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隆中
大約十年前吧,受人之托,我為云南煙草寫過兩本書:一本關乎當時“9變2”的云南煙草格局之變,一本指向云南百年的煙草歷史。這兩本書的寫作,正好跟一個地方,一個人,有所交集——這個地方,叫彌勒;這個人,則是王熾。
跟彌勒的交集是因為,彌勒是云南當代的煙草重鎮——名盛一時的紅河卷煙廠煙草帝國,就坐落于花團錦簇的彌勒城中。為了采訪締造這個煙草帝國的傳奇人物,我和他,在偌大的湖畔茶樓閑坐大半日,聽他指點湖山,說古論今,其中,就說到了彌勒商賈先賢大咖——錢商王熾。這個幾乎是目空一切的煙大王,只有說到王熾時,遣詞造句甚至語氣,才表現出由衷的敬佩。話說了很多,夸人的車轱轆話,我記不住了,但煙王那口氣,至今記得:“我家彌勒,還是出人物呢!”這話當然我信。彌勒地界堪稱人物者,除了眼前這位,文如熊慶來,武如張沖,都是了得的彌勒人物。就連以“第一長聯”聞名天下的孫髯,到死也死在了彌勒土地上。說這里人杰地靈,當不是虛妄托大之詞。而當代煙王敬重昔日錢王,在我看來,流露出的是一種真誠自然的隔空抒懷,是在商言商也言義的商賈英雄之間的惺惺相惜。他們,或許正是近代以來,彌勒本土造福桑梓功績最著的二人:一個,當年為鄉梓修橋鋪路、興辦義學;一個,為當今彌勒鑿湖引水、改天換地。今天的彌勒,之所以能夠成為標準的昆明后花園,成為“昆蟲”一到節假日趨之若鶩的首選之地,正因了這個人和這個廠——這個人,首先將一座廠房打造成開放式的現代花園工廠(我記得,若干年前,我曾經陪同羅馬尼亞作家造訪過這家工廠,那些剛經歷了東歐之變的作家,為煙王留下了一句名言:如果社會主義的模樣就是這家工廠的樣子,那么他們還是愿意留在社會主義。)繼而又將一座城市打造成迷人的湖光山色之城,曾經滾滾紅塵的彌勒,從此成為白沙細浪、綠草如茵、萍天葦地、鷗鷺云集的高原詩意水鄉。
如果說與彌勒煙王的湖畔談古讓我對王熾有了淺嘗輒止的粗略了解,那么到我寫《重九重九》,在翻閱《新纂云南通志》《昆明城史》等史料典籍時,與王熾的不期而遇就頻繁多了。在那些典籍史料中,我本來是查找一個名叫庾恩錫的云南商賈巨子過往歷史的,但我發現,庾的前頭,高高站著一個王熾。作為云南商界更輝煌的精英,被各種史冊大書特書的,首先還是這個王熾。只因為當時我是為寫煙商庾氏而去尋章摘句,關于王熾,依然不是我關注的重點,翻檢閱讀,也就浮皮潦草。
山不轉水轉,一代名商王熾再度轉到我的面前,是因為彌勒人氏永才兄葛先生。他將多年之前的心血之作、皇皇大著《清末巨商王熾——同慶豐紀事》以及主編新著《百年滇商 王熾商道》賜我細讀,才讓我終于有機會走近王熾,真切了解到百年之前風云人物、云南商界精英王熾的輝煌事跡,知曉了這個以忠孝德義立世行商的商賈巨子的王熾,在晚清時代開創的同慶豐、天順祥等錢莊,編織的金融帝國網絡,覆蓋了當時華夏十八省中的十五省,還在香港、海防等海外商埠設置分號,其勢力范圍之廣,作用之大、影響之巨,幾乎直追當時名滿天下的三晉錢商。說他是云南百年商界的一面旗幟,一個標高、一位領軍人物,當不為過。他篳路藍縷,開創的“以孝緣親、以忠報國、以德經商、以義用財”的商道文化,對云嶺后人特別是商界的影響,可謂空前絕后。他為商為人,主動出擊的開放進取、義無反顧的剛毅堅卓,甚至一度改變了外界對云南人“家鄉寶”的看法;他用人不疑、識才育才的膽略氣魄,也絕不是某些小肚雞腸的政客奸商所能比附的;他率先垂范、身先士卒的拼搏精神,更是激勵云嶺后學發奮有為的絕佳榜樣。發掘整理、重新認識、褒揚評價這樣一個距今并不遙遠的人物事跡,對于要在“一帶一路”中挺立潮頭有大作為的當下云南,既是題中應有之義,也有非同凡響的鼓舞作用。
自古以來,云南因為所處邊鄙,地理受限,大山壓迫,道阻且長,已是中原文化事實上的神經末梢甚至化外之地。此種情形之下,諸多困厄,要想出人才尤其是出大人才,就困難重重。特別是商業人才,要想在這重農抑商、商業發育遲緩且封閉板結的文化土壤環境脫穎而出,則難上加難。人,確實是環境的產物,所謂時勢造英雄,此之謂也。然而,同樣的時勢,同樣的封閉環境,卻于青史之上,留下了王熾、庾恩錫一類在國中相比也毫不遜色的杰出工商精英,則說明了英雄可以創造時勢的另一層道理。王熾所處晚清時代,封閉加劇,國情危艱,其扼制商業業態發展的局限性非常明顯,王熾卻能夠在艱難時勢的縫隙中,左沖右突,左右逢源,不斷擴張他的商業地盤,打造出盛極一時的商業帝國,即是他精明和膽識過人之使然,亦是他善于審時度勢,善于借鑒學習,有著極強的創新力和執行力的必然結果。在那樣封閉的時代,他居然就學會利用股份制等現代理念,來強化經營管理,聚斂吸納財富,籠絡人才人心,激勵團隊斗志,這樣的開拓進取精神,尤其值得今天的云南人仿效學習。
王熾身上,當然不盡然都是優點。尤其在出道之初,他身處卑微底層,急于撈取人生第一桶金,又急于一心攀爬進取,染上某些斑斑劣跡,既是在所難免,也是情有可原。諸如見風使舵、巴結權勢、鋌而走險、商匪同流、兵商合污、官商勾結、巧取豪奪,可以說,那個時代底層商人的骯臟,在早期的他身上都打下了或深或淺的烙印。他的離家出走,就是在激情殺人之后不得已而為之的別無選擇。這樣貌似很低的起點,他又是如何迅捷實現站到人生頂峰、時代前沿和社會道德制高點上去的呢?這就必須說到那個撲朔迷離的時代、那些構成豐富復雜的人物,他們通常都有跌宕起伏的變化軌跡:初為下九流,繼而中間流,再則穩居上流,并雄踞潮頭,引領社會。政商江湖,有更極端的,諸如上海灘的杜月笙、黃金榮等等,亦是大致如斯。隨著財富的聚集,身份的提高,名望的增加,視野的開闊,交際的擴大,修為的提升,他們也在不斷清理洗刷著自己來路的痕跡,撇清與生俱來的種種惡名或“原罪”,按照“人往高處走”的規律,通過急公好義,仗義疏財,扶危濟困、知人善任、興辦實業、助學修路等等手段,實現反哺社會,重塑形象的目標,最后成為了有益于時代、有益于社會,當然也有益于人民的人。我們今天看取這些人,既不必看見紅斑黑跡就大驚小怪,更不必以今日之規,做昨日之矩,生搬硬套,妄自菲薄。如何全面評價王熾,正如趙藩言說王熾之言:“是豪杰人才,固瑕瑜不掩也;當商戰世界,宜中外共惜之。”此言極是!
“富不過三代”,據說是商界一道鐵則。王熾在生前創造了登峰造極的商業王國,卻未能等到第三代,在第二代手上,就開始成了散財童子,灰飛煙滅了。到第三代,更是凄凄慘慘戚戚。這既是鐵則之所不能幸免,更是那個時代的一個社會悲劇。由王熾進而想到庾恩錫,這個最早打造云南煙草王國、創造了以“大重九”為代表的著名煙草品牌的工商精英,其勃興稍晚于王熾,其結局則遠比王熾悲催。王熾無非是“富不過三代”,庾恩錫則是在自己并不算晚的晚年,就徹底被邊緣化,加之貧病和家事糾纏,羞憤難當,最后竟然以蹈滇池自盡而了此人生。庾恩錫蹈海之處,背景聳立著由他親手建造的磊樓,成為莫大嘲諷,留下深刻教訓。他們在百年滇商史冊上書寫的形色故事,大可值得今人總結思考。
滇商百年,當然早已經翻開了新篇。就以王熾故里彌勒而言,今天的彌勒,除了煙廠的崛起,煙王的輝煌,從王熾家鄉虹溪走出的新一代“藥王”,就好生了得!其品牌藥店,早覆蓋三迤大地;其地產新藥,更惠及萬千患者,“藥王”公司也得以順利上市,大有長江后浪推前浪的蓬勃氣勢。當今彌勒,水鄉新城的崛起,現代農業的收獲……詩情畫意,美不勝收。而這一切,似乎與王熾都有或顯或隱的關聯。在虹溪,在彌勒,前賢王熾的精神,對后人的滋養影響,既可以是有形的,更可能是無形的。有形的,比如后輩從商,學有榜樣,學習他忠孝德義、“以孝緣親、以忠報國、以德經商、以義用財”的商道文化;無形的,則主要是一種精神的激勵,傳說的砥礪……這都是有用的資源,寶貴的財富,可以讓后人獲益無窮。幾年前,我在彌勒竹園,無意中邂逅認識過一個吳姓女子,這女子長得牛高馬大,胖如彌勒,笑起來更像彌勒。她的營生卻有幾分兇險:在昆明經營拆遷,專拆各種城中村。這活兒掙錢不少,卻跟王熾一樣,各種勾連太深,可能經常要代人受過,替人扛雷頂包。這女子倒也坦然,每到春節,她就用大車裝載了豐盛的過節物資,遠道而來,送給竹園當地六七十歲以上的老人,人人有份,多年以來,從未間斷。她一不圖名,二不言利,所求的,大約是內心的平衡安寧。我問她何以如此,她回答得很簡單,說自己一個弱女子,往險處經商,知其不可為而為之,正是受前輩鄉黨王熾發跡的啟發,包括積德行善回報故土故人,也都是跟王熾學來的。而我細問起她,知道王熾的,還有哪些可學之事?她卻連連搖頭,說自己小學尚未畢業,所知道的王熾,也還是東鱗西爪,道聽途說而已。末了她補了一句,正因為書讀的少,她已經送女兒去了澳洲留學,自己也開始學習英語,正準備出國深造呢。
時間會稀釋一切,包括青史上的偉人,故紙中的英雄,都會隨著時間,化為烏有。但是也有頑強與時間抗爭的人,他們用紙筆,用心血,努力于搜尋故事,描摹人物,記錄風俗,留存記憶,反思歷史,并以史為鑒,啟迪未來。彌勒人葛永才先生,就是其中殊為不易的一位。我所知道,他寫作勤奮,卻著述不多,迄今刊印著作,主要有《彌勒彝族歷史文化探源》《清末巨商王熾——同慶豐紀事》以及主編新著《百年滇商 王熾商道》等。由此可見,他“咬定青山不放松”,是一個信念堅定而持之以恒的人。他為先賢立傳,為地方歷史正本清源,從事的是一項極有難度,又功德無量的事業。古人說,生也有涯,知也無涯。西諺說,一個人若專注于一件事,十年可以成為專業的行家,二十年則可能成為行業的專家。永才先生專注寫作研究王熾,迄今用時超過三四十年,如果從他少小時的關注算起,則是大半個世紀的事情了。他是云南省內將這件事情做到盡善盡美的唯一之人,完成了從陳榮昌、袁嘉谷到于乃義、陳鶴峰等幾代先生的未了之愿、未盡之事。永才與我,有過一段特殊淵源。他因文憑之需而就讀于我曾執教的某大學堂,年長于我學問更遠高于我的永才,屈居弟子位若干年。如今他的豐碩成果,證明“弟子不必不如師”,永才之才,遠勝于我的事實,讓我由衷為他感到高興。
一本好書的微言大義——評《推著老媽走四方》
《推著老媽走四方》是一本很私人化的小書,著者郭一林,中國著名電視人,迄今我不曾謀面,是朋友的朋友,套用阿凡堤的口吻,屬于“湯的湯”。機緣巧合,有幸協助郭一林整理編輯這本小書,我從不經意的觀圖讀文,到不時讓我心生感動,眼睛濕潤,這種變化,細細想來,是因為:這是一本代入感很強,也很容易讓人產生情感共鳴的好書,其中,隱含著諸多微言大義,值得解讀。
首先,這是一本弘揚傳統文化要義的好書。傳統文化說來龐雜籠統,看似遙不可及,其實,它伸手可觸,就在我們身邊,在每個人日常生活的細節中。比如,傳統文化講“百善孝為先”,孝在哪里?就在子女對父母、晚輩對長輩的一衣一飯、一次探視、一聲問候的人倫親情之中。“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孝而親不在”——許多人都知道,這是人倫中的一種悲劇和矛盾,卻不能免俗地深陷其中,周而復始。郭一林的選擇,卻避開了這種悲劇和矛盾,她在自己六十歲時,與九十開外的母親結伴而行,“推著老媽走四方”,這一走,山高水長,此去經年,到老媽九十五歲時,終于結集出書,“有圖有真相”地告訴我們,“有心就有空,有愛就有力”,孝和美善,詩和遠方,就在腳下。與其坐而論道,不如起來行。行走中延續的傳統文化,才是活態的、真實有力的、可學可敬的。
其次,這是一本展示現實生活真實美好畫卷的好書。書中兩個主角,一是九十五歲高齡的老媽吳冰,一是六十五歲年齡的女兒郭一林,二人年齡之和,已然一百六十歲,也就是說,兩個主角平均年齡高達八十歲。多數人在這種時候是深居簡出,她們卻殷勤行走,用眼睛和鏡頭,展示“推著老媽走四方”所到之處,自然風光的瑰麗、城市的日新月異、生活的豐饒美好。她們從內心洋溢到臉上陽光的微笑,表達了對所處時代社會進步的由衷肯定。“推著老媽走四方”,不僅需要盡孝的愛心,也需要行走的能力。據我所知,在改革開放年代起步的郭一林,作為一位盡責用心的電視制作人,做出了較多的優秀劇作,積攢了行走的資本,實現了個人的時間自由、財務自由,才能為“推著老媽走四方”插上堅勁的翅膀,從而實現行走自由、心靈自由。如今出書,郭一林本意是慶賀母親壽辰、紀念行走旅程、感恩襄助朋友,卻從一個側面,真實可信地為中國進入新時期、新世紀、新時代,為改革開放四十年所取得的輝煌成就而背書,可以說,這本書是無心插柳柳成蔭,此處無聲勝有聲。
再次,這是一本開卷有益而且老少咸宜的好書。無論男女老幼,無論貧富尊卑,翻開這本小書,只要你想養正守成,心正行遠,你必然由此獲得啟發,吸取力量。看看書中那么多演藝界、影視界以及社會各界朋友,為這本小書每一個細節、每一幀畫面熱情點贊、高度好評,為什么?就因為大家在這里看到了身邊的榜樣和希望,受到了鼓舞和刺激,也照見了自己的某些不足,心生出某些悔愧。因此說,這本小書好比一面鏡子,可以正衣冠,知得失;可以紅紅臉,出出汗;更可以加加油,鼓鼓勁。
掩卷之時,我想起一首小詩:
……我的愛狹隘、偏執/像針尖上的蜂蜜/假如有一天/我再不能繼續下去/我會只愛我的親人/這逐漸縮小的過程/耗盡了我的青春和悲憫……
《推著老媽走四方》,之所以感人心魄,或許正是有這樣一份狹隘偏執、清晰堅定、值得效仿的真實的愛。愿天下父母都有這份光榮幸福,愿天下兒女都有這份真情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