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的味道（外一章）

江蘇東臺市實驗中學/楊沐云舒

它越來越濃，越來越混雜。我把它抓在枕邊，我的呼吸里滿是它有棱有角的撞擊，它在我的鼻腔里歌唱，它在我的肺葉里哀怨，我一次一次地擰緊發條，聽自己胸腔里傳來的一聲聲無端的感嘆。

它有泥土清新自然的香味，那潮濕的韻味灑在明天必經的開闊草場上，我們都是鮮嫩的，我們都是潔白的，我們多么自由與歡暢。我們拔地而起，我們纖塵不染。未來多么遙遠，色彩斑斕，充滿奇幻。

它有蘭花淡雅悠然的香味，白云悠悠的日子里，夢是藍色的，心是寂靜的。允許我們關閉俗世的門窗，打開通靈的深谷，讓心靈自在歌唱。我們追著時間的步伐奔去，我們總能有空閑的時光，海闊天空，自由奔放。

它有玫瑰誘人的濃密的香味。我們小心避開荊刺的侵襲，在神秘的后花園，賞花，吟詩，懷想愛的甘甜與久遠。一生一世，把愛的誓言交給時間來評判。沒有誰會懷疑，時間的風蝕，會腐蝕愛新鮮的內瓤。

它有海水咸澀的味道。下雨的日子不用撐傘，打雷的時候繼續望天。誰的步履沉重？誰把丟失的時間壓在肩上？人生蹉跎，驀然回首，影子消失，腳印被新鮮的雨雪覆蓋，霜白的頭顱頂著滿目的滄桑。回頭已經無岸。人生沒有回程站。

它有秋葉干枯的味道。水分抽干，融于大地。看周圍幼苗破土而出，誰甘愿把自己鋪成溫暖的被，好為那幼嫩的細枝擋住冬日的嚴寒與雷電的侵襲。

它有古樹懷舊的味道。剝開一層層皴裂的皮，解讀深處沉淀的詮釋。一部個人的歷史，年輪里寫滿中規中矩的序言、有板有眼的正文、戛然而止的結尾，還有融于根部的后記。有腐朽的味道慢慢泛起，一團團煙霧裊裊上升；又有清晰的氣息從深處涌出，如潮如浪，引得河塘里的小魚小蝦簇擁過來，悠悠的水草蕩漾開來，一輪圓月提前拱出西海岸，等待晚歸的情人在月下抒懷，點亮夜的深邃與幽暗。

我收集時間的味道，并且把它們浸泡于歲月的染缸。我的面前，一大片藍色漸漸鋪開。我繼續前行，呼與吸的自由舒暢，讓我理解了，生命本質里的單純與潔凈。

她

她在晨曦中舒展，在微雨中輕吟。

她在夕陽西下時沉思，在華燈初上時獨自退守一方寧靜。

她在春天撐起一把紫色的傘，傘外姹紫嫣紅，傘內竹園幽靜。

她在夏天鋪開潔白的畫卷，晨風吹送一點清涼，驚雷藏起鳥的羽翼，枝繁葉茂的葡萄架下墜著串串熟透的葡萄，燈籠一樣的，照見她心底呼之欲出的秘密。

她在秋天穿軟底布鞋,走林間小路，那些落地的紅葉在她腳下輕輕躍動，仿佛生命最后的舞蹈，骨骼一樣的，長在她善感的心里。

她在冬天想念一只野狐，它的潔白的身子如奔跑的雪球，它步態矯健優美，像滑行的舞者，它馬不停蹄，一直走到深山老林的最深處，走進來年的春天里。

她是游走塵世的一朵白云，不愿在塵世留下任何細微斑跡。她是從天空墜落的一顆星，只一閃，便悄然隱遁。她是飛躍湖面的一尾魚，一次飛躍便是生命質的跨越。她是飛落叢林的一只野鶴，在孤寂的叢林深處獨自彷徨，但未曾低下高傲的頭顱。她是茫茫草原深處的一團水霧，謎一樣的，隱著世人解不透的玄妙與秘密。

她屏蔽所有的聲音,唯獨放大鳥鳴。那含著泥土氣味的清脆的鳥鳴,會把她帶進青青田園,讓她像一只飛蛾一樣，盡情尋覓植物內里隱藏的火星，這給她生命熱情的火星，點燃了她隱性的歌唱，輕輕盈盈，綿綿不絕。

她拒絕喧嘩熱鬧，只在月朗星稀的夜晚靜坐庭院，凝聽時有時無的縹縹緲緲的笛音。那是從她心底吹奏出來的清澈的笛音，那是可以清凈她心靈的天籟之音，那是像荷一樣，在她的心底緩緩盛開的奇妙花卉，那是她在靜謐的夜晚與自己的心靈對坐，傾心交談后帶來的，越來越開闊的奇幻美景。

她是吹過塵世的一陣清風，是歲月深處的一抹淡淡的紅，是流年刻畫的那張不為人知的淡墨山水畫，是夕陽不曾帶走的模糊的影，是草木摩擦帶來的淺淺的唏噓聲，是一聲鳥鳴劃下的標點符號，是一段路留下的，深深淺淺足跡里水洼布控的光的閃爍。

她來過，還未曾離開。她眼眸里的江河波光雋永，她酒窩深處的畫卷層層疊疊，她五指纏繞的夢念花兒一樣次第綻放，她腳下的芳草地，氤氳著淡淡百合的香。

她坐定塵世，又從塵世中抽離，在靜謐時光的深處，以歲月為引線，在生命凹凸不平的墻面上，雕刻一朵永不枯敗的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