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新田園詩”,是指當今詩人們以山水田園為審美對象創(chuàng)作的詩篇(包括詞,下同)。由于這些詩篇在選擇題材、審美情趣、創(chuàng)作手法等方面繼承了王孟的衣缽,故而被視為田園詩。又由于這些詩篇中融入了現代山水田園新的元素、新的意象、新的內涵,所以被稱為“新田園詩”。筆者曾參與了兩屆由湖北省中華詩詞學會領銜舉辦的“孟浩然田園詩詞大獎賽”的組織工作,并忝為第二屆大獎賽的評委,對當下“新田園詩”的創(chuàng)作路徑、創(chuàng)作方法做了初步探討,概括了主要的四種創(chuàng)作模式。即頌歌式、敘事式、紀游式、憂患式。下面,筆者不揣淺陋,以短淺所視及自身創(chuàng)作愚見,從題旨和章法諸方面分類做一些淺析。
頌歌式,顧名思義當然是以歌頌贊美為主。或踏韻于鄉(xiāng)村巨變,或謳歌于惠農政策,或聚焦于精準扶貧,或傾情于圓夢小康。這些詩篇當然歸屬“主旋律”的,因此頗受編輯們的青睞,故而寫作者眾。
有人把這類詩篇戲稱為“歌德派”,不難看出,這里面有一點善意的批評。因為其中某些詩詞盡管不乏熱情,格律也中規(guī)中矩,但容易落入概念化、公式化、公象詩、老干體的窠臼。我們來看一首寫鄉(xiāng)村變化的七絕:
免賦農民產量增,連連九歲慶豐登。
高科指導精耕作,萬戶千村喜氣盈。
這首詩格律一點問題沒有,就是沒有物象,沒有形象思維,仿若一篇領導總結講話。
當然,對“歌德派”不可一概而論,實事求是地講,“歌德派”也有好的作品。且看下面蔡正輝先生的一首七絕,同樣是寫鄉(xiāng)村變化的:
茅房白屋已無存,拔地新樓惠子孫。
燕子來回飛不定,難憑舊跡認山村。
這就不一樣了,有景物,有意境,抓住燕子歸來找不到老家這么一個鏡頭,以小見大,反映了今日農村發(fā)生的巨大變化。
“文章合為時而著,歌詩合為事而作”。作為詩人,為時為事而作,為時為事而歌,也是一種責任和擔當。再來看一首詞,詞的作者是獲得第二屆“孟浩然田園詩詞大獎賽”創(chuàng)作獎的程菊仙女士:
行香子·鄉(xiāng)村(其三)
笑帶唇香,風送歌揚。采桑葉,珠露沾裳。纖纖指舞,細細眉長。有春風拂,薔薇醉,錦雞翔。 晶瑩瑰寶,窈窕嬌娘。惜佳期,勞作蠶房。繭兒登蔟,滿架琳瑯。喜銀筐滿,金囊鼓,玉絲長。
此詞音韻流轉,畫面養(yǎng)眼,婉約之中透著柔美,運斤之處形象豐滿。通過采桑女展現了當今農民豐收的喜悅和嶄新的精神風貌。
筆者也屬“歌德派”一員,有詩為證:
贊襄陽智能農業(yè)基地
阡陌縱橫古鎮(zhèn)東,大棚愜意笑天公。
經冬豇豆腰肢綠,入夏洋蔥臉蛋紅。
要術能超賈思勰,曲犁豈效陸龜蒙。
沃田暢飲唐河水,一著春暉更不同。
拙作內容很平常,不過是對某個農業(yè)基地夸贊了一番。但詩中通過豐富的聯想,與歷史勾連起來,與重農的傳統勾連起來,從而使這幅綠色田園圖有了生氣,有了厚度。在寫法上,我采取由實入虛,由虛返實,既使事用典,又融入新的意象,使之看上去既有古色古香的色彩,卻又有明顯屬于我們這個時代的畫面。(該詩獲得了“李行杯”綠色田園全國詩歌大獎賽一等獎)
筆者以為,頌歌式容易寫,但寫好不容易。
敘事式是指通過詩詞描述和反映在山水田園間發(fā)生的故事。這故事抑或記錄了一段友情,如孟浩然的《過故人莊》;抑或描述了一次山居,如王維《山居秋暝》;抑或講述了一次來訪,如劉長卿的《碧澗別墅喜皇甫侍郎相訪》、范成大的《春晚即事,留游子明、王仲顯》,等等。
一般來說,敘事式的創(chuàng)作主要采取賦的手法,較少比興,使事用典也少。就律詩而言,寫作套路主要還是起承轉合,大體有兩種。1.寫事——寫景——寫人——寫事;2.寫景——寫人——感嘆。
試以孟浩然的《過故人莊》為例:
故人具雞黍,邀我至田家。(寫事)
綠樹村邊合,青山郭外斜。(寫景)
開軒面場圃,把酒話桑麻。(寫人)
待到重陽日,還來就菊花。(寫事)
再看范成大的《春晚即事留游子明王仲顯》:
繡地紅千點,平橋綠一篙,(寫景)
楝花來石首,谷雨熟櫻桃。(寫景)
笑我生塵甑,慚君有意袍。(寫人)
故人能少駐,門徑久蓬蒿!(感嘆)
當然,詩無定法。不過,我們寫新田園詩,不妨借鑒古人好的創(chuàng)作章法。襄陽市詩詞學會副會長王國旭的《鄉(xiāng)居即事》就是采取前述第一個套路。
江海浮槎豈是家?蓬門野趣即生涯。(寫事)
風來河上鶯穿柳,日過墻頭蟻篆沙。(寫景)
草徑荒蕪疏舊雨,蛙聲遠近品新茶。(寫人)
鄰翁薄暮來相探,說罷傳聞說種瓜。(寫事)
此詩榮獲了第六屆華夏詩詞大獎賽二等獎。
敘事式不一定一首詩只說一件事,也可以將多個事情融于一篇。下面是襄陽市詩詞學會副會長程紅星運用第二套路寫的一首七律:
江村夏日
風吹熱綻萬枝花,雨后無田不響蛙。(寫景)
半個西瓜堪作碗,一杯啤酒且充茶。(寫人)
蟬鳴未礙人貪睡,雀喚方知日已斜。(寫人)
鼓樂笙簫村婦舞,羅裙脂粉賴桑麻。(寫人、感嘆)
這首詩寫的很生動、很風趣、很接地氣,通過人物活動講述故事,又通過描寫活動來展現人物,寫出了現代農民樸實、爽朗的性格和他們的幸福感。不失為新田園詩之佳作。
敘事式應該還有其他寫作套路,譬如描寫親歷勞動的詩。聶紺弩先生就有不少寫勞動的詩,像《推磨》《鋤草》《刨白菜》等等,不拘俗雅,寫的饒有風趣。限于篇幅,不再贅述,詩友們可在今后創(chuàng)作實踐中探討之。
所謂紀游式,顧名思義是指記錄羈旅、游覽、參觀、觀光、采風所見所感之詩。所見者無非山川田園之風物,所感者無非人情世事之詠嘆。這在新田園詩中占有不小的篇幅。
古之紀游詩,范圍比較廣。或拋思鄉(xiāng)之情于煙波之上,或織飄渺之思于山野之中,或贊美山水田園而寄情于山水田園,或憑吊名勝古跡而托意于名勝古跡。而且,在這類詩中往往能夠出彩,展現詩人的藝術才華,留下千古佳句。如“泉聲咽危石,日色冷青松”(王維《過香積寺》),可謂“詩中有畫,畫中有詩”(蘇軾語)。又如“野曠天低樹,江清月近人”(孟浩然《宿建德江》),“篇法之妙,不見句法”(沈德潛語),顯示出一種風韻天成,淡中有味的藝術美。再如“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溫庭筠《商山早行》),句法新穎,形象鮮明,畫面感極強,“道路辛苦,羈旅愁思都見于言外”(歐陽修語)。
新田園詩中的紀游詩比古之紀游詩范圍窄一些,審美對象僅限于山水田園的自然景觀,如果是寫登黃鶴樓、游古隆中等人文景觀的詩篇當不在此列。筆者曾瀏覽了“福娃杯”新田園詩詞大賽和孟浩然田園詩詞大賽的有關作品,說老實話,采用紀游式創(chuàng)作的詩詞,質量大都一般。像這首寫到農莊游覽的:“十里田園十里游,稻黃棉白報豐收。農家特色酬來客,把盞同歡賞晚秋。”一是立意不新,二是語言乏味,三是缺乏個性。應該說,詩人采取紀游式創(chuàng)作是比較容易盡情發(fā)揮的,因為沿途所見景物多多,擇其二三,通過豐富的聯想,再與當時生發(fā)的情感融為一體,即把景語化為情語,這樣,其藝術感染力便會大增。且看熊東遨先生的一首七律:
晚過陽山水口鎮(zhèn)
塵外仙鄉(xiāng)畫出難,晚煙村落夢中山。
清音婉轉溪鳴谷,雜色鋪陳樹抱團。
田父拄鋤留客語,牧童驅犢帶云還。
天公豈有藏私意,只是無緣不得看。
首聯起句意象高遠。既然是仙鄉(xiāng),當然難以描畫,向晚,坐落在山中的村莊升起裊裊炊煙,這情景,似乎只在夢中才能遇見。這叫工于發(fā)端。頷聯承“仙鄉(xiāng)”寫景,意境頓出。動靜的結合,聽覺視覺的異變,使這幅山水田園圖更具魅力。頸聯轉寫人物,忒有田園風味。“田父拄鋤”“牧童驅犢”,動感且唯美。編筐編簍,重在收口。詩人最后告訴我們,天造地設的仙境就在當今,就看你愿不愿意去尋找,去發(fā)現。如果不去尋找不去發(fā)現,其結果自然“無緣”得見了。正如羅丹所說:“生活中不是缺少美,而是缺少發(fā)現美的眼睛”。這種精警獨到的結句,很能給人以啟發(fā),正所謂“言雖盡而意未窮。”有人說,熊先生這首詩好是好,但用的不是平水韻。難、團、看三字在“十四寒”,山、還二字在“十五刪”。的確如此。但我認為此詩用的是《詞林正韻》,因為在《詞林正韻》中這些韻同屬第七部,可以通押。不過,這并不影響此詩成為新田園詩的精品。
為了使詩友們對紀游式的章法有更加深入的了解,下面我們不妨再賞析一首黃耀輝先生的七律:
郊行
春行垅上我跟隨,且釋心情且覓詩。
蜂蝶群飛金滿眼,池塘水漫酒盈卮。
幾行煙曲村莊近,兩袖風微楊柳知。
熱汗涔涔天向午,眠茵嚼草憶兒時。
開篇破題出彩。春天行進在郊野的垅上,詩人緊隨其后,真乃神來之筆。接著,詩人道出了跟隨春天的原因,因為跟隨春天不僅可以釋放心情,而且還能覓得詩章。這是何等的愜意!頷聯承首聯寫景,這是跟隨春天腳步的所見之景。此中動靜結合不難看出,但視覺和嗅覺的轉換,非細心者莫能察。“金滿眼”乃春天之色彩,是視覺感受;而“酒盈卮”為春天的味道,清香、醉人,則是嗅覺的認知。歐陽修對錘煉詩詞的語句曾發(fā)過一番感慨,他說:“詩家雖主意,而造語亦難。若意新語工,得前人所未道者,斯為善也。必能狀難寫之景如在眼前,含不盡之意見于言外,然后為至矣。”(《六一詩話》)其此聯之謂乎?頸聯轉到寫“行”,這是跟隨春天腳步的郊外獨行,炊煙、村落、微風、楊柳,組成了一副優(yōu)美的田園圖。由于炊煙正起,始覺村莊已近;因為楊柳輕飏,可知惠風徐行。詩人在郊行中的愉悅心情找到了“客觀對應物”。此聯對仗工整而筆意婉轉,于細微處見精神,可謂匠心獨運。姜夔曰:“一篇全在結句”。此言不虛。好的結尾,或以正氣催人向上,或以妙語啟人心扉,或以奇象引人遐想,或以哲思發(fā)人深省……此詩結句的精彩之處,則是通過一副嫻靜的畫面,讓讀者看到了一個遠離塵囂,物我兩忘的詩人形象。
詩,應該有點“個人主義”,就是說個性要鮮明,切忌步人后塵,給人以似曾相識之感。熊東遨和黃耀輝二位先生的詩作,讓我們真切地領略到了當今田園詩的新。
憂患式,即在新田園詩的創(chuàng)作中融入憂患意識。這是詩人的境界達到了對“三農”問題產生責任感的表現。毋庸置疑,改革開放四十年來,農村面貌,農民生活發(fā)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但也毋庸諱言,還存在一些問題,諸如發(fā)展不平衡問題,某些不合理不公平問題,留守兒童、空巢老人問題等等。中國古典詩詞體現出的憂患意識,表現了明顯的反思、質疑客觀世界、人類社會的色彩,并積極表達對客觀世界、人類社會的分析、批判與重構。譬如李紳的《憫農》二首,于鄴的《賣松人》,杜荀鶴的《山中寡婦》等。新田園詩中的憂患意識大多是由農村現實生活中感性情緒而引發(fā),繼而冉冉生出一種理性力量。理性力量由感性情緒催化升華,便凝結為帶有憂患意識的詩篇。其反映的內容,主要有三個方面。
這類題材的詩篇多以描述人物為主,通過人物來反映他(她)們的生活的艱辛或道路的坎坷。先看一首參加“福娃杯”田園詩詞大獎賽的作品。
三載打工回趟家,淚珠串串手牽娃。
娃兒相見不相識,只叫阿姨不叫媽。
(馬業(yè)新《打工嫂》)
這首詩語言樸實無華,讀來還有點口語化的味道,但最后一句振聾發(fā)聵,不禁讓人扼腕長嘆。作者抓住了典型環(huán)境中的典型事件,從而塑造了一個典型形象。
再看一首由星漢先生推薦的一首詩作:
星布滿天無日驕,東風無力垂柳條。
多情惟有渠中水,常伴村姑破寂寥。
(李志田《澆稻女》)
星漢先生在薦評中認為這是一首歌頌農村勞動婦女勤勞的詩作,筆者不敢茍同。我覺得這是一首描寫農村留守婦女艱苦的作品。前兩句寫景,透出一絲凄涼。后兩句寫夜間澆稻,又可見其艱辛。“寂寥”二字可知“村姑”是一位農村留守婦女。當然,一千個讀者就有一千個哈姆雷特,這也許正是新田園詩的魅力所在。
詩歌的社會作用其中有一項叫做“怨”。“怨”就是說詩歌可以干預現實,針砭時弊,對一些負能量的事物和丑惡現象,應該予以揭露和批評,以期引起整個社會重視和整治。
先來看一首詞,作者是第二屆“孟浩然田園詩詞大獎賽”創(chuàng)作獎得主:
驕陽當頂,炎光沸地,軀體汗蟲爬。衣掛泥巴,手端竹簍,坐地若匏瓜。 新所長,大聲呵斥:“誰個賣青蛙?初次從寬,沒收實物。”提了便回家。
(伍錫學《少年游·賣青蛙》)
作者用詼諧和調侃的口吻講述了一件事情。上闋:一個小伙子頂著烈日捉青蛙,累得汗流浹背,弄得滿身泥巴,然后去賣青蛙。這本來就是不應該的。因為青蛙是益蟲,是受到保護的。下闋:“新所長”見狀大聲呵斥,并且沒收了青蛙。這是他的職責范圍,無可置疑。出彩在結拍,“提了便回家”。錯上加錯,把一個愛貪小便宜的官員描摹的活靈活現,讓人讀后又可氣又好笑。諷刺,不僅僅只是嘲笑,有時會是一劑良藥。
再看一首反映某些地方不思進取,鉆政策空子的七絕:
扶貧撥款不嫌多,坐吃嗟來笑樂呵。方丈吃成彌勒佛,管他居士不開鍋。
(劉友竹《“慶賀”入選特困縣》)
列入了特困縣,當地不僅不慚愧,反而還要“慶賀”,為什么?詩人只是列了一道方程式,讓讀者自己去解。套用一句網絡流行語:你懂的。
此鄉(xiāng)愁非彼鄉(xiāng)愁。新田園詩中描述的鄉(xiāng)愁,不是原來意義上眷念鄉(xiāng)土的愁,而是具有憂患意識的愁,是對當下某些地方過度開發(fā),無節(jié)制地攫取,從而造成生態(tài)失衡,環(huán)境污染的愁思和擔憂。如下面的一首詞:
梓里無從覓,山林老屋變平疇。泥路縱橫尤坎坷,機聲突突放粗喉。把式廢耕耘,良田長大樓。 生態(tài)改,本源丟。農戶米柴油菜斷,房商金玉寶鈔流。崽賣爺田心可愧,后人何處寄鄉(xiāng)愁。
(胡國華《清麗雙臻·鄉(xiāng)愁》)
此詞在用語上稍微直了一些,但字里行間可見作者的憂患意識。結拍佳。如果都造此辦理,崽賣爺田,田園風光盡失,鄉(xiāng)愁何寄?
筆者也寫過一首有關鄉(xiāng)愁的七律,如下:
做客老營
長堤信步水天寬,峴首唐城隔岸看。
草木有情慚色澤,田畦無語懼樓盤。
老營每減老模樣,新屋又添新罰單。
東道殷勤具雞黍,客來何必動憂端。
這是前幾年到朋友家做客的所見所聞。所見者,頷聯也。草木看見來客面帶愧色,因為它們的身上布滿了灰塵,失去了原有的光鮮,而且周圍還有許多建筑垃圾;田畦看到幾張陌生的面孔,以為又來了開發(fā)商,嚇得也不敢說話了。所聞者,頸聯也。朋友告訴我,他這次改建房屋,被罰了兩千元。他還說,老營村的人只要新建、改建、擴建、翻建房屋,或多或少都有罰單。我問為什么,朋友沮喪地說,反正人家總能找到你違章的毛病。結尾處,我故作曠達狀:我是來做客的,又何必為這些事情煩惱和不愉快呢。當然,我說的是反話。
詩人應該具有憂患意識,這樣才能增強詩中的風骨。
新田園詩的創(chuàng)作模式應該不止這幾種,比如還有懷舊的、詠物的等。限于篇幅,拙文只是對當下新田園詩創(chuàng)作路徑作了大致的歸類,對其中有關作品的優(yōu)劣作了一些比較和分析,意在拋磚引玉,以期對詩友們在今后新田園詩的創(chuàng)作中有些許幫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