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生命之中

山西◎盧 靜

山

如果，一只藍羽的飛鳥銜起我的帽子，牽引我的目光，我周身每一毛孔，都開始不可遏止地向天空和大地，發出輕微而自由地呼吸。

翅膀覆蓋心尖，向山脈和蒼鷹的背上飛去，飛去，在堅硬的巖石上摩擦出哧啦啦的聲響，停留著直到幻化成它們中的一塊，緊貼日月照耀的神性光華，傾聽山泉流過后，樹根緊握泥土向四周延伸的聲音。

如饑似渴，想抓住它們的根。

順著樹軀滾燙的綠汁向上涌升、涌升，恣意奔流到每一枚葉片的脈絡和邊緣，與成千上萬守衛山體的綠色精靈一起震顫。

在晝夜之間盡情震顫、飛舞、呼喊，這是我的世界！

我，已在黎明之前降生。

湖

或者，一霎荷香滑過裙尖，我徐徐綻放成冰藍的湖中的一朵白蓮。

仰望微月，沐浴天幕外面吹來的風。水國澄明的光輝彌漫著。我將一片花瓣小心翼翼地探入水中，清涼擊透我的周身。

我早已屏住呼吸，接受生命之水歷久彌新地洗滌。

不知細數了多少回，皎月泣下的銀霰，當塵垢漸逝，無比的寧靜又一次停留我的蕊心。煥然的純潔在靜夜一閃，開始從水的左心室蔓延。

一朵蓮，在靜和浸中冉冉綻放，喧囂已遠，宛然如初，水分子的回音是我無比依戀的家鄉。潺潺，湲湲，月色在瓣隙浮升。

原

也許，五月麥田金黃色的光芒，刺亮了我的臉膛，萬里藍空上幾縷云絮攜帶游蕩者的牽掛。

我趴伏麥稈上仰視的時候，飽滿的穗粒一起一伏，土壤深處成熟的氣息不可抗拒地蒸發出來，一如母親深長的鼾息。

厚重的黃褐色泥土，犁開一線為萬物翻卷著松軟的肥沃。我縱身一躍，已撲入酵香深藏的大地，一顆細微的土粒，停留地母最親切的懷抱。

隔壁的蟬蛹靜默修煉。

數年黑暗中堅韌的內功，一個月陽光下盡情地歌唱。四圍黑暗的世界里，金子的光輝，從土的內核里不斷射來，將我的向生之心重重包裹。

我蘇醒時，抖遍周身的痛楚，風的訊息已游過，告知我一枚聚攏了灰燼的春芽！

海

要么，海的潮汐，對天地訴說無盡的秘密。

我潛臥云中的影子，再也邁不開流浪的腳步。影子，越拉越長越潮濕，行囊里蘊滿清亮而密集的淚珠。

歸心似箭。

終于，一道閃電劈裂長空，弓落弦驚處，早已幻身成雨的我滂沱而下。天地狂歡里激越地干杯，無數個透明的精靈自由而痛暢地舞蹈，縱然淋漓了整個天幕，又怎能傾吐我，最后的漂泊，萬里回歸生命原鄉的期待？

海，咸腥的藻味越來越近，近了，只要一絲，哪怕極其微弱的一絲，我的瞳孔已經閉合。只憑沙灘孤旅，一只潔白貝殼的耳朵去聆聽蒼茫。我的海！風雨變遷的故鄉，生命永恒的搖籃，皈依你的深邃淵博，日月逐浪的沉浮中，使我永遠虔誠地膜拜。

火

嘶鳴，一聲玉碎的鳳凰長啼中，火種自荒野深處誕生。這普羅米修斯盜來的圣物啊，神之子曾為你承受無比堅忍的痛苦。

日復一日，雄鷹圍著牢不可破的鐐銬啄咬，鮮紅的血，滴墜，在那崇高宏峻的高加索山懸崖。我攥住一根火柴，撲哧一聲祭上。

肅立凝視，是你嗎？鮮紅的光之舌！

每一分之門，每一秒之檻，你生生不息地閃爍、跳躍、騰挪、舞蹈，在死亡之前，不斷復譯金邊的燦若火蓮。

我刺探你的心，卻無法參盡你的蓮。

我呼吸熾熱至真的愛、冰骨透徹的純，紅與藍的火焰飛速交織我的驚悚。

罪惡和腐朽無路可遁。鳳凰的泣血在你上空響徹。你是熱，是浴，救贖之浴。蕪雜去盡，哀音和榮歌俱煉。

火蓮盛開，百鳥肅立，在你的灰燼中獲得了，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