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宙
墨西哥摔角在西班牙語中被稱為“自由式格斗”, 自誕生以來就是男性的游戲,但如今越來越多的墨西哥家庭婦女在這項運動中找到自己的“第二人生”。
2018年5月,36歲的意大利女攝影師Diana Bagnoli在墨西哥城見到了她的拍攝對象——米茲與她年紀相仿,棕黑色的魁梧身體上爬滿了傷疤。她已經當了祖母,同時是一名職業摔角手。
盡管在拍攝前,Diana已經通過大量資料了解了Lucha Libre(墨西哥摔角,以下簡稱“墨摔”),但當她把相機對準摔角場上的米茲時,比賽的激烈與兇殘程度還是讓她無法理解——穿著五顏六色奇異服裝、戴著特色面具的女斗士互相撞擊摔打,有時從賽場邊的粗繩護欄上一躍而下,用自身的重力壓倒對手,必要時,頭發是最好的撕扯抓手。在Diana眼里,臺下老老少少瘋狂的觀眾幾乎是“在血泊里吃爆米花”。
下臺之后的米茲滿身是傷,Diana忍不住問她:“你為什么要去摔角呢?”米茲回答她:“因為我愛摔角,這是我活著的方式。”
無可否認的是,Diana也在觀看比賽中感受到了墨西哥觀眾的癡狂與快樂。在墨西哥城的大街上,幾乎所有的商店里都掛著墨摔的面具。當地人穿著印有自己喜歡的墨摔角色的衣服,在一場場比賽后簇擁著摔角手們合影。在紀錄片《Tales of Masked Men》里,人類學家、社會學家、攝影師和墨西哥當地人興奮地解釋著墨摔之于墨西哥人的意義:
“我喜歡墨摔中的顏色、能量與神秘。”
“年輕女孩也會去看摔角,她們喜歡看戴面具的帥小伙兒。”
“我見過最接近于此的就是倫敦的酒吧文化,不管你是14歲、79歲還是92歲,你都會進入酒吧。”
“墨西哥有很多老人是看著這些摔角手的父親,甚至他們祖父的比賽長大的。”
對許多墨西哥人來說,這項起源于20世紀初期的運動如同他們身份的證明。相比于以WWE聯盟聞名世界的類似肥皂劇的“美摔”、偏格斗形式的“日摔”,以及體育競技項目中的“摔跤”,墨摔更像戲劇與運動的結合——對戰雙方分別佩戴著象征善與惡角色的面具,用夸張的肢體打斗與碰撞呈現一出扣人心弦的“舞臺劇”。
“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足球對意大利人意味著什么,到處都是足球,孩子們都想成為足球運動員,墨摔在墨西哥或多或少就像這樣。”Diana告訴記者。
擁有悠久殖民歷史的墨西哥城,移民人口眾多,曾一度陷于紛亂的革命與轉型中。墨摔就像這座多元文化山谷的調和劑,滿足人們對古老神話的想象。上至廟堂,下及江湖,大家齊聚一堂,為摔角場上如同神話故事般的英雄吶喊。一位墨西哥當地的學者曾說:“燈光、氣味以及墨摔表演里的一切都是引人入勝的。盡管Facebook讓世界大同,但墨摔帶給我們的瘋狂是其他東西不能給予的。”
在墨西哥語中,墨摔(Lucha Libre)的“Lucha”代表“自由”。但是多數時候,擁有這種自由的,并不包括墨西哥的女人。無論是被改編成電影與漫畫的摔角手,還是從祖父傳到孫輩的英雄,都缺少女性的身影。
想成為職業摔角手的女人,幾乎都有瘋狂的念頭、充沛的勇氣和熾烈的熱情。Diana告訴記者,賺錢并非支撐她們前進的動力。“她們熱愛墨摔,因為墨摔讓她們覺得自己真實地活著、強壯地活著。她們想(通過比賽)到其他城市去旅游,想要作為一個眾人認可的成功女人站在擂臺上。”
成為摔角手意味著她們要經受一年甚至幾年的職業訓練,除了那些早在比賽中得到名次、被簽約到當地摔角聯盟的職業選手外,獨立的女摔角手們需要承擔訓練與場地的費用。Diana沒有問過她們的比賽收入,但是她知道,如果沒能成為頂尖的摔角手,到手的薪資對于訓練費用而言,杯水車薪。
除了收入,還有更多因素阻礙著女摔角手實現夢想。Diana說,墨西哥城的女人大多從事銷售員之類的工作,她們往往沒接受過高等教育,早早就結了婚。她拍攝的那些女摔角手住在郊區,離市中心有一兩個小時的車程,家里有兩三個房間,通常住著七八口人,許多女人30多歲已經有了孫輩。她們的丈夫大多反對她們進入摔角場,有的人要偷偷訓練,“就像過著第二人生”。
她們雇不起保姆,訓練時只能把孩子帶在身邊。在Diana拍攝的一張照片中,一個墨西哥小孩趴在訓練場邊布滿灰塵的墊子上,望著一旁戴著面具角斗的母親。訓練場看起來簡易粗糙,陽光照進來,灰蒙蒙的塵埃清晰可見。Diana問孩子們:“你們想要成為摔角手嗎?”孩子們搖頭,他們不明白母親為什么要打架,把自己打得那么疼。
也有人認為女摔角手是粗俗和不文雅的,畢竟墨摔自誕生以來就是男性的游戲,肌肉、力量與征服似乎都與女人無關。在Diana拍攝的照片里,幾乎找不到一張符合傳統意義上“女性美”的。緊繃的制服擠出她們粗壯的肌肉,沒有纖細的腰線;當在賽場上被對手朝著胸部猛踹一腳后,她們的臉上出現落魄猙獰的表情;她們逼仄的家中堆滿了雜物,年輕的女兒正抱著喝奶的外孫……
這些照片中,有一張很特別:Diana拍攝一處訓練場時,是通過一扇玻璃門的反射,玻璃門的倒影中,一個女摔角手正被教練指導著倒立,而玻璃門外的門簾上,畫著一個身材瘦削性感的女人,她穿著與摔角手們相似的制服。“我覺得(這張照片)能夠體現一種對于女性的刻板印象,就是她們被希望成為的樣子,你應該是可愛的性感的,而不是去打架……就算是對于那些非常專業的女摔角手來說,讓人們接受都是一件很難的事情。”
強壯有力并沒有改變這些女性的家庭地位。女摔角手們也會遭遇家暴,她們告訴Diana,如果一個男的想揍你,就算你在摔角上多出色多專業,你可能都打不過丈夫。“你失去了比賽場上的規則,而正是那些規則讓你看起來強大,就算你不夠壯,那些規則也能夠保護你……而想用摔角的技能來抵擋一個生氣的男人是遠遠不夠的。”
澤尼亞今年45歲,在Diana的鏡頭下,她安靜地坐在家中用娃娃裝扮的一面墻邊,長長的頭發披向一邊,五彩的面具遮住了大半張臉,看起來像個少女。她從13歲開始訓練墨摔,夢想成為一名成功的摔角手,但是結婚之后,她常常遭到丈夫的辱罵,并被禁止參賽。在婚姻中,她抗爭了14年,生下了好幾個孩子,最后還是以離婚的方式讓自己重回摔角場。在英語中,摔角場與結婚戒指的單詞一樣,都是“ring”。這就像一個隱喻,從事墨摔的女人們似乎只有從婚戒的束縛中逃脫出來,才能站在心馳神往的舞臺上。
Diana用幾個月的時間陪她們訓練、比賽,通過比賽去墨西哥的各地旅行。對于這些女摔角手而言,最開心的莫過于在比賽場上勝利的那一刻,她們會爬上場邊的欄桿歡呼,小鎮上的人會一遍遍地提到她們的名字,讓她們產生“在空中自由翱翔”般的快樂。
有一次,Diana在米茲家廚房的地板上,發現了堆放著的墨西哥人的蠟燭、雕像、頭顱和動物畫像。米茲要進行祭祀,她是薩泰里阿教的女祭司,這是她除了摔角手、體育館工作人員之外兼任的第三份工作。儀式開始時,米茲站在中央,像這個家里真正的主人,丈夫與孩子圍在桌邊,把頭顱遞到她的手中,她像是感受到了某種力量,用一種強大的聲音說話。這種力量似乎來自遙遠的墨西哥文明與神話,似乎來自另一些強大的女人,也似乎來自她在摔角場上奮力一搏的靈魂。
來源:人物(微信ID:renwumag198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