吵架三部曲

◎ 裘山山

剛結婚的年輕歲月，有段時間我和夫人高頻率地發生爭吵。我知道自己有個致命、被按到就會瞬間爆炸的按鈕。這個按鈕是，我沒辦法忍受伴侶對我有一丁點兒的不滿意。

不經意間我發現身邊不少人也是這樣。然而，“不少人也是這樣”，不代表我就只能繼續這樣。與伴侶天天見面，爭吵實在太難受，所以生命中最有力量的資源常會再次集結，尋找突破的可能。

每隔幾個月，我和夫人重復上演著類似的三階段爭吵戲碼。

階段一：能量充沛階段

傍晚時分，我在球場上揮汗如雨，打網球打得很開心。打完球，我踩著腳踏車往家里騎，心里充滿對夫人、對女兒的愛。我在心里跟自己說，回家要好好對她們，讓她們開心幸福。

回到家，看見夫人疲憊的表情，三秒之內我炙熱的心就涼了一半。

夫人不喜歡傍晚自己一個人照顧女兒，加上累積了一整天照顧家里的疲倦，所以臉垮下一大半。神經瞬間緊繃的我趕緊幫忙洗碗、撿起尿片丟進垃圾桶、清貓砂、幫女兒洗澡、撿起地上的玩具……還好，因為打完球能量充沛，所以力氣剛好足夠做這些事。

階段二：油將耗盡階段

那時，當新手爸媽的我們，吃飯總像是打仗一樣。匆忙吃完晚飯，整理完餐桌，我那珍貴的自然流動但不夠豐沛的愛也用得快要見底了。

偏偏到了接近女兒睡覺的時間，女兒開始有些拗，讓快累垮的夫人逐步接近爆炸的邊緣。接下來，沒好氣的夫人要我去照顧女兒，電力只

剩下四分之一的我，硬把自己拔起來，走到電視前放DVD給女兒看。女兒看了一下，又跑去找她媽媽了！這個時候，女兒基本上只要媽媽的。這時當爸爸的常常是即使極盡討好之能事，也沒辦法吸引女兒，再加上我的電力已經趨近于零了，對于女兒跑去找媽媽，當爸爸的我有很深的無力感。

當挫折感像海水一樣瞬間涌上來時，我整個人都混亂了……

階段三：爆炸階段

女兒好不容易睡著了，電力變成負五格的夫人來到我的睡房，說：“你剛剛不是說要照顧女兒嗎？你是不是忘記了，怎么變成自己在看DVD了？”

接下來我的心里出現“轟轟轟”的立體聲，敏感的心加上脆弱的自尊，我瞬間爆炸了！我用以不吵醒女兒為前提的最大的音量說：“我帶著滿滿的愛回來，要好好愛你們。我做了這么多，你竟然不滿意……”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原本挺聰明的我說出來的話，基本上就是上面這句話改換詞語但不換語氣地重復20次。而夫人一接觸到我的戰火，瞬間就自動切斷聯結，變成冰冷的大冰庫。

這樣的三階段固定戲碼不曉得上演過幾次了，我決定這一回要好好來看看，自己可以如何進步一點點。

八點半點燃的戰火，到了十點半，在熟睡了的女兒床邊，我終于可以和好不容易化了一點點冰的夫人說說話了。夫人跟我說，其實當她說“你剛剛不是說要照顧女兒嗎？你是不是忘記了，怎么變成自己在看DVD了”這句話時，因為怕刺傷我，她已經在腦海里淘汰了十幾種說法，用盡所有可能說得委婉了。

看著已經盡力了的夫人，我溫和地說：“不是你的話語不夠委婉，而是‘怕被嫌’是我的死穴。只要你心里對我有一點點的不滿意，我就會像被按到瘋狂按鈕一樣瞬間失控。”

我承認自己的缺點跟無能，然后想出一個解決的辦法：“所以，夫人，當女兒又讓你很累時，你可不可以大聲說‘老公，救救我’。因為當你要我救你時，我就會變成超人，然后飛出去救你。可是當你嫌棄我的時候，我會自動變成笨蛋，而且是會亂發脾氣的笨蛋。”

（摘自《讓愛成為一種能力》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