魔鬼的地盤，南邊就是人間。魔鬼與人，都不是天生的，壞事做多了，就會被一陣颶風刮到北邊，下地獄受大罪或成為孤魂野鬼，陰魂不散的，總想重返人間享受榮華富貴。

關口是一個必經的通道，過了此關，才能打如意算盤。魔鬼如意了，人間就會陰氣過盛，陰盛陽衰，人間的正氣就不夠用，利欲淫邪一多，世風日下，人們就會被金錢奴役，重利忘義……

那些鬼怪，用盡了花招和誘惑，守夜人日月丹心，正氣凜然。那些妖魔鬼怪和魑魅魍魎，一個也沒有蒙蔽過關。

守夜的盲人，像一粒粒一團團空氣在夜晚上升著，循環著，彌漫著……

那子夜的鐘聲，依然多響一聲……

誰在敲這面鼓

丘陵蘸著紅月亮的紅，把自己畫成一條流線，向遠方延伸。

七月的草原，青草把一朵朵厚厚的白云舉上天空。

大鼓一樣的天空，把草原的事物蒙在鼓里，蒙在馬奶酒的酒桶里，被紅月亮牽引，向更高的一層天拉升。

是什么聲音？星星一樣私語，一種遠古的語言，被人類遺忘的語言——

一聲野性的呼喚，從萬籟的深處，行云流水般，向四周蜿蜒，向草原的一點集中——

一只烏鴉、一個小刺猬和一窩百靈鳥，每一個生靈都成了大草原的中心。

一個牧馬漢子向天空撒花籽，牧羊女用金蓮花編花環。紅月亮一閃，跌進花叢，地上的事物飛上了天——

空空如也的天，把草原的神秘蒙在鼓里，把大自然的純情藏在鼓里，把大自然的生機氤氳在鼓里，把一個個精靈蒙在鼓里——兩條腿的、四條腿的、沒有長腿的，它們匯合因緣，轉化成對方……

咚咚咚咚……是誰在敲？在我們的頭頂，飛舞著鼓槌，一陣緊似一陣的，一鼓作氣……

咚咚咚咚……是誰在天空之上接近我們，和我們分享存在的時空。

是誰在敲？敲響我們的懵懂，敲醒我們的沉迷？在肉身之中，在地球之外，在這銀河閃耀的夜晚……

奇跡總會發生

你帶著你的全部財產——

你自己，穿過了時空的柵欄，帶著你的大海，行云流水般向我涌來。

我梳好長發，點燃蠟燭，在我感知你的瞬間，把你的心放進了玉壺——

這個玉壺，我已經珍藏了千年，空放了千年，等待了千年……

你帶著你唯一的財產——一支譜寫了千年的月亮老歌，走過茫茫沙漠，穿越了萬水千山。你的歌像百合開滿山谷，在我的心中生根發芽，在我的四周閃亮拔節。你像一條河流，把我帶回了冥冥中的源頭。你的話如水邊清風，徐徐沁入。

你替誰在說話？你的橫空出世，在這個夜晚君臨——我閉關的紫色空間。

一張大網，在時空之外打撈，讓我感到曾經的久遠——在哪一生哪一世，你對我說了這些話？如山間明月，朗朗映照。

我從梅雨綿綿的春醉中醒來，時間已經過了千年。我不想讓你看見，充盈在我內心的感動。感慨你舊時情懷、舊時風骨，歲月滄桑，風華玉顏，舊時的氣概依然。

我們在漂泊嗎？在流浪嗎？——我們在大地、在一顆顆星星上，尋找存在之源、意義之根，接受宿命和使命。

你的月亮老歌飄過滄海，聽到歌聲的草木，再一次開了花。

我依然是傳說中的女妖——

一只俊俏善良的銀狐，一首詩歌里的韻腳，一個個事物的化身……

一句“不準你老”，我就老老實實地、乖乖地又年輕了，一千年……

我想告訴許多生靈，生命就是這樣，只要有愛，只要愛得廣大深遠，只要美好善良，惠及蕓蕓，奇跡就會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