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樹
在利比里亞首都蒙羅維亞,有一處名為西點的貧民窟,從城市邊緣一路延伸至大海,容納著密集排布的破舊房屋,還有生活在其中的七萬“世界最貧困人口”。
當地有一句俗語:“西點沒一處好地方。”但由美國人凱蒂·梅勒創辦的慈善機構“超越自我”(More Than Me,簡稱“MTM”)曾打破過這個印象。2013年,MTM開辦了利比里亞首家保障女童受教育權的學校。以西點為起點,學校迅速擴張至更多地區,現在已經有19所分校和4000多名學生。
利比里亞前總統瑟利夫曾鼎力支持學校的創辦,西點校區就是她特許免費供MTM使用。在諾貝爾和平獎的頒獎儀式上,她作為獲獎者向全世界推介MTM:“如果你們想要幫助利比里亞,請讓凱蒂·梅勒的機構盡可能擴張到更多社區。”
年輕的梅勒和由自己一手創辦的MTM一樣被寄予厚望,風光無限。她總共為MTM在美國籌得800多萬美元的善款,其中有近60萬來自美國政府。作為慈善界知名人物,她與巴菲特、比爾·蓋茨以及奧普拉都保持著良好關系,還曾在奧巴馬執政時期收到過訪問白宮的邀請。
但現在,代表著未來和希望的MTM被揭開了另一面——性侵魔窟。用梅勒自己的話來說,學校里“所有11歲以上的女孩”幾乎都遭到了性侵,嫌疑人則是梅勒的前男友、MTM的聯合創始人麥金托什·約翰遜。
在多數MTM的學生和員工眼里,如果說梅勒是機構的一號人物,那么二號人物一定是約翰遜。盡管并不參與教學,也沒有實際職務,但他以“聯合創始人”的身份參與了MTM從起步到輝煌的整個過程。
2010年8月,28歲的梅勒帶著一些籌集來的善款回到利比里亞。四年前,她曾參與一個慈善機構的實習項目,來到利比里亞。出身單身家庭的她,靠母親用最低保障金養大,自認為過得很凄苦。但到了利比里亞,她才了解什么是貧困:孩子從小就靠拖煤、賣香蕉甚至出賣身體賺錢,讀書是負擔不起的奢侈品。
在朋友的建議下,她決心在西點貧民窟建立一個慈善機構,“拯救那些不得不從事性工作的女孩”,讓她們有機會受教育,得到應有的保護。
靠朋友捐助和自己賣卵,她的起始資金足夠支撐起30名女孩的起居和學費。但問題是,如何接觸到需要幫助的女孩。梅勒找到了一個名為麥金托什·約翰遜的當地男人,邀請他一同創立MTM,負責招生工作。
約翰遜在這片地區頗有名氣和聲望。他讀到十年級輟學,在當地算是受教育程度較高的;身體強壯,頗有膽量,在西點地區搶劫高發的情況下,組建了一支民間治安維護隊。據當地人說,約翰遜身手敏捷,能幫人們追回贓物,把小偷痛揍一頓。
更重要的是,他是西點與外部世界相連的橋梁——他在多個慈善機構做志愿者,接受過社會工作培訓。此外,他常常帶著記者、國際組織工作者或是外交官深入西點,向他們展現貧民窟的日常生活。
“很明顯,麥金托什身上有些不同的東西。”梅勒曾向朋友寫道,“人們都很尊敬他。”她甚至稱約翰遜“就像西點的耶穌”。
梅勒很忙。2013年前后,MTM規模不斷擴大,她計劃開設學校。她組建董事會,邀請朋友加入;招募教師、校長、校醫等;她活躍在美國上流社會籌款——她的Facebook顯示,她平均每年只在利比里亞呆兩個月左右。
深得梅勒信任的約翰遜,成為了MTM事實上的管理人。
梅勒不在的日子里,MTM的幾位員工注意到一些可疑的事情。當時的項目總監米歇爾·斯帕達觀察到,約翰遜與女生們接觸的程度和頻率都有些不太正常。
然而,他的地位凌駕在所有人之上,就連校長也得聽他差遣,沒有員工敢監督或是質疑他,更不用說那些學生了——這很大程度源于他和梅勒間的親密關系。兩人曾在2011年有過一段短暫戀情,不過,約翰遜最終選擇與自己的利比里亞女友訂婚。
一次,斯帕達去約翰遜家拜訪,發現大門緊鎖。門那邊約翰遜說等等。幾分鐘后,一名12歲的學生出現在門口,頭發蓬亂,衣冠不整。約翰遜只穿著一條內褲,站在她身后。看到這一幕,她覺得不太對勁,但后來得知約翰遜的妻子和女兒也在,便打消了疑慮。
同樣懷疑的還有這名學生的哥哥。他抱怨約翰遜總是晚上把妹妹叫出去,深夜才回來。但他母親很相信梅勒,對此滿不在乎,“那是學校有事”。
真正知道其中秘密的,是校醫瑪特。這個女孩曾在2014年1月7日找到她,說自己腹痛、分泌物異常。瑪特發現,女孩可能感染了性病,于是問她:“你和誰在一起?”在一段沉默過后,女孩抓住瑪特的手,一臉驚恐地說出了一個名字:麥金托什·約翰遜。
越來越多女孩向瑪特說出自己的秘密。有女孩來這里第一天就遭到約翰遜強奸。沙灘的獨木舟上、學校教室里、約翰遜家、酒店、校車……都是作案現場。只要他想,就會挑選一個或多個女孩,性侵她們。不僅如此,他還與學校幾位員工,甚至學生的家屬有著不正當關系。此外,他還會以“不守校紀”為由,隨意懲罰學生——一個女孩曾因饑餓上課缺席,被他用鞭子抽了十三下。
在接下來的五個月里,瑪特保持了沉默,內心卻備受煎熬。唯一能掌控約翰遜的梅勒,真的會站在女孩們這邊嗎?但繼續沉默的話,她可能就會成為幫兇,“如果案件曝光,我可能會被牽連”。
最終,瑪特把這件事告訴了斯帕達,后者立即將此事通知了董事會,并與身在美國的梅勒打了一通電話。然而,一位董事告訴她們:“我們需要考慮的是如何保護組織,以及這是不是我們的責任。”
她們選擇了報警。
當約翰遜被捕時,梅勒正在福布斯慈善峰會上發表演講。她先是給一名董事打了個電話,告知其案件的嚴重程度,“四分之一的學生,幾乎所有11歲以上的女孩都遭到約翰遜強奸”,然后站在明亮的演講臺上,告訴觀眾:她現在擁有“全利比里亞最好的學校”。

MTM的高層都同意,需要一場公關來渡過這次危機。他們聘請了曾為總統候選人米特·羅姆尼、前國務卿賴斯工作過的公關專家薩拉倫蒂,后者給出的建議是“切割”——撇清MTM和梅勒與約翰遜的關系。據《時代》雜志報道,公關稿將責任轉移到約翰遜和利比里亞的“強奸文化”之上,而MTM和梅勒則是介入其中、試圖改變的“英雄”——盡管在過去幾年里,不斷有女孩找到梅勒想傾訴自己的遭遇,但梅勒總說自己“很忙”,甚至認為“隨意發生性關系在這里很正常”。
隨后,所有與約翰遜相關的新聞稿件、博客文章、照片視頻,全部被刪除。MTM的董事長加利克甚至公開稱,學生們愿意談論自己的性侵遭遇,恰恰說明MTM為她們創造出一個“安全的環境”。
就在此時,一場災難讓這場危機變得更加微不足道——2014年8月,埃博拉侵襲了利比里亞。梅勒參與了抗擊埃博拉的行動,為志愿者提供物資、捐款,西點學校變成了一個救災協調中心。她在社交媒體上記錄了自己的救災之路,得到無數點贊。四個月后,病例越來越少,埃博拉被趕走了。利比里亞人舉著感謝梅勒的標語,在街上唱歌跳舞。
梅勒則因抗擊埃博拉有功,被《時代》評為年度人物之一。
人們不知道的是,一樁與她有關的強奸案,仍在審理。開庭那天,除了10位受害者以及一臉微笑的約翰遜,MTM沒有任何代表出席。幾位負責性侵案的法官還表示,自己曾收到來自MTM的500美元,意在賄賂他們判決約翰遜有罪,從而完成MTM與其的“切割”。
然而,約翰遜死在了第二次開庭前,逃過刑罰。MTM一些員工對約翰遜的死因十分清楚:艾滋病。2015年,他被轉移到醫院,戴著手銬和尿布躺在床上,全身長瘡。在漫長的審判過程中,三名受害者確診感染HIV。但梅勒卻為約翰遜開脫:“你們沒意識到這些學生的背景嗎?她們是性工作者。”
最終,風波平息。MTM為十名出庭作證的受害者提供住所、生活補貼和獎學金,并繼續運營。而梅勒,也繼續活躍在慈善界。
時隔兩年,《時代》雜志在10月11日發布了關于這樁陳年舊案的詳細報道。這猶如一顆炸彈,炸碎了梅勒和MTM的光鮮外表,也炸碎了公眾對他們的信任。12日,MTM發布聲明稱將在全校提供免費的HIV檢測,梅勒宣布暫時辭去CEO一職。
與此同時,利比里亞政府表示將重新開啟“MTM性侵案”調查,一名眾議員甚至提議在案件作出最終裁決前,教育部應暫停MTM的營業執照。
“一個關注和解決性剝削問題的機構,竟然忽視了援助機構本身的權力可能被濫用,對此毫無防范機制,”利比里亞援助工作負責人摩爾對《非洲頭版》說,“在事情發生后他們還推卸責任,實在令人震驚。”
在一片譴責聲中,令圍觀者感覺有些“可悲”的是,受害者發出了截然不同的聲音。《時代》雜志的記者在完成采訪后,一些受害者找到他,表示自己很感激MTM,后悔舉報約翰遜和接受采訪。她們認為自己的行為是“忘恩負義”,擔心MTM會因此關閉。然而,她們或許不知道,在MTM高層眼里,利比里亞當地人全都“缺乏教育且愚蠢”,認為“當地體系脆弱,憑借白人身份可以免受懲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