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宴

湖南/唐國明

村里一有人過大壽做生，便意味著熱鬧的日子又來了。全村人都將跑去給過大壽的人家幫忙，張羅生日所需的一切。殺豬宰羊，置“茶菜”，“茶菜”包括花生、糖果、瓜子一類的吃食。打糍粑、做“米花”。把村里每家的桌椅板凳全往做壽人的家里搬。那幾天只聽到鍋碗瓢盆響，聞到的也盡是各種肉香味。打豆腐、做烤肉、發肉丸子、發豆腐……幾乎是全村人喜聞樂見的美食大聚會。而“發豆腐”，就是把一塊塊剛出籠的又厚又白的四方豆腐切成兩半，成三角形，再一層一層地切成三角形薄片，往滾燙的油鍋里一扔，炸得發黃有小孔后，就成了又黃又脆的“發豆腐”。

主事的人，忙著安排下請帖，請本家親戚的，請娘舅家的。凡下了請帖的一般都會在過壽日的前一天黃昏前抬著“盒”，打著涼傘，舉著旗，吹著號，敲著鑼，浩浩蕩蕩地朝村里涌來。村里專門派人在村口擺了香案，置了鑼鼓、鈸，放著鐵銃響炮迎接各路親戚的到來。尤其那涼傘，簡直就是古代皇帝出行時替其遮雨與陽光的那種，格外威風。

作為小孩的我，與伙伴們一起傻呆呆地看著這些壯觀的場面。把各路親戚迎到家，天黑了，村里燈火通明，熱鬧異常，村里人忙著招呼遠來的客人。有端茶的、發煙的、打招呼的、陪客人聊天拉家常的，當然也有打牌的。上酒端菜的，安席的。開席前，是各路親戚坐在開宴席的桌上，桌上擺滿了花生糖果，以及干薯片，我們山里的野板栗、角栗，還有煮熟的雞蛋。客人們可以隨便吃，也可以由一人隨便分。一桌一般坐八人。吃了一陣“茶菜”完畢后，再上“壽面”，每人一碗，吃了壽面，就開始上菜上酒。待客人一個個吃好喝好，再撤去桌子，在堂屋里掛滿各路親戚送來的壽字壽聯，一般全是用杉木雕刻上漆的或鑲金的。壽堂里掛滿了彩帶，樂器班站在一邊，一般是吹奏什么“福壽樂”類喜慶的曲子。過壽的老人與配偶，穿著大紅大紫的新衣，坐在兩把太師椅上，先是壽星的子孫們一撥一撥按長幼秩序、男女之別，在主事人的叫聲里來給壽星及其配偶跪拜。然后是本家各路親戚來“祝壽”。

“祝壽”的意思是跪在壽星前說出“祝您老、祝爺爺壽比南山”之類的話。壽星有的站起來扶起“祝壽”的人，以示回禮，也可以不站起來，坐在椅子上回復好話。通常也是“也愿你子孝父賢”之類的話。

把壽拜完后，要不就是放兩場電影給親戚來賓們看，要不就是請地方戲班唱幾場喜慶的戲，一直熱鬧到天亮。各路來的親戚愛熱鬧的就愛熱鬧，不愛熱鬧的就去村里自己沾親帶故的親戚家里找個地方睡覺。或者在壽星家給客人預備的連鋪睡覺也可。

到了第二天接著擺宴，接一些來送禮賀壽的客。一般有送錢的，有送布的。我們村里的規矩，每一餐是要安席的。但一般最隆重的安席是“壽星”生日的這一天中午。安席是很有講究的。須有一個講禮宣讀的，另有一個請客入席的，還有四個席位各站有一個講禮儀的女子。安席不管男女壽星過壽，一般首席是壽星的娘舅家，如果是女壽星，那就會安她娘家人；如果是男壽星，就安本家。至于作陪的人，如果安的是壽星娘舅家，作陪的就是壽星本家；如果安的是女壽星娘家，作陪的也是本家。安席是按照壽星血親的先后來安置的，一般以母方為準。

我們村安席一般只安到第四席為止。

在安席前，先是響三通鐵銃，然后放一陣鞭炮。主持安席的人喊道：“各路親戚朋友光顧寒門，使我寒門增輝添彩，現在請大家入席略領薄酒粗飯。先有請某府某某入第一席，某府某某作陪……”接著，身邊請客入席的人就會拉某某入席。站在某桌首席那個位置邊有一個女的肩搭毛巾，朝那坐首席的微笑行拱手禮，然后，取下搭在肩上的毛巾，將首席座擦拭后，才擺手讓走近首席的客人入座。

席安好后，主持人說：“大家開席，粗茶淡飯不成敬意啊。”待客人們放開肚子吃一陣后，又一陣鞭炮響，本家的家務長就會帶著壽星的兒子，舉著擺了三杯酒的茶盤站在堂屋門前。家務長開口說：“今日值某某壽辰之日，有勞各路親戚朋友，爬山過界，翻山越嶺，使我寒門蓬蓽生輝，有招待不周之處，請各位海涵。有出丑之處，望各位丑事莫傳。既然已到寒門，也得淡酒一醉，粗飯一飽。為感謝各位光顧，不肖男某某特向諸位敬酒三杯。”待話音一落，壽星的兒子把三杯酒喝下肚后，第一席的會講禮的就會站起來，不會講的就會推讓二席。一般首席會站起來講：“我們禮少，還望主家不要多怪，貴府如此高擺厚席，盛情款待，一祝壽星延年益壽；二祝貴府子孫發達，繁榮昌盛；三祝在席各位青年，女的嫁個好男人，男人得個好老婆。”話畢，只聽得席上碗筷聲、喝酒聲、講禮聲、猜拳聲此起彼伏，這個說“兄弟，好久不見了，怕也要喝個合勢酒，各喝四杯”，那個說“五親六合，來，各喝五杯”；這一桌在伸著拳頭喊“兄弟好哎”，那一桌在喊“四季發財”，直鬧到夜深人靜，酒完菜盡。從開席起，有的離席后回了家，有的呆在那看熱鬧，有的抬了“盒”在樂聲與鞭炮聲里出村而歸，有的還抱著酒壺繼續狂醉。也有半醉的、醉后發酒癲的。村人全都習以為常。還有即興對唱山歌的，各取其樂。

鬧夠了，回家一睡到天亮，酒醒飯消后，壽星家再請村里幫忙歸還桌椅板凳碗筷這些做宴行當的與本家各家主家的男丁再吃喝一回，以表幾日操勞的謝意，自此，熱鬧的日子才算過去了，山村里一切又回歸了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