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欣交集（三首）

張懷帆

失眠者

一夜，一夜

我在揣測，那

叩擊窗欞的手指

要向我告密什么

風在高處，在高處的高處

花朵打開，又悄然閉合

一只蝸牛在暗夜完成偷渡

一夜，一夜

那粒遠山的雨滴

掉落到我的枕畔

一只墳塋邊鳥的啼鳴

一個婦人深夜里似遠又近的泣聲

那匹雪狐，在月夜

變成隔世的女子

一夜，一夜

樹葉跌落，清風掠過山岡

森林里的清泉，嗓子變得清亮

一只螞蟻，縱一葉舟

開始漫游，形影孤單

窗下的蛐蛐，那個瞎子阿炳

它的琴弦，瘦了河山

一夜，一夜

樹洞里的松鼠懷抱松塔

身子間或一抖

那只北極熊，臥在冰山旁

離巢穴還有一公里的距離

一條蛇，吐完所有的毒液

通體冰涼，完成最后向善的功課

雪花飛下來

繞著我的居所，也繞著我的床

我的身體，它像是在考察

然后又飛到高處，飛了回去

原諒我，一個失眠者

一夜，一夜

原諒我的愚鈍

不能領悟信使帶來的秘籍

幸存者的春節

這個春節，我接到三個死訊

一個英年早逝

一個病入膏肓

一個壽終正寢

作為幸存者，這個春節

我掛了燈籠，放了爆竹

我搶到了十幾個紅包，收到了二百個祝福

一個晚上我酩酊大醉

一個晚上我徹夜失眠

我翻了半本書喝了幾壺茶

發了數條微博寫了多行文字

有一天，準備去看電影

臨時有了事沒有去成

還有一天，打算去逛街

出了門，覺得無趣又返回來

春節期間，四天晴，三天陰

從一座小鎮乘火車

到一座大城，走的時候飄雪

到的時候，已亮起了街燈

過了年，我就四十七歲了

這個時候，我在陽臺上曬太陽

昏昏欲睡，想到李叔同

在成為弘一法師后臨終前寫下

悲欣交集

中年男人

一個含蓄的隱喻。面對上樓的生活

已感乏力，多夢的夜晚

再不出現浮艷。體內的鈣

有點抵擋不住，有些堅硬的事物

難以掙脫的世俗綁架

正在把身體一點一點

掏虛。背開始微微變駝

一顆物質主義的蛀牙

不斷深入，侵蝕

欲罷不能。那些春風秋月

已經失去豐潤的面龐和輕盈的飛翔

腰膝酸軟，唉，英雄也有氣短

那個瞇著眼的老中醫，習慣性誤診

他開出的藥方，貌似要治療男科疾病

可憐的男人，那些豪飲下去的半噸酒呢？

那些曾經愛不釋手的半噸書呢？

現在，怎么會四面漏風、銹跡斑斑

可憐的男人，被打敗的脫毛公雞

有點像廢棄的藥渣，失效的婦女用品

石頭爬在半坡

眾多的熟人，都在等著看滾石

一片歡呼地喝倒彩，也有人相信

石頭會推到山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