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中的我（組詩）

英 倫

雨中記

雨淋我，也濕了它自己

我是雨中一物，但我的根不喝雨水

只喝詞語的稀粥和祖宗的遺訓

急雨傷身，緩雨潤根

此時我更像個瘋子，在雨中狂奔

仰天，但不長嘆，更不長嘯

那些詩人做作的行為，我一向不屑

我只想讓雨水的刀子，刮我臃腫的肉身

露出白如鹽粒的骨頭

更令我蒙羞的是，當我轉過身來

我看見母親正站在遠處的雨中

揮舞兩根干瘦的雙臂，像在竭力驅趕

滿天的烏云，兩只心形的小腳

像釘子釘在大地上，一縷濡濕的白發

耷拉在臉上，像一道灼眼的閃電

直到我走近她，卻遲遲沒有聽到

在她胸口發出的

那記呵斥的

雷聲

雕刻者

他生來就有三把刀

其中兩把是彎月形

一把左眼，一把右眼

還有一把被心握著，最尖利

左眼選材、著色，右眼畫線、定型

兩只眼一起，把生命中多余的部分

一點一點地，鑿出來

那把被心握著的尖刀

他輕易不動，只偶爾用來

劈開自己靈感的頭顱

世界驚訝、贊嘆，繼而沉默

木頭、大理石、干透的泥坯，鐵和青銅開始說話

作為唯一的聆聽者，他的樣子

畢恭畢敬，但他心里知道

一句，也沒有聽懂

他最后也是最偉大的作品

是一具以自己命運為材質的墳頭

像所有蕓蕓眾生的一樣

夏天爬滿野秧、雜草，秋后

才露出來

發現

我越來越發現，草

是一種報復心很強的植物

你用鐮刀割它，它會故意打滑

讓你也割割自己的手指

你用鋤頭鋤它，它會施展一種魔法

讓你慢慢鋤禿自己的頭頂

你用除草劑毒它，它最恨之入骨

所以就用殘毒，慢慢侵蝕你的肉體

你用嘴啃它嚼它，它就讓你徹夜失眠

反芻、磨牙，倒騰胃口

可別用火燒它，它會用灰迷你的雙眼

或趁突然而起的一陣風，把你臉抹黑

最狠的是，它坐在父親的墳上，和他稱兄道弟

讓我們年年供奉，磕頭，天天同父親聊那些

他在世時鋤草的事情，即使秋后枯了

冬天被大雪埋了，也不下來

流逝

往往越容易流逝的，越是永恒的事物

比如流水、時間和愛

而萬物所流逝的，或許正是我想要的

比如太陽流逝的光芒，石頭流逝的水分

所有的流逝都是不知道在怎樣流逝

如同握著的一把沙，如同沒有疼痛的肉體

這個夏日午后我流逝的最多

除了汗水、冥想、還有

小小的憂傷和若有所思，以及遠眺的目光，一絲不易被人察覺的齷齪和妄想

夜的光線

最透明的是黑

我睜著眼睛是，閉死也是

星月隱去，膽魄照亮道路和初衷

燈盞熄滅，女人的前額閃閃發光

星月和燈盞都淪陷之后

我聽到了芨芨草和露珠的哭泣

最強和最弱的，還來自懺悔和祈禱

思想和諾言。正如再黑的夜，也有人上路

特別是下雪的時候

所有的光線都是生命的針刺

一根一根的，早晚會把我扎死

又像些尖嘴的雞，白天散養，夜里歸窩

啄蟲子也啄沙子，啄骨頭也啄腦漿

深夜，我更愿沐浴，焚香，在漆黑的書房

打坐，讓一本本書脊，把我照耀

留下或遠離

你從岡仁波齊山上走下來

彷徨、不安，臉色令人心疼

世間喧嘩騷動，難得靜寂

即使你穿了袈裟、僧衣

對這街巷的煙火能沒一絲眷顧

還有她躲在窗后怨嗔的眼睛

知道你不會再轉回身去

街道寬闊或狹窄，上坡或下坡

都是人生必經的一些修行

正如這個世界不缺乏愛

卻缺乏愛的事物和理由一樣

你留下或者遠離，都令人痛惜

此刻，你是否要進入臨街的食館

酒肉穿腸，佛祖駐心

讓自己的哭和笑，都淋漓、不羈、盡顯初衷

坐等天黑，坐等有一盞燈

從山上搖晃著走下來

領你

沖向柵欄門口的羊

我想象這是一群，一大群

憋悶了一夜，都想第一個沖出去

吃草、喝水，或尋求交配

結果是，越搶越慢

適度的忍耐滋生習慣和奴性

極度的忍耐卻涵養美德和勇敢

就說這群羊吧，雖然一生溫馴，懦弱

但關鍵時刻，它們認草不認羊，并敢于

為之拼命

而我，卻無法把“有序更快”的道理

講給它們。除非我也變成一只羊

那樣，又怕它們識破我的人形

而借沖向柵欄門口的機會

不謀而合地，把我亂蹄踩死

也罷，何況它們是牲畜，是羊

就是上帝打開的人間

如果沒有了爭搶，該是多么寡淡

退場

大幕啟，右上左退，這是戲臺

板一打，鼓先鑼后，這是響器班子

面皇上朝，面皇退朝，這是皇律

裸著，哭著來，裹著，啞著走，這是人間

季節降臨和退場，都在日歷上精確到秒

莊稼總惦念去年吻過的那把鐮刀

燈盞滅，要么是厭倦了光的浸泡

執意回到黑夜的內心，要么是

為一場陰謀或歡愛啟幕

只有太陽，退場也那么霸氣沖天

像個王子，把滾著玩的鐵環一扔

讓滿天的星斗，這些卑恭而狡黠的大臣

通宵守候。這，讓多少人暗自

憤憤不平

四月寂靜

柳葉刀的銹跡似有若無

田埂上的牛蹄印卻漸次清晰

鴨愛舊塘，下水不再遲疑

夾竹桃用舌尖那點毒挑逗蜜蜂

女貞樹是否處女，已無人問津

海棠隱忍，但等我去折的

定是唯一不會拒絕的那一枝

鵓鴣鳥在空中飛來飛去

河水與我們的默念相視以后

日子款款地擦肩而過

我的心如一只飽暖的鴿子

在陽光煨熱的瓦片上徜徉

桐樹額頭淡紫，嫩葉初生

我驚異于在同一枝頭，再次與你

不期而遇

四月寂靜，我卻時常淚水盈眶

我為生命中還有那么多溫情而哭

遇到你之前C本

我越來越喜歡遇見一些

美麗而陌生的臉，一些

年輕生動的女人面龐

沉郁、澎湃、靜謐、性感

無論哪種，都令我凝視、激動、懷想

我還越來越像個

遺忘癥患者和購物狂

遇見一張這樣的臉，就忘了上一張

遇見一張，就想再遇見下一張

我知道，我與她們或許永遠

不會相識，但我還是愿意

遇見她們，并以此看看

我還有多少“鈔票”可用

購買小美用眼，大美用心，至美用愛。看看

我內心純潔或齷齪的程度？看看

這個世界會在何時對我

心生厭倦和擯棄之意

神說，保持這一嗜好是危險的

我知道，這不算美德，甚至近乎

卑鄙，但在遇見你之前

我只能接受神諭，接受

自己對自己的

譴責

蘆葦

你逐水而居，生就一副草本之命

倔脾氣和一臉老相

都沒有什么可恥的，但岸邊的柳樹

自己一肚子的苦水沒有吐完

卻常常譏笑你的貧窮和寒酸

霜雪未至，植物的世界竟也如此薄涼

這不由令我心生恨意

什么時候，蘆葦至少也能像一棵柳樹

葉子被河流和水塘收留，來年再綠

而卻不被砍斷腳踝和霜白的頭顱

相書說，你骨頭里有鐵

雖然僅僅是一句隨意的奉承

你卻信了。這足足讓你一輩子

做了鄉間抗風的愣頭青

待秋后一镢刨出你那團

盤雜錯節的根系，我才知道

你用什么，穩定了一條河流的走勢

我已羞于和你談論思想

不是因為你沒思想，而是因為

我供奉諸神，嬌寵自己

你摒棄命運，敬畏上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