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艷
宗仁發、施戰軍、李敬澤十幾年前即發表過對話《被遮蔽的“70年代人”》,訴述“70后”作家這一代人被遮蔽的現象,可以說“70后”作家“被遮蔽”是由來已久并且早就被批評家們所發現和意識到的。如果深究,其實與批評家們那“看不見的”“批評的手”也有不可分割的關系。“70后”作家曹寇說過:“在早已成名的‘60后’和‘80后’作家之間,確實存在一個灰色的寫作群體,說白了,他們就是‘70后’”,迄今沒有一位‘70后’能像‘60后’作家那樣獲得廣泛的文學認可,在‘60后’已被譽為經典之際,‘70后’仍然被視為沒有讓人信服的‘力作’的一群。”2014年6月,山東文藝出版社出版了《身份共同體·70后作家大系》,主打是將一些代表性的“70后”作家的作品結集出版,是一批“70后”作家的整體亮相。主編者孟繁華、張清華更是在總序《“70后”的身份之“迷”與文學處境》里,將“50后”“60后”命名為“歷史共同體”,認為“80后”是一個以話語方式與關注對象形成的“情感共同體”。據他們指稱,“70后”竟然既無法形成“歷史共同體”,也無法形成“情感共同體”,只落得一個代際的“身份共同體”。這樣的概括、分類以及命名,其實將“70后”作家的代際尷尬,再次明確表達了出來。
不止于此,孟繁華、張清華更加深刻尖銳地指出:“顯然,如果從一般性的常識來看,‘70后’作家的多樣性是一個非常大的優點,問題就在于他們迄今‘經典化’程度的嚴重不盡如人意。到了應該‘挑大梁’的時代,到了應該登堂入室的年紀,到了應該有普遍代表性的時候,一切卻似乎還在鏡子里,是一個‘愿景’。中國文學中占據主要地位的仍然是‘50后’和‘60后’的一幫中年作家。”“70后”作家迄今“經典化”程度的嚴重不足,被再明晰不過地指了出來。而2017年8月13日,由北京師范大學和山東文藝出版社作為主辦方,在北師大共同舉辦的“70后:通向經典化之路——‘身份共同體·70后作家大系’出版發布會暨研討會”上,會議主題就是“70后”如何“通向經典化之路”。“70后”作家離“經典化”有多遠?為什么十幾年過去了,五六年過去了,三四年過去了,這個問題不僅沒有解決而且好像還成了勒在“70后”作家脖頸上的一道繩索?似乎成了一些批評家指摘、起碼是指點“70后”作家的一個越來越沉重的由頭和話題?隨著時間的推移,“70后”作家的“經典化”問題不止沒有解決,好像反而還越來越標示著“70后”作家的代際焦慮與尷尬,“70后”作家離經典化有多遠?如果說,“70后”作家的成就和問題,都是當下我們中國最典型的文學經驗的一部分的話,那也是時候該從文學創作和文學批評雙方面,來找一找“70后”作家“經典化”程度嚴重不足的癥結究竟在哪里?而又當如何解決?
在一個長篇小說占絕對強勢的時代,而且作家的“經典化”也先以長篇力作為基本和重要衡量要素的當下,“70后”作家普遍來看的確是比較缺乏長篇力作的。他們最擅長的體式往往是中短篇小說,中短篇小說更易、也更宜書寫個體記憶,寫小事、小情感和精神的碎片,有評論家稱其是把小說視為“一種精致的藝術”,甚至概括出“70后” 作家是抒情的一代,認為“‘70后’作家群中較少有像茅盾、莫言這種以注重表現廣闊的社會畫面為中心的‘史詩的’寫作,而更多是一種‘抒情的’寫作”,即便是長篇略顯開闊一些,也是更多關注個體命運的講述,并非是“史詩的”,而更多是“抒情的”。像評論家孟繁華對“70后”作家石一楓的欣賞和大力推介,是有目共睹的,石一楓作為優秀的青年作家,孟繁華僅從他的中短篇小說,就概括出了“當下中國文學的一個新方向——從石一楓的小說創作看當下文學的新變”,認為石一楓的中短篇小說繼承了社會問題小說這一自新文學以來最為重要的文學流脈,而這樣的概括,是在石一楓新長篇《心靈外史》出來之前,而石一楓廣受贊譽的《世間已無陳金芳》實際上也是一個大的中篇。
近幾年,“70后”作家譬如喬葉、徐則臣、東君、黃孝陽、魯敏、付秀瑩、石一楓等人,都有新的長篇問世,一度也分別產生了程度不一的影響,甚至可能也上了一些薦書排行榜,斬獲了一些獎項……但是對于“70后”作家整體而言,“‘70后’仍然被視為沒有讓人信服的‘力作’的一群”的現象依然繼續著,在“60后”已被譽為經典之際,迄今“經典化”程度的嚴重不盡如人意。長篇力作的較為缺乏和不盡如人意,也就帶來了“經典化”的不盡如人意。“身份共同體·70后作家大系”的主編者孟繁華、張清華在總序《“70后”的身份之“迷”與文學處境》里,溯源的根由是;“究其原因,在我們看來,當然有各種難以言喻的外在因素,但如果從內部講,恐怕就是因為個人經驗書寫與共同經驗與集體記憶的接洽問題。在現階段,否認個人經驗或者經驗的個人性當然都是幼稚的,但一代作家要想成為一代人的代言者,一代人的生命的記錄者,如果不自覺地將個體記憶與一個時代的整體性的歷史氛圍與邏輯,與這些東西有內在的呼應與‘神合’,恐怕是很難得到廣泛的認可的。”
我曾經為“70后”作家辯解說,孟繁華和張清華的總序說“70后”是“一個沒有集體記憶的一代”,這有失偏頗了,只是他們的“集體”記憶當中,沒有負載像前輩作家所曾經歷過的那種類型的急風暴雨般的社會變革與文學變革就是了。他們的童年,或者說他們記事起,那種類型的急風暴雨的社會大變動已經瀕近結束或者已經結束,“50后”“60后”所經歷或者所匱乏的,對“70后”來說都已經不再成為問題,一切都變得日常化、正常化——這樣的日常化、正常化,通俗地說就是個人成長經歷比較地趨同化,而這趨同化,又以物質上的相對富足和滿足與自己以及周圍人、社會人的命運脫離多舛趨向平順為典型特征。而經歷的日常化、正常化,又兼具物質的充足和人生經歷的相對平順,對于個人的創作來說,就未見得是好事。
除了人生經歷的相對簡單、不曾經歷急風暴雨的社會變革,“70后”長篇力作的不盡如人意,與這一代作家在個人閱讀往創作上轉化的小說技藝的創化生成環節還未銜接恰切也很有關系。“50后”“60后”作家在這方面,普遍用力較深或者下得工夫比較大,他們的閱讀量往往驚人。賈平凹可能是當代小說名家中對古代體悟最多最深的一位,有人做過有趣的統計,在賈平凹“序跋文談”的五本書——《賈平凹文集·散文雜著》《朋友》《關于小說》《關于散文》和《訪談》中,涉古代的內容就有110處之多。賈平凹對古代文學、古代歷史哲學、雜書雜著(天文、地理、古碑、星象、石刻、陶罐、中醫、農林、兵法等)和戲曲,涉獵頗多,令傳統如墨透紙背一般,浸潤了他的文學創作。20世紀80年代是20世紀文學史上第二次的引入西方文藝思潮的高峰時段,“50后”“60后”作家普遍享受了這種文學福利,莫言就曾經說過,20世紀80年代,他們那批作家,“有一個兩三年的瘋狂閱讀時期”,“惡補”西方文學。當時譯介條件有限,莫言“惡補”的渠道主要是《世界文學》《外國文藝》及上海文藝出版社的“外國文藝叢書”等。莫言的前期閱讀,除了“惡補”外國文學作品,還大量閱讀古典小說、現代文學作品、“紅色經典”和非文學類作品;后期閱讀所涉及,僅外國作家就有近90人,相關作品140余部,當代作家和當下的長篇也都在他涉獵范圍之內……要知道,即便是對于莫言這樣的作家,只要考察他的個人閱讀史,就會發現他的閱讀量是驚人的,而有的學者已經從他的閱讀史,細細剖析他在藝術上從借鑒、模仿到創化生成,不斷發掘與培育自己原創的能力,最終形成自己創作風格的過程。與之相比,“70后”作家接觸西方文學的條件,是好多了,但“惡補”的時代氛圍和文化與文學氛圍已過。“70后”作家對古典小說、現代文學作品、當代文學作品、非文學類作品和當下長篇小說的閱讀,也是普遍較少的。時下很多的作家,一年能讀十本書的,都屈指可數,“70后”也在所難免。作家閱讀量普遍不豐,所以有這樣的現象就一點也不奇怪了:有“60后”作家看到有“70后”學者評價自己及其新長篇比蕭紅和蕭紅《呼蘭河傳》還厲害、還寫得好,作家大喜過望,引為自豪,一問,作家本人竟然沒有讀過蕭紅《呼蘭河傳》……嚴歌苓所受的西方寫作專業訓練,蘇童的創作談和畢飛宇的《小說課》等,皆將其從閱讀到個人小說技藝創化生成的環節有所展示,創作無法是無源之水,無本之木,“70后”作家這個環節其實也還是相對欠缺的。
與個人經歷的日常化、正常化和比較地趨同化相關的,還有一個問題,就是“70后”作家的生活積累還普遍不夠豐厚,最大的“70后”已經48歲,最小的“70后”也38歲、將近四十歲了,即便未曾經歷疾風暴雨般的時期,也是經歷了20世紀70年代迄今的近四十年或者四十余年、近半個世紀的整個中國社會生活尤其經濟生活巨大的變化和流轉變遷,按說可以為作家寫作提供豐厚素材,偏偏“70后”作家們皆從事純職業作家的工作或者是身為文學期刊編輯同時兼事寫作,生活方式往往是宅在家里,社會活動也多圍繞自己的工作或者各種文化沙龍等,其實這對于作家的寫作是非常不利的。有研究者已經注意到, 2000年之后出現了不少根據新聞報道改寫的小說,作者包括一些名作家,甚至鬧出了雷同或抄襲之事。通過新聞素材改編成故事,成為許多作家樂于做的事情,這股風潮對“70后”作家也有很深的影響。作家往往面對的是他們不熟悉的生活或者說他們不了解故事背后所涉及的人與生活——僅憑想象、根據新聞素材來閉門造車式“虛構”故事,這樣的缺乏生活有效積累的、比較隨意地編造故事的“虛”構,想出長篇力作是不大可能的。很多人都知道嚴歌苓高產,除了她受過很好的西方寫作訓練,她有著豐厚的人生經歷和生活積累,她還寫作非常勤奮,她的長篇的“故事核”哪怕是聽來的,她也一定會花很多的時間、金錢和大力氣去實際體驗生活,我們的“70后”作家當中有多少人肯為寫作一個長篇小說而花費這樣的力氣呢?無論從作家個人所講還是他們公開出來的創作談,幾乎沒有。離開具體的、真實的生活積累,單純靠“虛”構,不僅難出長篇,而且也難出長篇力作,又何談“挑大梁”和“經典化”呢?
評論家從海量的文學作品中遴選優秀的作品并使之不斷經典化,當代作家作品研究對于當代文學的經典化意義重大。這點對于“70后”作家也很重要。但反觀當下,各種文學批評滿天飛,不乏捧場式、圈子式批評,雖然我們并不否認產生文學推廣作用的闡釋性批評也有價值和必要性。但是,如果希望推進“70后”作家的經典化,就不能僅僅止步于此,要充分重視學院派學理性批評對于“70后”作家經典化的重要性——其實對其他各個代際作家作品的經典化,學理性批評都同樣重要。我曾經專門講過,“要格外重視學理性批評對于推進‘70后’作家評論和研究的重要性。口水式文章、吹捧式文章、各式各樣的酷評,對于‘70后’作家的研究,作用恐怕不大,且會有各種各樣的負面效應。應該充分重視學院派、學理性的批評文章,在推進‘70后’作家研究當中的價值、作用和意義”。
學理性批評的被漠視和所產生的弊病,宜引起“70后”作家的高度重視,往往與作家自己對批評不加良莠地對待是很有關系的。“媒介批評大行其道,學理性批評的價值得不到應有的重視,作家的責任也是不容推卸的。雖然很多作家口頭上不重視別人對自己作品的評論,但骨子里,總還是重視的,但除了極少數作家會用心去辨識評論的好壞,多數作家的習慣性做法是,只要有人寫了我和我的作品,只要是夸了我,就是好的評論,也不管這個評論是否言之成理、是否經得起推敲。哪怕滿紙荒唐言,也沒有關系,只要寫了我就好——這無形中助長了關注文學現場的作家作品評論的不好風氣和非良性發展。”這樣的情形,在普遍受了良好教育的“70后”作家那里,也廣泛地存在著。作家們熱衷于新書推廣和各種媒體炒作,當然主要是網絡媒體和各個報章,熱衷于與關注文學現場的炙手可熱的現場評論家們做對話,而這所有對話除了對炒作有益,看不出對于作品的深度評論和學理性的評論有什么意義和價值。結果就是大家在一種過節般的氣氛中你來我往,各種“人情”評論……等宣傳推介的熱鬧勁兒一過,一切歸于平淡乃至冷淡,甚至不用多久,這部作品就逐漸被人遺忘甚至被湮沒掉了。事情就是這樣吊詭,怕被湮沒,特地將宣傳與推介做得聲聲勢勢,卻往往是什么也留不下來。不止“70后”作家面臨這個問題,其實當下各個代際作家都存在這個問題。有些長篇小說質量不錯,卻常常是一篇好評論難求——個別對批評有鑒別能力的作家非常希望有對自己新作的有分量的評論,結果往往是不盡如人意,常常是鋪天蓋地的評論當中,一稿難求——很難遇到一篇好的、有分量的、學理性的評論。在有識見的作家看來,只有這樣的學理性批評,才是他們真正想要的評論。須高度重視學理性評論與作家經典化的關系。
如果想推進“70后”作家的經典化過程,同代人的研究和批評,亟待推進。對于“70后”作家,缺少“70后”學者和評論家來研究的現實情況,已經到了較為嚴重的地步。其實,無論是“70后”作家,還是“70后”學者、評論家,人生經歷和受教育程度都相去不遠,往往都是“好孩子”,普遍對于“50后”“60后”有著發自內心的尊重,盡管“50后”“60后”們往往是對“80后”作家和青年批評家更情有獨鐘。“70后”學者和評論家在此前的評論和研究當中,偏于對“50后”“60后”乃至更老的作家的研究,偏于對前代已經比較經典化的作家的研究,一直較為忽視對同代作家的評論和研究,喜歡在“厚積”的前代作家研究和評論的基礎之上,再闡發自己“薄發”的新發現、新見解……其實,“50后”“60后”作家的經典化,與其同代批評家的工作和貢獻,是分不開的,同代批評家的評論尤其是同代批評家的學理性批評,對于推進“50后”“60后”作家的經典化,意義不是一般地大,他們幾乎是作為“同代人”而“共同”成長的。如果“70后”作家別處心裁地忽視乃至輕視同代學者、評論家對自己的關注及其學理性批評的重要性,所將收獲的教訓乃至后果,也將是極為慘痛的。“70后”作家不重視或者說缺乏同代人研究的情況,今后恐怕要適當調整,“70后”學者、評論家,也要把對同代作家的評論和研究,放到自己學術研究和學理性評論的一個比較重要的位置,將其納入到自己的研究視閾中來。同代的學者和評論家,基于相同或者相近的時代背景、成長經歷、歷史記憶和情感經驗等,研究同代作家其實更加得心應手和得天獨厚,這是“50后”“60后”和“80后”學者、評論家所無法比擬的先天優勢。更何況,請“50后”“60后”和“80后”學者、評論家,極為用心地評論和研究“70后”作家的創作,他們的主觀層面,是否真正能夠具有足夠積極性,還值得商榷。當然,也有很多評論家,會破除代際的隔閡,用心研究“70后”作家的作品,這樣的評論家和評論,是應該受到“70后”作家歡迎和積極接納的。“70后”作家如果想離“經典化”的距離近一點,單純地捧場式批評大可休矣,而現場炒作式批評,也不必過于花費精力。新書的應有的宣傳和推介不可避免,但如果“70后”作家留戀于此、流連于此,有的甚至幾年的精力都放在自己一個舊作乃至迄今唯一長篇作品的宣傳和推介上、再難有好的新作更遑論力作產生,的確讓人痛心——“70后”作家距離經典化有多遠?希望它不是長期困擾我們的一個難題。
注釋:
①曹寇:《曹寇談70后作家:適逢其時的“中間代”》,《南方都市報》2012年3月30日。
②謝有順:《“70后”寫作與抒情傳統的再造》,《文學評論》2013年第5期。
③參見孟繁華、張清華:《“70后”的身份之“謎”與文學處境》,“身份共同體·70后作家大系”總序,山東文藝出版社2014年版。
④⑥參見拙文:《“尷尬”的“70后”創作與批評——“70后”文學創作與批評的代際焦慮與尷尬》,《創作與評論》2018年第1期。
⑤參見郭洪雷:《個人閱讀史、文本考釋與小說技藝的創化生成——以莫言為例證》,《文學評論》2018年第1期。
⑦參見拙文:《學理性批評與批評的學理性》,《南方文壇》2018年第3期。