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理劇女主角：倒車請注意

楊建偉

《娘道》的火爆，也許正是電視劇創作水準整體下降的證明。《娘道》再爛，好歹有足夠狗血的劇情與噱頭，反觀同期注水、拖沓的電視劇，甚至連一個有吸引力的宣傳點都拿不出來

柳瑛娘因難產躺在床上，大汗淋漓，面臨著母子俱損的危險。當被問道“保大保小”的問題時，她撕心裂肺地喊著：“我這條賤命算什么？我一定要為繼宗生出兒子！“

柳瑛娘還是沒生出兒子。她先后生了三個女兒，取名叫“盼娣“”招娣“”念娣“，可謂思子心切。但生下來的女兒們，也險遭被拋棄、投河，甚至被視為災星，命運多舛。

這是電視劇《娘道》中最具爭議的劇情之一，一時間，《娘道》成為群嘲對象，豆瓣評分僅有2.6分。但另一方面，它的收視率節節攀高，一度破2，還有網友調侃：“媽媽為了看《娘道》，連夜宵都不做了。”冰火兩重天，《娘道》為何一邊被罵，一邊被捧？與此同時，由蔣雯麗主演的《正陽門下小女人》正在熱播，收視率奪冠背后，這個講述自主創業的大女人的故事是否能一改近幾年家庭倫理劇的口碑頹勢，再振這一類型劇的輝煌？

90年代女主角：從永遠善良到遭遇危機

《娘道》的故事發生在民國初年的山西，巧合之下，柳瑛娘嫁入大戶人家隆府，她以爭做賢妻為目標，卻遇上眾多艱難險阻：生子夢破碎、被逐出家門、甚至走進冤獄。

在鋪天蓋地的討論中，觀眾對《娘道》最為不滿的，是劇中無處不在的封建倫理觀念，身處漩渦中心的女主人公，非但沒有抗爭，反而喊出“我一定要為繼宗生出兒子”的言論。這對接受了性別平等觀念的現代觀眾來說，自然難以接受。

被過分道德化的女主人公，其實是對封建傳統女性的臉譜化。

觀看《娘道》時，人們或許會想起1990年播出的電視劇《渴望》。同樣是家庭倫理題材，同樣是試圖刻畫堅韌善良的女主人公，也同樣有收留棄嬰的情節，但《渴望》的意義，是前者所不能企及的。

《渴望》講了一個很有時代感的故事。善良、勤勞的女工劉慧芳不顧家人反對，選擇與知識分子的王滬生在一起。之后，劉慧芳收留了棄嬰，卻漸漸與出軌的王滬生感情破裂，最終離婚，也不愿復合。扎實的劇本與表演，再加上王朔與鄭曉龍、趙寶剛的強力班底，《渴望》創下了中國電視劇發展史上的最高收視紀錄：98%。即便是1980年代的經典諸如《西游記》《紅樓夢》，也沒有達到這樣的成績。數據之外，人們喊著“舉國皆哀劉慧芳”的口號，以表對她的同情與憐惜。

開了個好頭的《渴望》，引領了隨后接踵而至的精品家庭倫理劇。《外來妹》《情滿珠江》《牽手》等電視劇皆在上世紀90年代引起轟動。這一時期的家庭倫理劇，思想開放，從家庭生活到職場風景都有涉及。文化評論專欄作家韓松落還記得，在《渴望》等電視劇出現之前，他在電視上能看到的多是俠客、戰爭題材或者是獵奇感較強的的作品，而這一時期的家庭倫理劇卻著眼于日常的細致刻畫，“場景、臺詞都特別日常，特別生活 化”。

更可貴的是內里。當八十年代思潮爭論的風吹到90年代的家庭倫理劇時，帶來的是富有人文關懷的劇情與開放的思想內核。《外來妹》里的打工妹為了自力更生而選擇在打工生涯中沉浮；《情滿珠江》中，一群知青經歷了上世紀70年代的下鄉、80年代的返城與改革開放后的創業潮，串起了幾個風云十年；《牽手》中，平常人家中的家庭危機與工作間的矛盾被放大，昭示著越來越多的家庭將陷于情感與職業的雙重夾擊。

“80年代開花，90年代結果。”韓松落在這個十年里，看見了影視創作者對女性、個體身份與命運的探討與包容。

21世紀初女主角：對家暴和性侵說不

到了21世紀初，家庭倫理劇在關心女性生活狀態與命運的路上更進一步。除了家庭、職場困境之外，對性與自由也開始有了探討。由蔣雯麗等人主演的《好想好想談戀愛》聚焦了四位思想開放的都市女性在感情上的波折。四人出入于男人堆之中，卻仍渴望收獲到真摯的愛情，頗有中國版《欲望都市》的模樣。《中國式離婚》則無微不至地書寫都市生活里，夫妻感情的變遷，放大了婚姻生活中的痛苦與搖擺，在離婚現象逐漸增多的同時，成為了熒幕上的現實映照。

甚至還出現了反家暴、反性侵之類的題材。許多人的童年陰影《不要和陌生人說話》就講述了一個殘酷的家暴故事。醫生安嘉和與妻子梅湘南在婚姻中不斷心生縫隙，并伴隨著對后者無止盡的家庭暴力與自己的精神錯亂，最后自殺身 亡。

該劇播出后，收視率位居2001年全年第7，不少媒體都給出了正面評價，例如南方網就評論導演張建棟、吳孝銘選擇家暴題材勇氣可嘉，眼光獨到，而影片中對于女性主義的表現，對男性沙文主義的批判也是可圈可點。

《女人不再沉默》則以少女斯甜甜被強暴一事牽出許多關于性侵的陳年舊事，而如今性侵案件中仍存在的受害者羞辱等問題，在劇里都有了細致的描寫。由于題材過于敏感，該劇幾次送審都沒有通過，經過反復修改，才得以在2003年4月播出。對于這部首次反映性騷擾與性暴力事件的電視劇，騰訊娛樂曾評價其蘊涵了深刻的社會意義，而演員的表演也獲得了肯定。演員娟子曾憑借此劇攬下了中國第三屆電視藝術雙十佳、演員獎等獎項。

“當電視劇把更多篇幅用來表現家庭倫理時，各種各樣的價值觀就出現了，有好的，也有不好的。”韓松落說。而且，當社會逐漸趨于穩定時，人們會花更多時間與精力關注內心世界與家庭內部，這使得這一時期的家庭倫理劇在題材與內容上都有大量新的表現，刻畫了不同面貌的女性角 色。

比《娘道》更爛的劇

當觀眾還在期待更多反映時代特征的倫理劇時，這一題材卻停滯不前了。

近幾年來，瑪麗蘇女主充斥在各種家庭劇中，所謂“大女主”扔擺脫不了男權色彩，依附著男人的愛慕與幫助，從而獲得肯定。古裝劇、年代劇里的女性，也逃不了一樣的禁錮：《羋月傳》里，戰國女政治家打下的政治地界，主要靠的還是幾位男性的獻身與扶持；《武媚娘傳奇》里，傻白甜的女主最后只能靠突兀的黑化來完成最后的逆襲。而現代劇的女主，仍沉浸在斗小三、捉奸等老套的橋段。《我的前半生》里，家庭主婦羅子君在丈夫出軌被拋棄后，竟然要靠和閨蜜男朋友曖昧來實現所謂的成長；《夫妻那些事》中，追求事業的妻子林君最后不僅放棄了丁克的念頭，還在追子不成時，提出離婚，因為不想老公“不孝有三，無后為大”。

但與口碑不佳形成對比的是，這類題材在收視率方面都不錯。《我的前半生》單集破三、雙臺破五的成績創下去年國產電視劇收視率幾率，《娘道》的收視率同期第一，高居不下。那為何這些劇集會引得觀眾一邊罵，一邊捧場呢？

據《中國電視劇產業報告》顯示，2017年國內電視劇數量為313部，創下了自2011年來的歷史新低。其中，當代題材的電視劇占比59%，古代題材電視劇占比出現了近年來的首次下滑。這意味著，觀眾口味的部分變化即對古裝劇的退燒。與此同時，網絡播放的崛起，使得更多年輕人開始習慣在愛奇藝等視頻網絡平臺上看劇，電視劇視頻點擊量占網絡視頻點擊量近七成。其中，《我的前半生》等劇在電視與網播上都取得了好成績，堪稱雙贏，但真正叫好又叫座的，如《人民的名義》還是少數。

或許，客觀來看，《娘道》的成績在同期劇集中并不是最差的。《涼生，我們可不可以不憂傷》《橙紅年代》豆瓣評分分別為6、6.7，亦不在佳作行列，但其引起的討論度與話題性還遠不如《娘道》，既不叫好，也不叫座。

《娘道》的火爆，也許正是電視劇創作水準整體下降的證明。《娘道》再爛，好歹有足夠狗血的劇情與噱頭，其劇情在戲劇性上足夠吸引觀眾眼球，高潮迭起。而反觀同期注水、冗長的電視劇，甚至連一個有吸引力的宣傳點都拿不出來。

從《渴望》走來，28年過去了，家庭倫理劇有起有落。如今，這交接棒輪到《正陽門下小女人》了。該劇以小酒館自1955年開始的幾十年的變遷為線索，講述了寡婦徐慧真在時代浪潮中堅持自己生意經的故事。徐慧真善良，勤勞，頗有中國傳統女性典范的影子。自在北京衛視開播以來，這部電視劇就一直穩坐收視率第一的寶座，可見，家庭倫理劇仍然是最有觀眾緣的劇種之一。

徐慧真在新婚不久后就失去了丈夫，當她要重新選擇另一半時，她優先考慮的是街道干部范金有，為的是他的工作與家底。與范金有戀愛失敗后，名聲又變差，她為了能讓生意繼續而意圖與中年喪偶的教師徐和生結合。不要愛情要面包的女主角形象，是進步還是退步？或許還得留待觀眾來日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