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學(xué)校那一年

⊙ 文 / 閆 晗

想要打開記憶的抽屜，翻出這一段時，卻常常伸了伸手，又縮回去了。它的色彩與氣味難以辨識，不屬于我愿意拎出來歡欣地跟人分享的那一種。那一年，像是一片泡騰片扔進(jìn)水里咕嚕咕嚕冒泡，是酸的甜的咸的悵惘。成長的滋味總不是那么明亮純粹。

小學(xué)四年級，我們家住在學(xué)校西邊的廂房里。學(xué)校粉刷成了白綠相間的顏色，那四間房子和主樓顏色一樣，當(dāng)初就蓋成一體，預(yù)備了它的用途。我媽作為教師當(dāng)時從另一個很遠(yuǎn)的村子調(diào)過來，離家很遠(yuǎn)。我也只好轉(zhuǎn)學(xué)跟過來。

剛來的一陣，我們住在附近的小姨家。后來，媽媽才向?qū)W校爭取，住到學(xué)校的西廂房。那四間屋子，一間作為學(xué)校的小賣部，一間作為庫房，留給我們家住的，只有兩間，分別是廚房和臥室。

村里的學(xué)校沒有圍墻，廂房和那四層樓房圍起來的一塊空地權(quán)作為操場。空地前面是幾間破破爛爛的空房子，一間破敗到少了一面墻的，被老師們用來放自行車，偶爾有人在里面偷偷小便，總有一股腥臊的屎尿味。另外幾間尚且有門的，有時會住著一些外地來打工的建筑工，他們居住的時間都并不長，某個工地的項目完了就撤走。

東邊是學(xué)校的廁所，廁所周圍也是幾間險些坍塌的房子，并沒有人管理。天色一暗，廁所周圍就顯得陰森，充滿未知的可怖之處。

我還從大人口中依稀聽到一些傳說，某個五年級女生曾在一個夜晚獨自去學(xué)校廁所，遭到強(qiáng)暴。那大約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這個女生在我住校那一年已經(jīng)二十七八，留著長長的直發(fā)，漂亮婀娜，卻嫁給了一個禿子。如果不是多年前的那場意外，她怎么會嫁給他呢，兩人是極不般配的。我見過這兩人，他們就住在學(xué)校附近，我們班的林玲玲家的隔壁。林玲玲說，每當(dāng)聽見那男人在家唱歌，“咱們老百姓，今兒個真高興”，就知道他老婆出差要回來了。

我們住的兩間屋子，沒有自來水，沒有廁所。學(xué)校的公共廁所在幾十米外。屋子朝東的窗戶很大，早上太陽很快照滿整個屋子，讓人無處躲藏。室內(nèi)冬冷夏熱。現(xiàn)在回想，選擇住在這里，一定是媽媽為了節(jié)省房租，而學(xué)校愿意提供房子讓我們免費住，是因為有人住在這里，可以保護(hù)學(xué)校不被砸了門窗玻璃。

窗玻璃的確一直完好無損，可學(xué)校偶爾還會失竊，教師辦公室丟了些稿紙和本子、計算器，以及放在抽屜里的些許零錢。

我發(fā)現(xiàn)我的同桌就是個小偷，雖然他唇紅齒白，眉清目秀，看上去靦腆可愛。他有時候會跟我講他和幾個大些的男孩如何去集市上偷人家的皮帶扣，那是一條皮帶最值錢的部分。我見過他用寫著我們學(xué)校公用箋的稿紙。我還曾跟他講述過辦公室失竊的事情。可我媽媽的吹風(fēng)機(jī)并沒有丟，出于很奇妙的心理，我并沒有跟任何人說他愛偷東西。

他拿過一些卡通貼紙到學(xué)校，把下面那層覆著薄膜的黃紙揭掉，就可以隨意貼到本子或書上。雖然并沒有意義，可是小孩子們都稀罕這種沒用的物件兒。同桌有十幾張一模一樣的貼畫，這讓我疑心它們的來路，倘若自己買，不會這樣舍得，也不會只買一種圖案的。他給了我一張，我終于也沒有問，怕傷了他的自尊。

住在那樣的房子里有諸多不便，可我渾然不覺，很容易就接受了生活的變化。我媽是樂觀的人，一切的不便她都有辦法解決。她不知從哪里弄來一只大缸，用來儲水。平時就去附近村民家壓上一桶水，我們倆再用一根長木棍抬回家倒進(jìn)缸里。屋子門口放一只泔水桶，用來盛生活廢水。晚上泔水桶便拎回屋里，充做便桶。我是不敢在夜里去那遙遠(yuǎn)的廁所的，因為傳說中的恐怖故事。倘若要上大號，我會悄悄躲在冬青樹后面，拿把小鐵鏟挖個坑，之后再埋上。冬青樹的前面有我們家種著的一排大蔥，權(quán)當(dāng)施肥了。有次一個老師的老公開了汽車過來，車停在院子的角落里，車燈刺眼地照向花壇，我因為恐懼要在這種局面下跟人家打招呼，于是堅決地蹲著直到那車子離去。心里想，或許他們已經(jīng)看到了我，所以悻悻不快了一陣。

我在臥室的炕上蜷縮著寫作業(yè)，懷里抱著個硬紙盒墊著。有些好奇心重的孩子會趴在窗戶上往里看，這讓我煩心，因為我喜歡邊看電視邊寫作業(yè)，而且不想讓人知道這個秘密。后來我媽給窗戶釘上了帶花紋的白色紗網(wǎng)，白天可以抵擋一下窗外的眼睛。但到了晚上，燈光一亮，白窗紗毫無作用，只能早早拉上棗紅色的燈芯絨窗簾。在寒冷的冬天，那厚重的窗簾還可以抵擋一下冬日寒風(fēng)。

南邊破房子前面，是個雜草叢生的山坡，平時學(xué)校里的垃圾都扔在那里。有一陣，我還去撿過廢紙，拿著舊蛇皮袋子，把一些扔掉的試卷和作業(yè)本理整齊放到袋子里。我并沒有抗拒做這件事，我媽讓我去我就很自然地去做。

有天碰到林玲玲的媽媽下班回來，推著自行車上山坡，笑著問我：撿廢紙做什么啊？我漲紅了臉說：拿來引火。我家燒大灶，點燃玉米塞子和松球前的確要用火柴點燃紙張，好讓草料更容易點著。但我心里知道不是這樣的，我撿的廢紙，媽媽會拿去賣的。我覺得自己做的是光榮的事，但又莫名地有些羞慚，便低了頭不看她，望向有些臟了的衣角。

林玲玲的媽媽是個容易使人不快的人。我和媽媽在集市上偶然碰見她，她會東拉西扯半天，說起某個成績很好的女孩子卻不修邊幅，又不善言辭，形容了半天，恍然大悟道，跟你閨女差不多的一個人。我在一旁早就聽得不耐煩，鞋底的花紋快要在石板路上蹭光了，并沒有心思去弄清她話中的藝術(shù)，但我媽顯然領(lǐng)會了，一邊走一邊解讀給我聽。從此我知道她大約不喜歡我的，處處要林玲玲壓我一頭似的，便不肯去她家找林玲玲玩了。

家里洗澡不便，夏天晚上下大雨的時候，我突發(fā)奇想，穿著背心短褲跑到學(xué)校門前平臺的雨水管下面，把頭發(fā)濕透，再抹上洗發(fā)水。雖然是八月的天氣，冷的雨水澆在身上還是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手心癢得要命。我咬咬牙，心想挺一會兒就會適應(yīng)的。可前方破房子的窗戶邊突然貼過一張臉來，一個打工的男人發(fā)現(xiàn)了我，我便驚呼起來。趁其他人都來看熱鬧之前，我跟著空中的一個炸雷一起趕緊逃竄回家，再也不敢出去了。

那會兒我還沒有發(fā)育第二性征，又剪著短發(fā)，跟小男孩沒什么兩樣。也許他們的生活太過乏味了吧，好不容易有個不可思議的熱鬧可看。

后來我學(xué)了新聞，看到報紙上關(guān)心農(nóng)民工情感生活的專題時，總想起那些住在舊房子里的人。

沿海的夏天有些潮濕，常常要曬被褥。被子搭在晾衣繩上，曬了大半天，傍晚的時候便充滿了陽光的氣息，棉花也膨脹了起來。我很喜歡在中午鉆進(jìn)晾衣繩的被子陰影下面，覺得溫暖熨帖，充滿安全感。

后來我上了初中，非常害怕老師來家訪，因為家里實在太局促，沒有客廳，也沒有椅子，來了人都要在炕上坐著。好在直到我們家買了房子搬走，老師從沒來家訪過。

我和同桌上了不同的中學(xué)，之后偶然見過一次，遠(yuǎn)遠(yuǎn)地彼此看了一眼，也許不知道怎么寒暄，索性兩人都沒有開口。他戴了眼鏡，胖了一些，愈加靦腆起來。看他的樣子，應(yīng)該過得還不錯。

林玲玲和我在一個學(xué)校，然而我們依然沒有交情，雖然她很愿意跟我講一些家境好的漂亮女生的八卦。青春期里每個人都別別扭扭的，喜歡大驚小怪故作夸張，這也沒什么好奇怪的。多年后林玲玲順著我的微信公號找到了我，我加了她，兩人并沒有太多交流，然后發(fā)現(xiàn)她正在朋友圈做化妝品代購生意。

我們從那個住處搬走后不久，媽媽也調(diào)動工作，到了新的學(xué)校，那個村子雖然離得不是很遠(yuǎn)，我們卻再也沒回去過。大約那時候并不覺得有什么可值得懷念的，一直想要擺脫那局促不便，過上更舒服的生活。

去年夏天回老家，我突然燃起強(qiáng)烈的愿望，想要到那學(xué)校看看，從前生活過的地方還在不在。聽說附近生源減少，好幾家小學(xué)合并到了一起，心想破房子肯定已經(jīng)被拆掉，校舍可能已經(jīng)改作他用。

村里多了許多二層小樓，面貌大變。我跟爸爸騎著電動車在村里來來回回轉(zhuǎn)了很久，始終沒有找到那個學(xué)校，那平房，那山坡，也都尋不見了，似乎從來沒有存在過一般。我只好說，算了，我們回去吧。心里卻隱隱有些失落，莫名覺得那段回憶寶貴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