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丁尼克·泰利肯(克羅地亞)
譯/ 洪羽青(中國)
在《火焰與詞語》詩集的序詩——《自畫像》一詩中,吉狄馬加寫道:
風在黃昏的山岡上悄悄對孩子說話
風走了,遠方有一個童話等著它
孩子留下你的名字吧,在這塊土地上
因為有一天你會自豪地死去。
在這個場景中,詩人想要表達的是:一個孩童,站在四川高高的山岡上,聽著呼嘯的風聲,也聽到了命運的呼喚。
以家園和種族為寫作重點的詩人的成就常常無法跨越家園和種族的界限。在這個界限內,這類詩歌可以作為文化遺產、語言等等的保衛者而意義重大,但它的吸引對象很有可能僅限于對特定的地域和文化格外熟悉的群體。而優秀的文學、優秀的詩歌,有能力在本土素材的基礎上創造出更具普遍性的文化。事實上,這正是人文主義的基礎。在這類優秀的、兼具本土性和普遍性的詩人中,吉狄馬加正是其中之一。
詩人吉狄馬加是彝族人。彝族也被稱為“諾蘇”或“羅羅”,現在大多居住在中國的西南地區,更確切地說,是在四川、云南、貴州等地,在越南、泰國、老撾東北部也有部分彝族人居住。彝族人,人口大約八百萬,基本都住在山區、遠離都市的地方。彝族以至今仍活躍的薩滿教而著稱。在偏遠地區,可以看到被稱為“畢摩”的祭師,也就是“文字大師”。他們通曉彝族古文,承擔司祭、占卜、祈雨、主持婚喪等使命(“你把他們稱為祭司”,但詩人會在后面寫道:“但他們也是詩人,是無可爭辯的、人類詩歌和史詩的傳道者”)。在語言互相不通的情況下,在這片土地上,一種美麗的古代象形文字被保存了下來。這種文字與玻利維亞印第安人的文字非常相像,卻與中國大部分人使用的文字大相徑庭。在翻譯這本書前,我曾獲邀在吉狄馬加及其他詩人的陪同下,在四川涼山、西昌、邛海生活了一段時間。在那里,我看到了大山,古老的文字,鷹、龍、火焰的圖騰以及祭祀的儀式與舞蹈;在那里,我看到了彝族女人們彈奏由竹葉制成的古老月琴,高個子男人穿著奇怪的類似于雨披的衣服;在那里,我也看到了薩滿表演、神秘奇特的繪畫、羊髀骨卜以及人們臉上的油彩與紋飾。
今天的吉狄馬加,不僅是彝族的民族文學代表者,還是全中國最為重要的文學代表者。他出身于一個彝族諾蘇家庭,當他還是小男孩的時候,得到了一本普希金的中文版詩集,心中對詩歌的向往就此被點燃。他一生的使命也開始變得清晰起來——要將彝族精神文化的詩意表達發揚光大。在上學的時候,他博覽世界詩歌,開始了最初的創作,并且逐漸得到了國內乃至世界的認可,獲得大量文學榮譽,還參與到文化和政治工作當中,在家鄉籌辦了詩歌節。吉狄馬加身體力行,為彝族諾蘇文化的發揚和傳承做出了非常大的貢獻——他的貢獻,可能比歷史上任何一位諾蘇人都要大——因此他成了彝族諾蘇人共同推崇的偶像。
與中國其他五十五個民族的文化相比,彝族文化有非常顯著的特征,吉狄馬加在發揚民族特色的同時,也注意到民族文化之間的互融和互通,因此他大多數時候都選擇采用普通話來寫作。正是因為這一個原因,他的英語譯者,美國詩人丹尼斯·邁爾將吉狄馬加比作是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英國詩壇上出現的愛爾蘭詩人:他們把愛爾蘭的口頭詩歌傳統帶給了英語,為英語文化注入了新鮮的血液,極大程度上促進了英語文化的發展。耶茨和喬伊斯正是這樣的例子。
吉狄馬加的詩歌當中的主要基調是傷感和憂愁——對于失去的傷感,無情地掩蓋了所有的收獲;意見的沖突,不可避免地超越了所達到的共識;對旁人的痛苦的洞察;對不可逆轉的失敗的傷感;對依存于一個巨大而堅固的系統下的植根性和渺小性的傷感;與大自然關聯的、與構成元素關聯的、與象征意味關聯的、與人的心情所關聯的傷感;對無處不在的、黑色的死亡的傷感。在諾蘇人的文化里,黑色是一種熾熱的顏色,它貫穿了諾蘇人的性格和服飾。這一種傷感(這種傷感經常被翻譯成“愁緒”),與其他的情感融合在一起,并且成為吉狄馬加的詩作當中最核心、最基礎的一種情感,它常常帶有神話的色彩,經過民族語言的表達之后,被賦予了抒情詩意。這一類的詩人還有F.G. 洛爾查(F. G. Lorca)、帕布洛·聶魯達(Pablo Neruda)、阿提拉·約瑟夫(Jószef Attila)、迪倫·托馬斯(Dylan Thomas)、瑪麗娜·茨維塔耶娃(Marina Cvetajeva)、弗拉迪米爾·馬雅可夫斯基(Vladimir Majakovski)等等。當然,還包括納爾遜·曼德拉(Nelson Mandala)這樣的人物,與吉狄馬加一樣,在政治方面有著同樣的分量。吉狄馬加的語言,全面吸收了中國詩歌的光榮傳統,象征著本土元素和世界元素、鄉村元素和城市元素、古代元素和現代元素的偉大相遇。他的語言,就如同序詩《自畫像》中所說描述的——來自山岡的呼嘯著的風。
隨著第一部吉狄馬加詩歌的克羅地亞語版《黑色狂想曲》(米洛什·朱爾杰維奇譯,2016年薩格勒布Durieux出版社)的面世,讀者們終于有機會通過這一扇窗戶,窺探吉狄馬加的獨特意境。隨著時間,詩意的道路將帶領我們跨越語言的障礙。據我所知,最早一部全文從漢語翻譯成克羅地亞語的詩是二十世紀中國著名詩人艾青的《冬天的池沼》,該詩作由著名的先鋒漢學家布蘭科·梅林(Branko Merlin,1950-2001)所譯。吉狄馬加師承艾青,所以這次吉狄馬加詩的克羅地亞語翻譯,既是一件文壇喜事,更是文學交流的偉大傳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