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 毅
一談到戲劇,我的心上就會浮現宋代辛棄疾“舞榭歌臺,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的詩句。天旋地轉,歲月更替,將昔日多么紅火耀眼的戲劇藝術,摧折得一潰千里,殘鱗敗甲滿天飛,讓人幾多感慨,幾多惋嘆。
誕生于農業時代農耕社會的多種戲劇,進入工業社會和信息時代后,舞臺的狹小容不下千軍萬馬的浩大陣勢,唱念做打抵不住聲光電化的科技手段,臉譜與戲服的變換趕不上熒屏銀幕的瞬息萬變,從京劇、話劇到昆曲,從越劇、川劇到滇劇,幾乎全線潰敗,由過去的中心舞臺悄悄轉移至邊緣角落,可以說是風流云散,門前冷落車馬稀。
探因尋由,詢源問道,非個人之罪,乃時代社會之巨變,科學技術之飛速發展,傳播媒介不斷更迭,使民眾之娛樂方式和審美趣味極大豐富與改變,時勢使然,誰也無可奈何。
折回集中到滇劇來說,滇劇花燈,乃云南大地誕生發展二三百年之民間藝術。滇劇講究“四功五法、唱念坐打”,具有“雅俗共賞、古今同趣”的美情樂趣,據1962年的初步統計,傳統劇目已記錄有大小劇本1600多本。因此不論是在城鎮古都,或是鄉里村寨,都常可聽到滇劇、花燈伊伊呀呀的鼓樂唱腔。明代大文豪楊升庵曾寫過《觀秋千》詩句贊揚:“滇歌棘曲齊聲和,社鼓漁燈夜未央。”紀錄描寫嘉靖年間滇池附近漢族民歌“滇歌”與少數民族的“棘曲”同時演唱的繁華興盛景象。僅從這詩句便可看到當北方戲曲傳入云南,與地方方音、風土人情融合形成以滇劇花燈為代表的地方戲曲,曾多么深受滇民喜愛,人們載歌載舞,徹夜狂歡,那是多么開心的一刻!在漫長的舊時代里,滇劇在云南城鄉廣泛流行,曾擁有廣大受眾,無數玩友和票友。云南大學著名教授劉文典看了栗成之的演出后,將之譽為“云南叫天”。看了坤角老生彭國珍的演出,贈詩彭郎:“六詔歌聲動地來,彭郎芳舉滿蓬萊。”
然而,就像“花無百日紅,人無千日好”一樣,任何事物都有生命周期,有盛衰起落。滇劇花燈在經歷20世紀中期的繁盛之后,進入八九十年代即一路下滑,觀眾銳減,影響力和關注度暴跌,踏上一條日暮途窮的艱難之路。“風塵荏苒音書絕,關塞蕭條行路難”,缺糧少戲,缺心少魂,從大眾藝術日漸成為小眾藝術。就以與滇劇比鄰而居同為難兄難弟的花燈團來說:“20世紀80年代全省還有七八十個花燈團,現在只剩下8個,消失得太快了!”云南省花燈團團長黃紹成曾痛心向記者傾訴過。據他介紹,大量花燈團消失的原因首先是缺乏財政保障。僅存的這8個花燈院團,都是當地政府比較重視、有一定財政保障的院團。但經費不足仍然使花燈院團步履維艱。此外,由于行業地位的衰落,收入分配水平的下降,造成“人才流失、人才斷代”的問題很突出,每次院團改革都會造成一批人才流失。作為肩負傳承和弘揚“滇粹”的滇劇、花燈院團都面臨著多重生存危機。
當此生死存亡之關鍵時刻,無數有志之士都為振興戲劇和滇劇等各種地方戲出謀劃策、獻智獻力,開藥方,提建議,心心念念不亦樂乎。在我看來,除政府加大撥款,從財力物力人力方面提供堅實支持外,劇團與戲劇人自身也要強筋健骨強身固本,從觀念、劇本、人才、演出多方面加強改革,提倡一種不屈不撓,樂于奉獻的精神,以一種即便身處頹勢,也要奮戰到底的精神,來挽狂瀾于既倒,扶大廈之將傾。
努力必須是多方面的。其中最重要者,是要樹心立魂,提振整個戲劇從業者的戲心劇魂。不妨先來講幾句魂魄之事。魂魄者,支配和主宰人們思想和行動之精氣神也。魂魄中有情懷,有風骨,有氣節,有光芒。對人和文藝而言的魂魄,主要指的是一種內在的、核心、流蕩不息的主導精神。人之魂魄,是人生存與發展之最終依賴。戲劇之魂魄,是戲劇存活與發展之根本。魂魄來自藝術的血脈基因,它使藝術具有旺盛的生機與活力。所以魂魄在,則萬事可為;魂飛魄散,則一切將會蕩然無存,無可挽回地凋零衰敗。任何一個行業的魂魄,首先是由這行業之人所構成。在這行業的人中,又是由行業之翹楚、行業之代表人物和領軍人物所集中體現。這道理毫不深奧,一提便誰都知道。具體到滇劇,曾涌現過一大批名聲赫赫的滇劇名角。如有被稱為“活黛玉”的竹八音,有號稱“滇劇泰斗”的栗成之,有“小八音”萬象貞,有彭家“狀元”彭國珍,有“青衣皇后”碧金玉,有“滇劇英雄”張輔廷,有“云嶺紅梅”王玉珍,“四好演員”馮詠梅……在這些名角身上,集中體現了滇劇之風情神韻、思想高度與技藝顛峰。
以其中的代表人物,至今仍活躍不衰王玉珍為例,自從上一世紀年幼進入梨園,她今年正好從藝六十周年。六十年一個甲子,她從進戲校,拜梁德祥、熊林眾多前輩為師,得到著名滇劇表演藝術家碧金玉、音樂家殷質泰老師的細心指教,后又拜京劇大師關肅霜為師,多年的博采眾長,勤奮刻苦,學成一身好功夫。有清脆明亮、高低自如的金嗓子,又有一身矯健無比的強武功,能文能武,青衣、花旦、刀馬旦、反串文武小生、武生、老旦,她樣樣在行。因此,大家便稱贊她“一人千面”。前后演出并塑造了穆桂英、趙京娘、白素貞、蘇云妝等眾多光輝婦女形象。形成了灑脫潑辣,剛柔相濟,獨樹一幟,做派大氣的表演藝術風格,成為滇劇界廣有影響力的著名表演藝術家。1991年,王玉珍憑自己過硬的本領,征服了所有觀眾和評委,以第一名的成績捧回了梅花獎,實現了云南梅花獎零的突破。從退休到現在,多年來她一直沒有停止奔波,沒有放棄教學育才的工作,除陸續收徒授藝外,一有機會仍登臺演出,將許多精力花在為農村培養戲劇人才上,忙得個馬不停蹄。面對滇劇的衰落式微,她從容淡定,堅信“唯有各方共同努力,才有挽救滇劇的可能”。2015年在云南省滇劇院舉辦的“拜名師,學名劇”大會上,她說:“我們會以誨人不倦的精神,把這一生積攢的經驗,毫無保留地教授給青年演員們,也希望今天收的徒弟們勤學苦練,師傅肯教、徒弟愛學,一定能迅速地提升云南省滇劇院的藝術水準。”她盡力游走于各方,為滇劇的振興做不懈的努力。她表示:“滇劇的傳承,一是有賴于戲曲人才的培養;二是要吸引更多的觀眾,尤其是年輕人群體。”“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時候,反正能做一點是一點吧!”她重德重教的盡職態度,為藝術,為觀眾,為社會的付出,贏得社會和觀眾的普遍贊揚與喝彩。
另外一位榮獲第十七屆中國戲劇“梅花獎”和第十一屆上海“白玉蘭戲劇表演藝術獎”兩項桂冠的滇劇名角馮詠梅,除認認真真演好每一場戲外,一直在思考應該怎樣結合地域特色、劇種特色、劇院人才結構來選擇劇目,打造一臺立得住、唱得響、傳得開、留得下的精品劇目。她坦言,當大家都在尋找追逐所謂時事熱點、時政主題的時候,我更想搞的是真正的藝術品,它應該是永不過時的,不去迎合時代主題,而更像是如鹽入水,如和風細雨,沁人心脾。她以自身的精彩演出,對人物把握的非常投入和到位,將深層人性體現得神秘且微妙,將人物精神的穿透力、人物個性化的感染力注入觀眾心靈,使觀眾印象深刻。為接通現代人的審美需求,延續戲曲舞臺生命一直是她和整個主創團隊孜孜以求、奮力而為之事。
從這兩位滇劇名角的身上,我們便能清楚看出,當一個人將自己的身心、時間、精力與生命全部奉獻給一種事業,那么她們演出的滇劇作品就是她,她就是作品。因為她的思想、情感和靈魂全賦予了作品,作品也便忠實地呈現著她的情懷、風神與心性。人與事業與戲劇高度統一,身心形魂完美融合為一。戲劇創造和演出是用痛苦換歡樂,用勞作換成果,用心血換取成就,用短暫換取長久,用靈魂換取永恒。它需要從藝人員百分之百的投入、全心全意的熱愛、不屈不撓的執著、不計得失的奉獻。像京戲戲劇家裴艷玲那樣一心撲在戲上,她晚年在《響九霄》中唱道:“戲是我的天,戲是我的命,戲是我的魂,戲是我的根……”這話是她一生的寫照。具備這種癡迷精神,把戲劇演出作為一種信仰,才能將戲劇搞好。此外,“演員重藝不重色”“演員重藝更重德”“德藝雙馨”,才是演員的最高境界。王玉珍、馮詠梅用藝術服務廣大觀眾,其深厚的藝術功力,認真的演出,盡職盡責的態度,對藝術傳承做出的表率,就是現代滇劇藝術的不朽魂魄。
當然,滇劇之魂不光在名角和領軍人物身上,也在劇團和一切從業者身上。云南省滇劇院院長郭維平說:“我們這一代人的努力是為下一代人的繁榮創造條件!”一切堅持不懈至今仍在為滇劇演出和傳承努力不休的人士和行動,皆是滇劇魂魄的生動寫照和直接體現。 “以身殉道不茍生,道在光明照千古。” 文藝的魂魄是一種價值,興藝之道與興藝之魂是緊密相連的。有魂有魄,才能昂然傲立于天地之間;無魂無魄,便會渾渾噩噩,雖生猶死,走向絕境。反思歷史風雨,透視云南滇劇藝術數百年的發展歷程和現狀,我們可以清楚看到,欲推進文藝發展,推進滇劇一類地方戲劇的繁榮發展,推動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傳承發展,必須努力提高文藝的內在價值和含金量,建設一個有利于戲劇生長的良好環境,打造一批好劇本,培養一批好演員,從根本上化人養心。
再進一步說,強調滇劇之魂是希望重振滇劇,是希望滇劇花燈等地方戲都“活起來”,進一步煥發生機活力,走出低谷低沉,重振昔日雄風。這便需要滇劇有更好的劇本,更多的人才與演出,與公眾更多的交流見面,用多種現代媒介發出強勁之聲音,對人們的生活產生積極有益影響。靈魂同生命一樣有高低貴賤,分三六九等。戲劇之魂也一樣分優劣精粗,高低貴賤。我提出的樹心立魂,重視的是心理力量和精神力量,因為很多時候,尤其是艱難危急時刻,精神決定存在,靈魂和理念決定命運和生存質量,那是一點也不用懷疑的。眼界高廣無物礙,心源開處有清波。我是想通過強調必須抓重點,抓根本,達到根本立則枝葉展,綱舉則目張的效果。目的是要通過戲劇演出、戲劇振興為國家立心,為民族鑄魂。戲劇最終要向靈魂靠攏,才能感人肺腑,進入心魂。這就需要一切從藝者拓展思想境界,健全人格修養,強化工匠專注精神,打消頹喪情緒,克服“重物質,輕精神”的不良傾向,肩負起重建中國民族文化、傳統文化的大任,激發起全民族的文化創造活力,力圖用文藝價值去提升國民的思維能力、精神品格和人文素養,塑造人的精神世界,塑造人的靈魂和最高生命。因為鑄魂育人,保戲揚藝是關系中國文化復興、中華文化利益,關系民族命運的大事,豈可輕易放棄。
1942年,印度大詩人泰戈爾在清華大學訪問時演講曾發出:“……我竭我的至誠懇求你們不要走錯路,不要惶惑,不要忘記你們的天職,千萬不要理會那惡俗的力量的引誘,誕妄的巨體的叫喚,擁積的時尚與無意識,無目的的營利的誘惑……”的深切呼喚,這話語多像是對今天的我們所講,無數彷徨迷茫的世人,可否從這呼喊中尋求到某種方向和力量,擺脫庸俗,執意前行。“山重水復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歷史上許多行業都經歷過起起伏伏、興衰成敗的變化動蕩,只要不迷失,不放棄,認清發展方向,勵志改革,矢志不移地堅守、奮戰和創新創造,滇劇當有走出了低谷,鳳凰涅盤、浴火重生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