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曲一體,在元代發展成熟,相比于唐詩的莊雅、宋詞的婉媚,它主要的風格特征則是俗趣(皆就總體而言)。俗趣之風形成的主要原因,在于元代廣大漢族文人被社會拋棄之后,從思想意識、人生態度、文體選擇和表達方式上都形成的一種反傳統的叛逆思潮。以“元曲四大家”為代表的文士,普遍選擇曲作為泄憤述志的書寫工具,語言運用和題材選擇皆棄雅從俗或化雅為俗,表達方式上則放棄傳統詩詞的凝練莊雅、含蓄婉媚,而一變為通俗明快、莊諧雜出、妙趣橫生,簡言之則為俗趣。就其實質而言,是元人叛逆的時代思潮的結晶。這當然主要是就北曲而言。
元曲中北曲的俗趣之風一旦形成,這種在繼唐詩、宋詞之后興起的中國古典詩歌的第三大詩體便宣告成熟。于是,中國詩壇由詩的曾經一體獨大,到詩與詞的二水分流,最終形成詩、詞、曲鼎足而三的發展態勢。曲文學以俗趣為美的風格,也由元、明、清而及于當代,雖然在明代有南曲的興盛,并以清雅的風致轉而向詞體回歸,但以北曲俗趣為美的主體特征始終得以堅持。到清代政治大一統局面形成之后,文學全面復古,因散曲文學并不古雅,遭遇冷落,由此紛零不振。直到晚清以迄民國,在國勢飄搖中,散曲文學再次振作,其俗趣之風在姚華、陳栩、周梅初、吳梅、盧前、孫為霆、凌景埏等人手中得到延續。
1949年以后,人所共知的原因,人們曾一度不知散曲為何物,幸而趙樸初在《人民日報》發表了散曲作品《某公三哭》,把諧趣之風發揮得淋漓盡致,這又重新喚起人們對散曲的文體記憶。文革結束以后,在百廢待興的文藝春天里,散曲也漸漸在枯枝上抽出新芽。以蕭自熙、羊春秋、丁芒等為代表的一批曲家,以散曲寫時代感憤、寫城鄉生活,將散曲的俗趣之風帶進二十一世紀。一方面是散曲俗趣之風的正宗傳承,另一方面是散曲俗趣之風的別體變奏。這種別體變奏,主要表現在兩方面:一是以丁芒為代表所倡導的“自由曲”;二是把俗趣之風融入詩詞后的別開生面。如聶紺弩、楊憲益、啟功、李荒蕪等前輩先生在特殊時代環境中不約而同地以俗趣為美的詩詞創作,繼之而來的是周嘯天、李子等人的詩詞,亦為其流衍。
進入新世紀后,長期被遺忘的散曲一體,出現井噴式發展,有幾個新的現象值得關注:
一是散曲從有史以來的個人自發寫作,進入到有組織的社會集體活動。自1991年中國散曲研究會成立,開始關注全國的散曲創作與理論研究,到2004年全國第一個省級的散曲創作組織山西黃河散曲社成立,再到2008年,湖南瀟湘散曲社、陜西散曲學會又相繼成立,緊接著廣西、貴州、北京、安徽、江西等省市也先后成立了散曲創作組織。到2010年,掛靠在中國傳統文化促進會下面的散曲創作室成立;2015年,掛靠在中華詩詞學會下面的散曲工作委員會成立(中華詩詞學會鄭欣淼會長兼主任);僅就散曲創作而言,便有了兩個全國性的組織及多個省級組織。這些組織對當下全國散曲創作的發展,起到了積極的組織和引領作用。
二是有了專門的散曲刊物。2005年,山西黃河散曲社的《當代散曲》創刊;2011年,中國傳統文化促進會的《中國當代散曲》創刊;2017年,中華詩詞學會散曲工作委員會的《中華散曲》創刊。此外,還有《中華詩詞》《湖南詩詞》《陜西詩詞》等刊物,也都先后辟有發表散曲的專欄。
三是有了網絡新媒體的便捷傳播。如“中華詩詞論壇·中華散曲”“中國散曲研究會”“全國散曲工委”“北京散曲”等等網絡平臺,可以快捷地發表和傳播散曲作品。
四是有了散曲理論工作者的關注和支持。從2005年以來,一直到2015年底,在長達10余年的時間里,中國散曲研究會在組織散曲理論研究的同時,也一直把組織和指導全國的散曲創作正式作為一項重要工作,從組織建設、理論指導、作品推廣、曲家宣傳等方面,曾做過不少工作。散曲研究會一些專家的理論著作,有效地指導了曲家們的創作。這里還要特別提到,近年來羅輝先生花大力氣、下大工夫編纂的《新修康熙曲譜》,也即將為散曲創作提供更多方便。
因為有了作品發表的方便,有了從中央到地方的組織推動,有了中華詩詞學會的寬闊平臺和影響,尤其有中華詩詞學會以鄭欣淼會長為首的學會領導們的高度重視和大力支持,中國散曲創作,進入了前所未有的繁興時期。優秀的曲家、優秀的曲作、優秀的曲集不斷涌現,傳統的格律體散曲和自由曲競相發展,俗趣之風融入詩詞之后的新體變奏等等,都使得散曲一體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展示出五彩斑斕,大有滄海橫流之勢,給人“亂花漸欲迷人眼”的繁盛之感。
第一,要尊重詩、詞、曲三體各自的審美特征,更要容納不同體式風格的相互滲透與融合。詩、詞、曲三大傳統詩體,就其在文人之手定型之后的出身而言,大致可以說詩是廟堂的,詞是花間的,曲是市井的。所以,在舊時代文人眼里,它們有雅俗之分、貴賤之別。隨著時代的變遷,這種詩體的尊卑觀早已淡化,積淀下來的則是人們對于不同詩體特征的認知與接受,比如詩的莊雅、詞的婉媚、曲的俗趣。我們對于不同的詩體,既要用不同的審美眼光去打量,同時也要容納不同體式之間的互相滲透與融合,這一點很重要。有人主張要肅清聶紺弩、啟功的“淺俗”詩風,有人曾經在網絡上對周嘯天的獲獎詩歌大肆攻擊等等,都是僅守其正,而否其變,固守一隅,而不知匯通之故。
第二,詩、詞、曲三體的社會認可度,詩最高,詞次之,散曲又次之。這種狀況的形成,有深刻的歷史根源。一則局限于體制高低貴賤的傳統偏見,二則因散曲以調侃諷刺見長不適合歌功頌德,三則因學校語文教育中對曲之一體的長期忽略,由此造成大眾對曲的陌生, 這不利于傳統詩詞的全面發展和共同進步,我們一定要盡自己的微薄之力予以改變。
第三,比較而言,曲以其語言的通俗、題材與風格的不拘、表達的直接明快和體式的靈活等草根特色,故最接地氣,其發展前景,未可限量。依我個人的看法,它極有可能在吸收和融匯傳統的詩、詞以及新詩各體之優長之后,在傳統散曲的母體上脫胎換骨,從而發展成為一種新的大眾化的格律體詩歌,而傳統的詩、詞、曲則漸漸地成為小眾。但無論小眾與大眾,都將在未來的詩歌發展時空中并行不悖,如日月經天,江河行地,萬古不廢!
第四,就當下曲之創作與批評而言,創作突飛猛進,批評則相對滯后。批評滯后,也嚴重影響到曲的學術傳播和社會認知。對于創作的學術批評,猶如舞臺演出的聚光燈,只有被聚光燈照射到的人物,才能成為中心和主角,才能引起觀眾的集體注目。在新世紀領時代風潮的前輩作家中,如蕭自熙、羊春秋、丁芒、常箴吾、李旦初等人,成就卓犖不凡,是應該被理論批評的聚光燈充分照射的時候了,還有湖南的周成村、北京的南廣勛、陜西的徐耿華、山西的張四喜、劉江平、折電川等人,不謙虛地說,還包括四川的筆者本人,也都應當受到學術關注??上У氖?,因多方面原因,散曲理論批評甚少關注當下,目前還只能是活躍在創作舞臺上的人各自拿著手電,不時你照我一下、我照你一下地向觀眾亮相,從舞臺上空照射下來的具有歷史穿透性的這種學術聚光燈,它的光芒的發出,似乎還要假以時日。但我堅信,理論批評與創作實踐良性互動,共同推進詩詞曲全面發展的日子,是終究會到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