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陰慢（組詩）

王志國

掃雪的人

她把自己的腰身放得很低

揮出去的掃帚，不像是清掃

倒像是在輕輕安慰

大地上這些無家可歸的孩子

白茫茫的道路上

掃雪的人，紅色的羽絨服

像一團火在燃燒

她遲緩的動作，是跳動的火焰

一炷香的時間，她就把一條在白雪里走丟的道路

緩緩地領回了家

走得慢的人最悲傷

他們在淚水里糾纏

在地鐵口分別、在車站揮手

一次又一次，一次比一次緩慢

送走四川的，送廣西的

送走云南的，送青海的

送走新疆的，送內蒙的

送走貴州的，再送西藏的

送走湖南的，送寧夏的……

每送走一位朋友，就在心里添上一道新傷

送走九個省的憂傷后

走在最后的人，再也無力起身送自己回家

時光是一劑良藥

時光是一劑良藥

緩慢地為眾生療傷

生活有時是文火，有時是烈焰

每一個人都仿佛是一味中藥

在世俗的藥罐里煎熬

甘苦自知，卻又身不由己

當我們在塵世間相遇

是甘遇上苦，酸擁抱甜

短暫的相逢

是慢火憐惜清水，淚水安撫憂傷

是紅紅的眼眶釋放了洶涌的波濤

是溫暖的懷抱突然抱住了悲傷

孤 墳

悲傷的人

心里，有一座孤墳

埋著血淚的衣冠

那奔流的淚水

再好看的睫毛，也無法給予安慰

雪落下來，是后半夜的事

暗夜里耀眼的白

不是墳頭堆積的雪

是墓龕里的燈盞

是風的手，用搖曳的光

輕撫，墓碑上

親人的名字

光陰慢

風吹過七里香枝頭的時候

白色的花瓣就雪花一樣落了下來

春深處，草木繁茂

攻城略地不過莞爾之間

只有溪水柔弱，如琴弦，從云端起韻

滑音而下，半山腰那一條顫巍巍的小路

是散落在民間的副歌，在時光深處回還

最抒情的也最險峻

一路跟隨到山頂的綠

這四季永不停息的和聲，綠到了天邊

也無法被天空的湛藍所接納

悲傷的是，山腳下，青草的仰望

丟失了清澈的露珠，一朵野花

是苦命的窮孩子，荒野里

不知疲倦地朗誦春天的詩篇

一張臟兮兮的小臉，是緩慢的光陰

從草木間翻出了一個人的孤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