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田園詩歌”作為一個概念,最早是1993年出現的,“開始是從內容出發,以反映新時期農業、農民、農村改革之‘新’的詩為‘新田園詩歌’”。盡管目前還沒有一個權威的界定,但一般比較認同新田園詩應該是以“三農”為創作題材的詩歌(含詩詞曲)。近些年,新田園詩的創作與研究方興未艾,取得了豐碩的成果。尤其在創作方面,傳統詩詞的各類詩體都能發揮自己的特長,共同促成新田園詩的興盛。其中,體裁別致的竹枝詞表現活躍,尤為令人矚目,已經引起研究者的關注。
中國傳統詩歌常有“返祖現象”,即所謂的“復古傳統”。這與我國古代政治思想的引導甚有關聯,老子對遠古時期“小國寡民”社會狀態的眷念,莊子“古圣先王”之說,孔子“克己復禮”的主張,墨子稱夏禹,孟子贊堯舜,圣賢影響所及,“復古”幾乎成為中國人固有的思維態勢,并直接影響到中國文學的發展。許結教授認為:“中國文學的復古傳統,誠與政治文化的‘托古改制’傳統相埒。”這種情況在傳統詩歌領域尤為明顯,連天才橫溢的李白也說:“大雅久不作,吾衰竟誰陳。……圣代復元古,垂衣貴清真。”(《古風》其一)他甚至還宣稱:“梁、陳以來,艷薄斯極,沈休文又尚以聲律。將復古道,非我而誰與?”復古之風在傳統詩壇一刮就是兩千年,時至今日,依舊強勁如初,例如在網絡詩詞界頗有影響力的“留社”群體,便以復古為標幟,提倡向傳統詩詞回歸。“古”,如同一塊磁性強大的磁鐵,吸引著文人雅士趨之若鶩。
在復古意識的催化下,傳統詩詞的諸多詩體大多以典雅古奧為正宗。如明人吳訥《文章辨體序說》:“七言古詩貴乎句語渾雄,格調蒼古。”清人方東樹《昭昧詹言》:“七律句法,先須學堅峻用力,進以雄奇杰特,典貴警拔。”創作者一般也會將之視為基本法則。可凡事皆有例外,詩亦如此,譬如發展至清代而蔚為大觀的竹枝詞,就一直將貼近民生、與時俱進奉為圭臬,其內容具時新性、思想具批判性、語言具開放性,在復古潮中逆風而行,竭力掙脫往古的吸引力,成為傳統詩歌中的另類。
首先,竹枝詞在內容上注重對新事新物的詠唱,古事寫得少,當下事寫得多,貼近風土民俗,能反映廣闊的社會風情,深具新聞特質,即時新性。如清人彭淦《長陽竹枝詞》其七:“亙古初經絳水流,澆田敝屋盡沉浮。瘠民罪薄邀天鑒,不共荊人一夜休。”自注曰:“乾隆五十三年五月二十二日,水災以日午至縣城,縣城居民避山阜以免,所漂沉者田廬耳,若入夜,則舉縣人殆矣,殆天憐貧民而薄譴之也。”這一首竹枝詞記錄的是乾隆年間湖北長陽縣城市民僥幸躲過一次水災的幸事,若非這首竹枝,此種歷史的細節后人恐早已無從知曉。現在我們將此竹枝之所敘僅當做地方史料來看待,但在當時當地何嘗不是一件重大新聞事件的報道?再如清人復儂氏、杞廬氏《都門紀變百詠》,是庚子年寓居北京的作者目睹義和團進京和八國聯軍侵略京城的情形而作。每首詩后皆有自注,也屬今日之史料,當時之新聞。相類的還有無名氏《三年都門竹枝詞》《十年都門竹枝詞》,楊棨《鎮城竹枝詞》等等,這樣的實例不勝枚舉。
其次,竹枝詞在思想上針砭現實,關心民瘼,頗具批判性。如清人秦榮光《上海縣竹枝詞》“風俗九”中列舉了當時上海縣的各種“陰暗面”,具有一定的警世價值。有直指娼妓敗壞社會風氣者:“倚門賣笑不知羞,款客當爐雜女流。廉恥四維渾忘卻,直教村婦羨娼樓。”作者案曰:“邑最五方雜處,土娼向多,女教之壞實由于此。”有控訴吸食鴉片危及家國者:“殺人無血一煙槍,煎海干燈豆吐光。爍盡資財吸精髓,弱民貧國促華亡。”作者案曰:“鴉片煙筒名槍者,明其為殺人利器也。洋燈雖小如豆,而可煎海使干。英人以此促華之亡,華人不悟而爭吸之,可謂大愚。”清楊靜亭在《都門雜詠》序中說:“思竹枝取義,必于嬉笑之語,隱寓箴規;游戲之談,默存諷諫。”有些人不了解竹枝詞的發展變化,僅以《全唐詩》所載29首竹枝詞有近一半以上涉及兒女之情,便認為它無非是阿哥阿妹卿卿我我的民間情歌,“以吟唱戀情為主”,實在是唐突佳人。
最后,竹枝詞講究趣味風味,在語言上追求口語化、通俗化、趣味化,故常常緊隨語言之流變,將民間常用的、淺白的、風趣的俚語,甚至外來語匯納入語庫,具有鮮明的開放性。如民國羅漢《漢口竹枝詞》詠香煙:“強盜商標三炮臺,紙煙牌號亦奇哉。攻心伐髓君知否,寸寸巴沽是劫灰。”此詩除保留傳統詩詞的文言特性外,對時語也毫不拒絕,既有民國時期流行的香煙品牌“三炮臺”,還有當時出現的“商標”“紙煙”等新詞匯,更有外文的音譯詞匯“巴沽”,如此“開放”之舉在其他詩體中是較少出現的,但在竹枝詞中卻是家常便飯。
兼具時新性、批判性、開放性的竹枝詞不可能像其他詩體那樣過于依賴過去的傳統與經驗,它們往往成為在詩詞革新路上的前鋒。魯迅曾指出:“歌、詩、詞、曲,我以為原是民間物,文人取為己有,越做越難懂,弄得變成僵尸,他們就又去取一樣,又慢慢的絞死它。”慶幸的是,竹枝詞在“文人”一次次地“絞”殺下,還能頑強地生存下來并越來越為人重視,與上述的三個特性不無相關。當然,我也并不否認復古在保持傳統詩歌面貌以及對當代詩詞創作推陳出新方面具有一定的意義。
中國長期處于農業社會,中國的歷代詩人也大多生活在詩情畫意的農業社會,詩人的骨子里一般都具有田園情結,作為題材的田園詩與作為體裁的竹枝詞緣分天成。
第一,竹枝詞的起源與農業緊密相關。學界已有定論,竹枝詞起源于古代巴人的祭祀之歌。《舊唐書·劉禹錫傳》載:“蠻俗好巫,每淫祠鼓舞,必歌俚辭。禹錫或從事于其間,乃依騷人之作,為新辭以教巫祝。”《新唐書·列傳第九十三》亦載:“州接夜郎諸夷,風俗陋甚,家喜巫鬼,每祠,歌《竹枝》,鼓吹裴回,其聲傖佇。”那么,古代巴人所“祠”的是什么神鬼呢?清道光《夔州府志》卷十六“風俗”載:“開州,風俗皆重田神,春則刻木虔祈,冬則用牲報賽,邪巫擊鼓以為謠祀,男女皆唱竹枝詞。”還有學者認為,巴人的竹枝詞起源于竹王崇拜,原是祭祀竹王的儀式歌。但無論是“田神”還是“竹王”,竹枝詞所要敬祀的神鬼都是跟農業活動密不可分的。
第二,在竹枝詞的發展演變過程中,田園題材歷久不衰。中唐時期顧況、劉禹錫、白居易等人將竹枝詞引入文人的創作視野,其在相當長的時期保留民歌風味,多以地方風土人情為主,兼及農事。如劉禹錫《竹枝詞九首》中,就有“山上層層桃李花,云間煙火是人家。銀釧金釵來負水,長刀短笠去燒畬”這樣描寫山民勞動分工的篇章。可是相對于愛情主題和風俗主題,田園主題所占比例并不大。以農事為主題的竹枝詞大量出現在明代。萬歷年間,鄺璠所編《便民圖纂》是一部反映蘇南太湖地區農業生產的著作,其卷一“農務之圖”“女工之圖”便題有31首涉及稼穡民生的竹枝詞,目的是將耕作之事“系以吳歌,其事既易知,其言亦易入,用勸于民”,在這里,竹枝詞(吳歌)起到了農業教科書的作用。如《耕田》:“翻耕須是力勤勞,才聽雞啼便出郊。耙得了時還要耖,工程限定在明朝。”明清以降,城市元素的加入使竹枝詞逐漸剝離了一些“土氣”,但農業勞動依然是其基本的創作素材之一,是地地道道的“鄉土文學”。
第三,竹枝詞對田園生活的描畫全面深入。歷代竹枝詞對田園生活的關注面非常廣泛,幾乎是全景式地描述。有涉及民俗的,如黃逢昶《竹枝詞》第十八:“檳榔何與美人妝?黑齒猶增皓齒光。一望色如春草碧,隔窗遙指是吳娘。”自注曰:“臺中婦女,終日嚼檳榔,嚼成黑齒,乃稱佳人。”第五十:“巖疆猶見古衣冠,獨苦荒山白骨寒。有孽難逃歸去后,請公入甕便拋棺。”自注曰:“閩中風俗:人死埋葬后,必檢骨于甕壇。富者用石灰窯磚封于土面,貧者即以瓦甕置諸山中。若不如是,其心不安,無顏對親友。然仕宦秉禮之家,則不聞有此。若鄉間愚民,雖迭經地方官出示嚴禁,習俗移人,今猶如故。”有涉及民情的,如章乃谷《民國新年越中竹枝詞》第五:“分歲家家興轉豪,十肴粽子又年糕。富人歡笑窮人苦,避債多添此一逃。”窮人度年關之難,可見一斑。林樹梅《臺陽竹枝詞》其三:“阿儂生小住臺灣,不羨蓬壺飄渺間。愿借一帆好風力,隨郎西渡到唐山。”自注曰:“南洋諸番稱中國為唐,稱內地亦曰唐山。”此首既鑒民情,也反映了臺灣與大陸的親密關系。有涉及民事的,如康堯衢《沽上竹枝六首》其四:“隔河遙指尹兒灣,殘夢樓傾一水間。黃卷有兒酬素志,青燈不惜老紅顏。”自注曰:“佟蔗村弟婦孀居此樓,教子成進士。”彭淑《長陽竹枝詞五十首》第三十:“勸郎切莫上川西,勸儂切莫下竹溪。川西雖好風波險,竹溪雖好有別離。”自注曰:“長陽俗,重去其鄉,戊戌己亥之間,有挾家赴竹溪、房縣者,至,賣其妻,在長陽為異事也。”
竹枝詞的時新性、批判性、開放性特點,以及與田園生活的天然關系,使得它非常適合田園詩的寫作。在民族復興的當下,創作者思維的放開也使竹枝詞在新田園詩詞領域的舞臺空間更大。
實踐證明,在新田園詩的創作中,并非所有的詩體都能勝任,七言四句的絕句體倒似乎較能適應新題材,如侯孝瓊教授就認為,“從上世紀90年代以來,舊瓶裝新酒,運用傳統形式創作的新田園詩歌有了很大提高。其中七絕、詞、曲都有了可喜的成績。不可否認,這里還有很廣闊的提升空間。如律詩還不夠成熟,詞牌、曲譜的運用相對集中,用語過于直白,等等”,頗能洞中肯綮。在列舉的七絕、詞、曲、律詩這幾種詩體中,侯教授唯一沒有對七絕指出問題,似乎對七絕在新田園詩歌的創作成績還是比較肯定的。她所說的七絕,就包含了“楊柳枝、竹枝詞等民歌”。
竹枝詞與七絕的界分歷來就比較模糊,但還是有跡可循的。如有主張以“風趣”別七絕者,“竹枝泛詠風土,瑣細詼諧皆可入,大抵以風趣為主,與絕句迥別。”還有主張以“風味”別七絕者,“風味是竹枝詞區別于七絕的主要標志。這種風味包括不同的地方的、不同行業的、不同時代的等等。……形成竹枝詞的風味,需要作者使用通俗鮮活的語言,鋪排風土世情的具象。在格律方面可依托近體,也可從古體,不拘一格,上口為佳。”以“風趣”或“風味”來區分竹枝詞與七絕,雖不能包治百病,卻也八九不離十。如下文將列舉的一些作品,作者雖沒有標明是竹枝詞,但其風趣、風味卻與之相符,通常也可以納入竹枝詞的范疇。
竹枝詞介入當代田園生活已呈現出朝氣蓬勃的態勢,為傳統詩詞在當代的復興吹響了鼓舞人心的號角,是新田園詩創作的生力軍,現姑且將之稱為“當代田園竹枝詞”。
(一)從內容來看,是否反映新時代農業、農民、農村這“三農”題材,是判別“當代田園竹枝詞”的試金石。
就“農業”而言,當代田園竹枝詞將新時代的農業生產方式作為表述對象,呈現出與往古絕然不同的面貌。如寫農業生產工具的變化,王先佐《割谷》:“自古農夫背向天,彎腰割谷苦經年。而今穩握農機桿,橫掃千畦不用鐮。”徐耀寰《機耕》:“黃牛退役鐵牛忙,耕了南廂又北廂。一串隆隆聲響后,泥翻黑浪吐芳香。”寫農業科技改革,吳向東《育秧》:“澤惠三農科技奇,育秧工廠竟無泥。訂單供應優良種,萬戶千家習俗移。”寫農產品的新型銷售形式,路桂英《銷售》:“溪水清清映彩霞,老農樓閣話桑麻。鼠標一點連天下,銷貨訂單簽到家。”寫新農業生產技術的傳授,謝清泉《山村電教》:“遠程電教進山村,科技興農四季春。聽罷專家培植課,禾苗一夜長三分。”
就“農民”而言,當代田園竹枝詞將廣大的農村居民作為描述對象,不吝嗇贊美,也不遮掩問題,如實表現他們的喜怒哀樂,以反映新農村建設的真實面貌。如寫新農村的時尚村姑,伍錫學《插秧女》:“花香嵐氣撲桃腮,一串銀鈴碾軟苔。村女插秧明鏡里,紅單車下綠拖鞋。”寫農村的幸福愛情,劉貴連《春插》:“碧水紅霞經緯長,鶯歌織進綠春光。姑娘羞說后生帥,直贊農機會插秧。”寫農民工的貢獻,李如焱《農民工》:“張村建好建王村,林立瓊樓聳入云。低矮板房棲息處,農工撐起九州春。”寫農民工的辛酸,吳華山《打工心語》(其二):“夜隔山山天一方,手機怕問稻收忙。彎彎新月鐮刀似,不割秋禾在割腸。”寫農村留守兒童問題,李明《農村留守兒童》:“放假校園停了炊,一雙姐妹淚紛飛。抬頭望月思親切,何處是家何處歸?”寫農村空巢現象,張慶輝《過阿子營》:“閑臥墻隈小犬乖,春風兀自綠榆槐。一村寂寂無青壯,老叟當門正劈柴。”
就“農村”而言,當代田園竹枝詞將視野投向新農村建設的方方面面,展示新農村建設的成就,也指出建設中出現的新情況、新問題。如寫漁業村的產品交易活動,劉貴連《漁業村》:“夜來春漲半篙深,漁火相招萬點明。車輛紛馳趕早市,長街擠亂買鮮人。”寫山村與城市接軌的新生活,溪翁《山村洗衣機》:“棒槌搓板已辭家,井畔塘邊少絮嘩。主婦無須弄酥手,西施不再浣溪沙。”寫新能源在農村的普及,楊德峰《鄉居小詠》:“炊煙昔日比鄰升,沼氣推行現正興。再看農家房頂上,新添一景太陽能。”劉修珍《山村剪影》:“煮飯何須稻草燒,點燃煤氣炒青椒。興來隔日翻花樣,最愛香菇下粉條。”寫農村的住房改善,安茂華《打工返鄉》:“打工出國赴歐洲,十載回歸為啥愁?欲覓老家原住地,靠山一片是新樓!”寫移民新村建設,孫宇璋《移民新村》:“讓出高山重建村,紅樓棟棟戲流云。機耕機播機收割,摟住春風贊脫貧。”寫鄉村的農閑生活,蘇少道《晚會》:“坪上霓燈伴月明,山歌響處掌聲鳴。爭看大嫂新潮舞,癟嘴阿婆笑不停。”
(二)從創作來看,當代田園竹枝詞在保持傳統本色之余,比傳統竹枝詞構思更巧妙、手法更豐富。
一方面,在構思上,傳統竹枝詞多平鋪直敘,偶有含蓄委婉之趣,而當代田園竹枝詞于起承轉合之際運思更加巧妙。竹枝詞例屬七絕之體,構思亦與七絕之婉轉變化相若,尤其重視三四兩句的輾轉騰挪。(1)有著力于第三句,轉折而生波瀾者,郭軍民《果翁》:“老圃鋤花破霧還,鶯聲片片兩肩擔。一頭扎入春光里,收片秋陽才下山。”第三句出人意外,打破了前二句刻畫人物時所構建的畫面平衡。王濤《田園隨筆》:“綠水青山迎曙光,夏風過處稻飄香。黃鶯怎解農家樂?伊妹兒銷萬擔糧。”第三句陡然發問,吊起讀者的胃口,激發閱讀的興趣。蔡柏青《曬太陽》:“李伯劉哥挨土墻,日頭曬得且編筐。話題聚在驚蟄后,整地犁田好下秧。”前二句俗語俗字,平平淡淡,至第三句則用語不凡,畫風陡轉,讓讀者打起精神。(2)有詩尾著力者,在第四句抖開包袱,亮出謎底,讓人恍然大悟之際,獲得閱讀愉悅。蘇少道《賣花》:“冬日棚栽二月花,杏枝梅蕊燦如霞。村姑踏雪賣花去,早把春天送萬家。”將“花”暗喻為春天,給人以無限遐想。畢太勛《漁家》:“一港清流出翠微,輕波蕩漾槳聲飛。村頭犬吠暮煙起,魚滿船艙帶月歸。”尾句如畫龍點睛,為漁家生活平添溫暖安詳的詩意。何運強《山里人家》:“青瓦三間傍小橋,炊煙裊裊近云霄。籬前菜地青蔥里,學步兒童追小貓。”詩中有畫,前三句都是背景,第四句才是亮點。虞宗凡《廬山農家樂》:“南山腳下菊籬傍,陶令賢昆懶種桑。今日桃源新氣象,賣茶賣酒賣風光。”新農村的農家之樂何在?最后三字足可讓人開懷大笑,此句可謂注解鄉村旅游經濟的傳神之筆。(3)有三、四句一起著力,共同構建詩意者,使詩作具言外之意,味外之味。鄭運官《采棉婆婆》:“村橋流水叫歸鴉,隴上銀棉襯彩霞。巧手婆婆摘暮色,背回月亮哄孫娃。”這個“巧手婆婆”簡直就是天上的神仙婆婆,引起讀者對田園生活的諸多美好向往。廖燦英《犁田》:“春天來到犁耙上,汗播西疇耕事忙。昨夜一鐮秋穡夢,手頭還有稻花香。”農作本是辛勞之事,可是在詩人的筆下,田園生活充滿詩情畫意,這也許就是田園詩人存在的價值吧。張本應《卞莊竹枝詞》(其三):“入股農田上合同,糧居左右菜居中。漫言又作打工族,我是自家鐘點工。”尾句是對一些地方采取土地股份合作制新形式的詩化詮釋。
另一方面,在寫作手法上,當代田園竹枝詞充分借鑒現代詩歌的修辭技法,呈現出既卓越不群,又深接地氣的品質,愈發成為民眾喜聞樂見的詩歌體裁。文學是語言的藝術,詩歌是語言藝術的高度體現,修辭格的運用是語言藝術化的基本手法。現代詩歌在修辭格的運用上,最大的特色便是各種修辭格的融合用法。例如“最是那一低頭的溫柔/象一朵水蓮花不勝涼風的嬌羞”(徐志摩《沙揚娜拉》),便是明喻與擬人的融合。在當代田園竹枝詞中,這種融合用法也越來越常見。如李恒生《漁村黃昏》:“曲岸閑言鳥不驚,池塘碧水映山青。夕陽抽走柳絲后,聽取蛙鳴一兩聲。”第三句是擬人和摹繪手法的融合。明明是夕陽西下,柳樹被夜色遮掩,作者卻將夕陽當做人來寫,尤其是“抽走”的動作,使常見之景變得詭奇巧妙,是謂“用常得奇”再如朱本喜《秋江漁影》:“半山紅透半山青,瑟瑟秋江入洞庭。風動漁歌歸棹晚,一船收盡滿天星。”第四句融合夸張與比喻之法,顯得瀟灑之極。再如謝燕《拍油菜籽》:“留住三春莢里藏,拍開粒粒小晴陽。但期日曬修成果,煉得人間第一香。”首句將“三春”擬人,頷句將油菜籽暗喻“小晴陽”,頸句再擬人,尾句既以“香”借代菜油,又以“第一”夸張之。小詩一首,修辭如此繁復,讀來卻輕松歡快,趣味盎然,傳統詩中少見,現代詩中多有。再如李作顯《牧羊曲》:“誰把珍珠嶺下拋?牧羊姐妹氣雄豪。一鞭趕去白云落,曠野茫茫滾雪濤。”一二句融合比喻、設問與摹繪三法,三句用借代與夸張,四句用摹繪與比喻。想象之美,于中可品而味之。與之相類的有樊澤民《甘南草原》“曲水潺潺芳草茵,藍天凈土碧無垠。姑娘艷若山花燦,馬上揮鞭牧白云”,只是修辭技巧相對保守一些。當代詩歌的修辭技法相當復雜,相比之下,當代田園竹枝詞尚未能全盤接受,但已經比傳統詩詞有了較大突破。個人以為,詩詞與時代接軌,恐怕還是得從修辭上著手。
當代田園竹枝詞是新田園詩中的一顆耀眼的明星,它承續傳統并與時俱進,將繼續擔任田園的記錄者,歷史的佐證者,只要田園不消失,田園竹枝詞也必然風光常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